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拿著那份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講話稿,再次站在王銳辦公室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抬手敲響了門。
“進!”里面傳來王銳依舊冷淡的聲音。
何凱推門而入,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自己重新起草的文稿雙手放在王銳面前。
他語氣不卑不亢,“王處,這是按您要求重新準備的講話稿,請您審閱。”
王銳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何凱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
然后才落到那薄薄的幾頁紙上。
他的眉頭習慣性地皺著,語氣帶著一絲意外和不易察覺的挑剔,“哦?鐘平安改了三四遍都不行,你這就重新寫了一份?動作倒是挺快?!?/p>
何凱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王處,既然之前的文稿思路未能讓您滿意,我想或許換個角度,按我自己的理解和思考重新構思一篇,可能更貼合要求?!?/p>
王銳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那份稿子,目光掃過標題,語氣聽不出喜怒,“有點意思,看來秦至遠書記當初破格用你,梁書記也對你另眼相看,不是沒有原因的?!?/p>
這話像是夸獎,又像是更深的試探。
“王處您過獎了!”
何凱微微躬身,態度依舊謙遜,“我水平有限,實踐經驗更是匱乏,這篇稿子肯定還有很多不足之處,懇請您多多指導、斧正?!?/p>
王銳這次沒有立刻反駁或訓斥,而是真的低下頭,開始快速瀏覽何凱的稿子。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手指偶爾在某個段落或句子下面無意識地敲擊一下。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何凱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觀察著王銳的表情。
他看到王銳最初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原本緊繃的嘴角也放松了些許,雖然臉上依舊沒什么笑容,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寒氣似乎消散了不少。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王銳將最后一頁稿紙輕輕放在桌面上,抬起眼,再次看向何凱。
這次的目光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
有欣賞,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忌憚?
“何凱啊!”
王銳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平和了許多,“以你這篇稿子體現出的邏輯思維、政策把握和文字功底,留在省委辦公廳,是完全能夠勝任秘書工作的?!?/p>
“我聽說,紀委那邊即將上任的黃喻良書記,跟你私交也不錯?”
他話鋒一轉,突然提到了黃喻良,眼神銳利地盯著何凱,“有這層關系在,留在紀委系統發展,豈不是更順風順水?怎么偏偏跑到我這里,還一心想著往下走?”
這個問題比剛才修改稿子更加尖銳,直接觸及何凱的人際關系和職業選擇動機。
何凱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依舊保持著謙和的笑容,應對滴水不漏,“王處,您實在是高看我了,跟您這樣從京城部委下來、見慣了大場面的領導相比,我那點微末道行,實在算不了什么,需要學習的地方太多了,至于黃書記,那是老領導對晚輩的關心,我不敢妄稱私交。”
“哈哈哈哈哈……”
王銳忽然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里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歡愉,反而帶著點自嘲和世故。
“何凱啊,你這話可就言不由衷了,我?京城里像我這樣的,一抓一大把,說白了,在京城的部委里,我也就是個小角色、小屌絲而已,沒什么了不起?!?/p>
他自稱“小屌絲”,語氣隨意,卻更顯得此人深諳藏拙之道,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何凱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知道這不過是王銳的謙辭或者說試探。
他趁勢將話題拉回自己的需求上,“王處,您太謙虛了,那……關于我明天想去一趟清江的事情,您看……?”
王銳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何凱。
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閃躲的直白,“何凱,這里沒外人,跟我說句實話,你這么著急去清江,是不是……要去見黃喻良書記?”
何凱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沒想到王銳如此直接,而且猜得如此之準!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苦笑,仿佛被說中了心事,“王處,您這……真是明察秋毫,我這還沒說,您就猜出來了。”
“哼!”
王銳輕哼一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
“我知道,你何凱心氣高,能力也有,自然不愿意在我這里屈就,做個無足輕重的配角,想去攀黃書記那棵大樹,也是人之常情。”
“王處,您誤會了?!?/p>
何凱連忙擺手,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我這次去清江見黃書記,的確是有事,但……并非是為了我個人的事情?!?/p>
“哦?不是你的事?”
