萵王海峰同志在東山縣紀委主持工作這么多年,東山目前官場是個什么狀態?”
“人心渙散,規矩松弛,腐敗問題突出!”
“上下都彌漫著一股不作為甚至亂作為的風氣!”
“說句不客氣的重話,他王海峰,負有一定責任!而且這個責任還不小!”
李立鋒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句話都像經過錘鍛的鋼釘,被精準有力地釘向王海峰的“痛處”:
“作風軟弱!這是最致命的!”
“紀委是什么地方?紀檢干部是什么角色?是黨的紀律部隊,是反腐倡廉的尖刀!”
“可他呢?該硬的時候硬不起來,該斷的時候斷不清楚!”
“整天一副‘老好人’、‘和稀泥’的作派!‘一團和氣’那是對腐敗分子的縱容!”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越發銳利如刀:
“抓班子帶隊伍更是缺乏力度!整個東山紀委班子,有多少是他能真正駕馭、能同聲同氣的?”
“帶出來的隊伍又是什么樣的精氣神?”
“是敢于亮劍、敢于碰硬,還是習慣于打打醬油、做個太平官?”
“他這個班長沒當好!”
“隊伍出了問題,根子就在他這個‘領頭羊’身上!”
“他缺乏當領導應有的魄力和手腕,更缺的是那份‘茍利國家生死以’的擔當!”
“尤其是在反腐倡廉工作這個核心主業上!”李立鋒的聲音愈發鏗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主動性在哪里?針對性在哪里?不!完全是被動的、消極的!”
“甚至是麻木的!”
“很多問題,明明就在那里擺著,群眾街談巷議,輿情網上發酵,就像房間里的大象,誰都看得見,偏偏他看不見?”
“或者看見了卻裝作看不見?”
李立鋒的右手不自覺地拍了一下桌面,紫砂杯里的茶水微微晃蕩起來:
“是真正的看不見嗎?我看不見得!”
“根本就是‘捂著’!‘蓋著’!怕惹事!怕丟官帽!怕得罪人!尤其是怕觸碰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
“怕拔出蘿卜帶出泥,牽扯到自己都未必干凈的關系網!”
“所以他才‘拖’!‘推’!‘看’!不到群眾反映激烈到天怒人怨了,捂都捂不住了,或者上面某位領導的批示鐵板釘釘壓下來了,他才像被推著趕著一樣,很不情愿地、象征性地、被動地去處理一下!”
“蜻蜓點水,做個姿態應付了事!”
“這叫什么?這叫失職瀆職!嚴重喪失紀委干部應有的斗爭精神和崗位職責!”
他喘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關柏,一字一句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主張:
“我本來的想法非常明確!”
“等東山縣目前這個烏煙瘴氣的局面稍微理清、清晰一些,至少把幾起有明確線索、群眾反映強烈的案子先破了立個威、正正風,下一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正式在常委會上提出——撤換他!”
“讓他離開東山縣紀委書記這個關鍵崗位!”
他的話語流露出一種極其強烈的否定態度,對所謂的“提拔”感到匪夷所思:
“坦白說,這還只是我的初步想法,還沒來得及正式提交常委會討論。”
“但這已經是我基于現實考量和他的實際表現,所能設想的最不激進的處理方式!”
“是出于穩定隊伍、逐步調整的策略性安排!”
“可現在倒好,”李立鋒臉上露出嘲諷與憤怒交織的神情,“一個履職不力、責任缺失、群眾口碑不佳、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縱容了當地不良生態的干部,不僅不用被問責,連平調都算不上,反而要被‘提拔’!”
“這算什么道理?!”
“組織紀律、崗位責任、失職追責的嚴肅性在哪里?!”
“這提拔的消息要是傳到東山縣,傳到整個紀委系統,會對干部隊伍的心態產生什么樣的沖擊?”
“會讓那些在崗位上兢兢業業、甚至敢于得罪人的實干家怎么想?”
