跟村里其他那九戶相比,他這水蘿卜就簡直慘不忍睹!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啊?”
他抬頭望見許立業(yè)那邊的熱鬧景象,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實在是搞不懂,同樣是村東頭的沙壤土,自己這三分地收的蘿卜就裝了四個麻袋,稱下來才四百多斤,連許立業(yè)家堆在田埂邊的零頭都趕不上。
風從西邊吹過來,張萬林神情恍惚地聽到帶著那邊的歡笑聲,他手里的蘿卜腥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聰明。
前陣子許振東挨家送種子時,他還靠在門框上冷笑。
現在看著別人筐里的那些超產幾倍的大蘿卜,他心里難受得很,忍不住往許立業(yè)的地里挪了兩步。
許立業(yè)正指揮著兒子往板車上裝蘿卜,見他過來,順手從筐里撿了個帶纓子的遞過去:“張叔嘗嘗?這蘿卜甜得很,剛拔的還帶著土氣呢。”
許立業(yè)也從許振東處聽說了,這老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還嘲諷過許振東,他這會就是在打他的臉呢!
張萬林接過蘿卜的手在發(fā)抖,臉色發(fā)黑,可是他真的想知道,這是啥味道的。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張萬林有些驚訝和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上帶著牙印的水蘿卜。
這味道比他種的蘿卜鮮靈得多,而且方才咬的時候,脆得能聽見咔嚓的輕響。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選擇,他不應該自作聰明的,這下真的是自作自受了!
他忍不住沖許立業(yè)說道:“立業(yè)啊....”他聲音發(fā)澀,頓了頓繼續(xù)道:“你說我要是當初聽振東的……”
周圍傳來其他村民的議論聲,許家媳婦抱著孩子站在田埂上:“我就說振東這孩子靠譜,人家在城里待過,見過大世面!”
旁邊的老漢接話:“這下那九戶人家都賺大發(fā)了,下次再有好事,我肯定跟著振東干!”
“為啥是九戶啊,不是十戶嗎?誰沒有賺啊?”有人不解地問道。
方才那老漢這會賊兮兮的,帶著幸災樂禍的聲音:“還有誰,不就是那張長林,聽說他沒有聽東子的話,人人都收獲上千斤,就他四百來斤!嘿嘿!”
張長林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但是他并沒有恨許振東,反而覺得下次自己一定不要自作主張。
誰會跟錢過意不去呢?
就在這時,許振東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被舉著蘿卜的村民圍住了。
有人往他手里塞蘿卜,纓子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袖口;有人拉著他的胳膊要往家里拽,說剛蒸好的玉米餅還熱乎,要讓帶他去家里吃飯,好好感謝他。
這些人自然都是包干的村干部的家,他們都承擔了非常大的壓力,但是這一切面對如此巨大的豐收,他們都感到非常值得!
“不去了,家里還有事!下次,下次哈!”許振東推辭。
“行,你啥時候來,啥時候有飯吃!”那些村干部的家人都喜滋滋地回應。
許安國擠開人群走過來時,手里的賬本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振東你來看,九個試點戶加起來收了一萬一千斤!按供銷社的收購價,一毛二一斤,能賣一千三百多塊!”
這話讓人群瞬間沸騰!仿佛油鍋里滴下了冷水!
在 1977年的農村,一戶人家一年的工分折算下來也就百來塊,這一萬多斤蘿卜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錢。
張萬林擠到前面時,他臉色尷尬,攥著衣角道:“振東,下次我已經不會再自作主張了。”
許振東見他態(tài)度誠懇,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張叔言重了,都是一個村的,往后一起掙錢。”
張萬林這個人還有用,又是個見錢眼開的,許振東留下他,以后可能會作為對付張耀宗的一張牌。
他始終有種感覺,張耀宗不會死在那山里,這是一種直覺。
.....
幾日后,許振東和許安國和許立業(yè)還有幾個許家村的年輕壯年的人,從許家村駕著馬車前往了鎮(zhèn)上的供銷社。
馬車剛到供銷社門口,車轱轆還沒停穩(wěn),就被買菜的人圍住了。
許振東讓許立業(yè)把蘿卜擺成小山,自己則往后院走。
許安國聯系的,王主任說要親眼看看這能當水果吃的蘿卜。
許安國提著幾個水蘿卜直奔王主任的辦公室,這人也是王家村出來的,但是跟許安國的關系挺好,聽說他們之前是同學。
這時候的同學情誼,關系可是很親密的。
許振東閑得無聊,便準備過去看看情況,他剛走到月亮門邊,就聽見王主任正跟采購員打電話。
那家伙!嗓門大得很:“許家屯的水蘿卜你知道不?甜得能當水果吃,趕緊派車來拉!來晚了可就沒了!”
見許振東進來,王主任趕緊掛了電話,沖許振東道:“我正要找你!這蘿卜我按一毛五收,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旁邊的許安國沖他點了點頭。
許振東卻指了指門口,王主任和許安國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看向了外面。
此時,那里居然已經排起了長隊,有不少人正高舉著糧票在喊:“同志,這蘿卜怎么賣?”
“我要五斤!”
“給我四斤好了!”
......
他笑著說:“主任您看,買的人多著呢。不如咱們搞零售,您抽兩成利,剩下的歸我們。”
此時,許立業(yè)舉著個蘿卜在人群里吆喝,粗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剛從地里刨的水蘿卜!一毛八一斤,甜過蜜棗!”
聽到價格便宜,幾個路人立刻圍上去,手里的不停地挑選了起來,你三斤我五斤地搶著買。
王主任看著這場景,趕緊讓店員搬來秤:“就按你說的辦!這買賣能做!”
許立業(yè)美滋滋地在那收錢....
太陽西斜,馬車上,許立業(yè)懷里的錢袋已經鼓得塞不進去,他已經數了好幾次錢了,最后數了一遍才敢確定:“四十六塊三!振東,咱賣了四十六塊三!”
這還只是帶來的水蘿卜零售,而大頭在許安國那!
而今天跟過來的人里,突然有人喊:“振東是咱村的福星啊!”
許振東站在馬車旁,看著鄉(xiāng)親們眼里的光亮,突然明白威望不是喊出來的。
他有些明白了,那是把種子分給大家時,眼里的期待;
是幫著賣貨分錢時,手里的溫度;
是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好日子的盼頭!
許安國拍了拍他的后背,欣慰道:“振東,你是好樣的!”
許振東眼里閃過一絲光亮,看來,磚窯廠差不多可以準備上了。
改革開放這場大戲即將拉開帷幕,許振東怎么會錯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