王銳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興趣更濃了。
“那你是為了誰的事?何凱,我可提醒你,年紀輕輕,別學著去做那些牽線搭橋的‘掮客’,這里面的水很深,一不小心就會惹火燒身,對你未來的發展沒好處!”
何凱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無奈和坦誠,“王處,您說得對,這種事確實不好,說實話,我也不想做,這和掮客還不太一樣,具體緣由……請恕我不便詳說,但我可以向您保證,絕無任何違反原則和紀律的事情?!?/p>
王銳盯著何凱看了足足有十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何凱目光澄澈,坦然相對。
最終,王銳似乎放棄了深究。
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好了,既然你這么說,我也就不多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和不得已,明天你就去吧,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p>
“謝謝王處!”何凱心中松了口氣,鄭重道謝。
“嗯,去吧,稿子……我再看一下,基本框架可以,有幾個細節我再斟酌斟酌?!?/p>
王銳拿起那份稿子,示意何凱可以離開了。
何凱再次道謝,轉身離開了王銳的辦公室。
當他回到旁邊的大辦公室時,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鐘平安立刻站了起來。
他看向何凱的眼神非常復雜,充滿了驚訝、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小何??!”
鐘平安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難以置信,“你……你寫的那個講話稿……王處他……通過了?”
何凱不想刺激這位失意的老同志,含糊地回答道,“王處也沒多說什么,就說再看看,修改一下細節。”
鐘平安臉上那點勉強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喃喃道,“我改了三四遍都不行……你這一下子就……唉,我以為人家京城空降下來的領導,眼光有多高,水平有多刁,沒想到你何凱一出馬,就把問題給解決了……”
他的話語里帶著強烈的失落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看來啊,以后我們這些老家伙,還真得多仰仗你們年輕人了!”
何凱看著鐘平安那張寫滿滄桑和失意的面孔,心中并無多少得意,反而有些感慨。
他清楚地知道,像鐘平安這樣能力不差、卻因性格或因跟不上某些領導變幻莫測的“思路”而止步不前的老同志,在機關里并不少見。
他連忙擺擺手,語氣真誠地說,“鐘處長,您千萬別這么說,您是在辦公廳工作多年的老前輩,經驗豐富,見多識廣,我初來乍到,很多規矩和門道都不懂,以后還需要您多多指點、多多提攜才對。”
鐘平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的落寞更深了,“何凱啊,學習什么啊……我們這些人的思想,已經跟不上現在的‘形式’嘍?!?/p>
他話鋒一轉,問道,“不過,我聽說……你下來只是過渡,主要目的是要去下面的鄉鎮工作?”
“是的,鐘處長,組織上是有這個安排,讓我去基層鍛煉一段時間?!焙蝿P確認道。
鐘平安用一種近乎惋惜的眼神看著何凱,語氣帶著過來人的勸誡,“何凱,以你的能力和背景,完全可以直接留在上面,跟著領導,前途一片光明!”
“鐘處長,您在下面干過嗎?”
“算是干過吧,當初我也是在鄉鎮上做到了副鄉長,后來我們的老書記下鄉看中了我,將我直接調到了省委,當初我以為這是一步登天的好事,誰知道...”
何凱看出來鐘平安的一言難盡,他點了點頭,“鐘處長,我懂一點,您融不進這個圈子,對嗎?”
“是啊,哪里都有那種看不到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的小圈子,你要是進不去,那么很可能就是寸步難行,當初我到省委工作,老書記起初很器重我,誰知道他得了一場病就提前離休了,后來我再也沒有得到過重用!”
“鐘處長是認為我很難融入下面鄉鎮的圈子里,這會讓我受到影響?”
“是的,何凱,你很年輕,前途光明,可不能一時沖動??!”
何凱笑了笑,“其實我覺得也沒什么,就一年時間而已!”
“下面可不是你想的那樣子的……不好干?。∏ь^萬緒,矛盾復雜,有時候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出成績,反而容易沾上一身泥,你……真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