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那番斬釘截鐵的拒絕和離去的背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欒克峰臉上。
包廂里短暫的寂靜彌漫著尷尬和被冒犯的氣息。
欒克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那副刻意堆砌的熱情笑容終于徹底垮掉,露出一絲陰沉。
但他畢竟是混跡多年的老江湖,在睢山那片土地上翻云覆雨慣了,什么陣仗沒見過?
短暫的失態后,他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地從精致的煙盒里彈出一支華子。
“啪”一聲用鍍金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黝黑臉上變幻的神色。
他看著何凱即將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和隱隱的威脅,緩緩開口,“何秘書,年輕氣盛,我能理解,能否給個機會?”
何凱停了停,“欒總,這話有點過了吧!”
欒克峰吐出一個煙圈,語氣依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入鄉隨俗這四個字,您到了下面,就會明白它的分量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樣的風俗吧!”
欒克峰依舊是那種口氣,“您想去睢山鍍層金,取得進步再風風光光回省城?嘿,想法是好的,但那條路……可沒您想的那么容易走通!”
說著那又拿出那個信封,“何秘書,這其實沒什么,就是我一點點心意而已,不會影響您的前程的!”
何凱依舊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欒克峰,聲音冰冷,“欒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說的話,部分我認同,基層有基層的實際情況,不過...”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面欒克峰,“東西,你拿走!我想,未來在睢山縣,我們打交道的機會……還多得很!”
說完,他不再給欒克峰任何廢話的機會,轉身大步下樓.
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堅定而清晰的回響。
欒克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眼神陰鷙,將煙頭狠狠摁滅在地上,隨即又用腳狠狠地碾碎。
他略一沉吟,竟然也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何凱剛走出茶樓,晚風拂面,讓他因憤怒而燥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身后又傳來了欒克峰那令人厭煩的聲音,“何秘書!請留步!我還有最后一句話,您聽完再走不遲!”
何凱強忍著極度不耐,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欒總,請講,我希望這是你今天最后一句廢話。”
欒克峰快步走到他面前,距離很近,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煙草味和一種屬于礦土的粗糲氣息。
他臉上再無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
欒克峰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何秘書,您……確定非要蹚睢山這趟渾水嗎?”
他死死盯著何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動搖,“您知不知道,您要去接任的那個位置,上一任書記……他是怎么下來的?”
轟!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的警告!
何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一股混雜著憤怒、鄙夷和凜然的正氣直沖頭頂!
他厭惡極了眼前這個人,厭惡這種試圖用陰暗手段操控一切的做派!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著欒克峰逼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欒總,我當然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按照你們的標準,他大概是個不識時務、不懂規矩的家伙,所以才被提前退休了,對吧?”
“看來何秘書還是做了一些工作的,所以,您應該想清楚了!”
何凱沉思片刻,這個欒克峰的底細如何他根本就不清楚,犯不著還沒上任就惹了人。
“欒總,謝謝你,我想你也清楚現在的形勢,王文東的事情我想你也清楚,我可不想那樣子!”
“何秘書,我懂了,不過...”
“欒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無論如何也要下去的,我不希望今天我們就變成仇人!”
說完,何凱不再有絲毫停留,猛地轉身,留給欒克峰一個決絕而挺拔的背影,大步流星地朝著小區走去,將那片令人作嘔的陰霾徹底甩在身后。
欒克峰站在原地,看著何凱消失在小區門口的背影,臉色鐵青。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難纏得多。
那眼神里的堅定和無畏,讓他心里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何凱帶著一身的怒氣和不屑走進小區門口,正準備平復一下心情,卻意外地發現,一個熟悉窈窕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門衛室旁的路燈下。
是秦嵐!
她顯然已經來了有一會兒,正抱著手臂,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剛才走來的方向,顯然看到了他和欒克峰在門口最后的對峙。
何凱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快步上前,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解釋道,“秦嵐?你怎么在這兒?不是說好我去接你嗎?沒想到……在樓下碰到一個熟人,說了幾句話。”
秦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明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有關切,有疑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將自己肩上的挎包取下來,有些用力地塞到何凱懷里,然后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進了小區大門。
何凱抱著還帶著秦嵐體溫和香氣的包,愣了一下,趕緊快步跟上,與她并肩而行。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秦嵐,今天……這是怎么了?誰惹你生氣了?工作上不順心?”
秦嵐腳步不停,目視前方,語氣硬邦邦地甩過來一句,“你明天就要走啊?”
話語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委屈。
何凱這才恍然,原來癥結在這里。
他連忙解釋,語氣帶著安撫,“是啊,調令已經下了,明天一早就跟黃書記的車去清江,然后就去睢山縣報到,關系還留在省委,就一年……”
秦嵐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瞪了何凱一眼,那眼神讓何凱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為一句話,“走吧,先回家!回家再說!”
兩人一前一后,氣氛微妙地回到了家中。
秦母已經準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暫時驅散了一些外面的冰冷和家里的低氣壓。
秦嵐一進門,立刻像是換了一個人,撲到餐桌前,抱著母親的胳膊。
她用夸張的、帶著撒嬌意味的語氣大呼小叫,“媽!餓死我啦!還是你做的飯最香,我真想一輩子都吃你做的飯!”
秦母被女兒逗笑,寵溺地拍了她一下,“你這丫頭,都多大的人了,還跟沒斷奶似的!我可告訴你,過完春節我就得去京城伺候你爸爸了,到時候看你怎么辦!”
“那我也跟著你去京城!”秦嵐嘟著嘴,故意說道。
“胡說八道!”
秦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瞟向正在換鞋的何凱,“你走了,何凱怎么辦?他剛下去工作,更需要支持。”
母女倆的對話讓何凱有些尷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然而,秦嵐卻像是沒聽見母親的暗示,或者說,她故意要表達自己的不滿。
她依舊毫不留情面地,用一種帶著賭氣的口吻接話道,“何凱反正要去下面當他的鎮黨委書記,忙著呢!他走了,我在省城也就是一個人,去哪兒不一樣?”
這話里的怨氣顯而易見,連秦母都聽出來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女兒搖了搖頭,“你啊!真是被我跟你爸慣壞了!哪天我們倆入了土,看你還能不能長大!”
這略帶傷感的話讓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秦嵐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分了,低下頭,不再吭聲。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何凱幾次想找話題,都被秦嵐不冷不熱地擋了回來。
飯后,秦嵐幫著母親收拾完碗筷,便一聲不吭地坐到客廳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切換著電視節目。
何凱知道躲不過去,硬著頭皮,悻悻地湊到沙發邊,在秦嵐身旁坐下。
他剛一靠近,秦嵐就像觸電一樣,立刻往旁邊挪了挪,刻意拉開了距離,眼睛依舊盯著閃爍的電視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絕世好劇。
何凱心里嘆了口氣,知道今晚不把這位大小姐哄好,自己是別想安生了。
他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正準備開口說些軟話。
就在這時,秦嵐卻突然關掉了電視,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何凱,那平靜之下,似乎醞釀著什么。
“何凱,”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何凱的心猛地一跳,“我的工作,也要調動了。”
“什么?”
何凱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以為秦嵐還在為他要走的事情生氣,故意說氣話。
秦嵐看著他錯愕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神情,反而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我開什么玩笑?我說的,都是認真的。”
何凱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念頭閃過,他試探著問,心里帶著一絲莫名的緊張,“你……你是打算調去京城工作嗎?跟著阿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