“會釋放出什么樣的錯誤信號?”
“難道說‘守成’無功、碌碌無為反而比那些真抓實干、勇于擔當更有前途?”
李立鋒意猶未盡,再次加重語氣道:“一個紀委書記,職責就是執紀、監督、問責!要敢于向一切腐敗現象和不正之風開刀!”
“他在這個位置上,面對明顯的違紀違法線索,顧慮重重,患得患失,該查的不查,該深究的不深究,能拖就拖,能捂就捂!”
“這叫什么?這叫尸位素餐!叫在其位不謀其政!”
“甚至是……姑息養奸!”
“他或許沒有主動貪腐,但這種精神上的懈怠和職能上的癱瘓,在某種情況下,對黨和人民事業的危害,甚至可能比個別蛀蟲更嚴重、更隱蔽、更具腐蝕性!”
“因為它在瓦解這個系統本身的戰斗堡壘作用!”
“關部長,這種導向,后患無窮啊!”
李立鋒的指尖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留下一點不易察覺的印痕:
李立鋒的話語如同出膛的子彈,迅猛、準確、凌厲。
字字句句都飽含著他內心深處對王海峰工作態度、履職能力,特別是缺失的擔當精神和斗爭意志的極度失望與強烈批判。
在他鐵面無私的價值標尺里,一個未能履行好黨章賦予的神圣職責、未能守土有責的紀檢系統領導干部,非但不應獲得榮升,其“不稱職”本身就應該成為問責的依據。
未被嚴肅處理已屬組織寬容,何談“提拔”?
這簡直是對“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選人用人原則的極大諷刺和徹底背棄!
它不僅關系到對一個干部的評判,更關乎整個市紀委系統的權威、公信力和未來政治生態的根本走向!
關柏面對李立鋒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質疑和質問,神色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早有預料般的從容。
他沒有任何打斷李立鋒的意思,那份在官場歷練多年沉淀下來的沉穩氣度展露無遺。
他只是耐心地聽著,時而輕輕抿一口茶,目光專注地看著李立鋒,仿佛在欣賞一場必然上演的演講。
直到李立鋒那充滿義憤的最后一句控訴塵埃落定,室內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寂靜,關柏才終于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是循循善誘的語氣開口了。
“李書記!”關柏將茶杯輕輕放回,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嗒”的一聲。
他的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顯得更加沉穩篤定。“您剛才這一席話,言辭懇切,意見犀利,飽含著對工作的責任感和對隊伍建設的憂患意識。”
“您說的這一些情況,”他微微頷首,顯得十分理解,“組織上……包括我們組織部,都是有所掌握的,并非毫無耳聞。”
“對東山縣目前存在的問題,我們與您一樣深感憂慮。”
他坦誠地點出了核心:“具體到王海峰同志,他在工作上的表現,尤其是擔任東山縣紀委書記以來,客觀上確實存在著……嗯,您剛剛毫不客氣地指出了的那些不足。”
關柏在這里似乎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詞,將李立鋒激烈的“軟弱”、“不敢碰硬”等詞語溫和化為“不足”。
“尤其是在面對一些……”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一個更準確的形容,“嗯,尤其是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復雜、社會關系盤根錯節、利益牽扯深重的所謂‘硬骨頭’、‘老大難’案子時,他確實表現出魄力的欠缺,顯得有些……瞻前顧后,不夠果決。”
“這種顧慮過重的性格,確實影響了當地紀委職能的有效發揮,有時未能很好地起到震懾作用。”
“您作為市紀委的直接領導,看到這些,感到不滿意,乃至有調整的想法,是完全正常的,也是出于公心,我本人非常理解。”
鋪墊到此,關柏話語中那個至關重要的“但是”,終于出現了。
他的話音一轉,不再強調問題,而是開始將重心引導到另外一些容易被情緒主導所忽略的維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