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克峰見何凱點頭應允,臉上笑容更盛。
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他立刻恢復了主人翁的氣派,利落地一揮手。
旁邊幾個一直候著的、顯然是欒家或酒店方面安排的年輕小伙子,迅速上前,手腳麻利地將何凱散落一地的衣物、書籍和日用品一一撿起。
盡管箱子已經破裂不堪,他們還是盡量將物品整理好,用幾個干凈的酒店備用行李袋裝了起來,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何書記,您看,一點小意外,都解決了!”
欒克峰搓著手,笑容滿面地接著說,“您來得巧,今天我們橫川集團正好舉辦十周年慶典,縣里不少領導都賞光參加了,這也算是我們睢山的一件盛事,您既然趕上了,就千萬別見外。”
他熱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今晚您就安心住在這里,房間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最好的套房,保證您休息好,絕不耽誤您明天精神抖擻地去黑山鎮走馬上任!”
何凱陰沉著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目光掃過那幾個正在收拾行李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可掬的欒克峰。
他內心對此人充滿了排斥和警惕。
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欒杰那樣囂張跋扈、視法律如無物的兒子,這個當爹的欒克峰,在睢山這片土地上,恐怕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復雜和危險得多。
這表面的熱情客氣之下,包裹的恐怕是試探、拉攏,甚至是更深的算計。
然而,他聽到了關鍵信息,今晚能見到黑山鎮的鎮長侯德奎和副鎮長馬保山。
這對他而言,是了解未來工作搭檔、窺探黑山鎮權力結構的絕佳機會。
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
想到這里,何凱臉上那層冰霜略微融化,換上了一副略顯疏離但還算客氣的表情。
他擺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界限感,“欒總,貴公子的事情,是您的家事,我一個外人,不便多說。至于今晚的安排……”
他略作停頓,仿佛是在權衡,最終點了點頭,“既然侯鎮長和馬副鎮長都在,我作為黑山鎮的新任書記,于情于理都該見一見。那就客隨主便,麻煩欒總了。”
“好!何書記真是爽快人!”
欒克峰撫掌一笑,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認可,連忙側身示意,“何書記,這邊請,樓上雅間已經備好了。”
欒克峰親自領著何凱,乘坐VIP電梯來到酒店頂樓一間極為寬敞奢華的包房。
推開門,里面煙霧繚繞,圓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正高聲談笑,氣氛熱烈。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酒,顯然宴席已經開始了一陣。
見到欒克峰進來,桌邊眾人如同按下了暫停鍵,談笑聲戛然而止,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臉上都帶著恭敬甚至諂媚的笑容。
其中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留著寸頭、面色紅潤、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反應最快,他端著酒杯,臉上堆滿笑容,幾步就迎到了欒克峰面前。
他語氣熟稔中帶著討好,“欒總!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您陪著縣里領導們,把我們這些人給忘了呢!”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欒克峰身后的何凱,閃過一絲疑惑,但并未在意,只當是欒總又帶來的哪位朋友或下屬。
欒克峰哈哈一笑,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聲音洪亮地介紹道,“老侯啊,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可不是一般人,這是省委組織部精心選派,即將到我們黑山鎮主持工作的新任黨委書記,何凱同志!”
“何書記,這位就是黑山鎮的鎮長,侯德奎同志。”
“何書記?!”
侯德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川劇變臉一般。
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但那驚訝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種更熱切、更夸張的笑容所覆蓋,只是那笑容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尷尬和警惕。
他連忙放下酒杯,雙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何凱的手,用力搖晃著。
侯德奎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哎呀呀!原來是何書記大駕光臨!您看我這……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候鎮長客氣了1”
\"就聽說省里要派一位年輕有為的干部來,沒想到何書記這么年輕,真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啊!歡迎!熱烈歡迎何書記到我們黑山鎮來!”
他的手勁很大,帶著一種基層干部特有的、略顯粗糙的熱情。
何凱能感覺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濕。
何凱任由他握著,臉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應,“侯鎮長啊,以后我們就是同事,要在一個班子里搭伙干活,還望侯鎮長和各位同仁多多支持,共同把黑山鎮的工作做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侯德奎連連點頭,松開了手,卻依舊站在何凱身邊,姿態放得很低。
欒克峰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又拍了拍侯德奎的胳膊,像交代任務一樣說道,“老侯啊,何書記我就交給你了,你們黑山鎮的幾位主要領導正好都在,陪何書記好好喝幾杯,熟悉熟悉。”
“樓上縣里幾位主要領導,我還得去送送,你們先聊著,吃好喝好,一會兒還有節目,我忙完就回來親自作陪!”
“欒總您放心!何書記交給我,保證讓何書記感受到我們黑山鎮的熱情!”
侯德奎拍著胸脯保證,又對欒克峰露出感激的笑容,“欒總您太周到了,還親自安排,真是給我們黑山鎮天大的面子!”
欒克峰又對何凱客氣地點點頭,這才轉身離開了包房。
房門關上,包房內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少了欒克峰這個“大佛”,眾人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都聚焦在了何凱這個陌生的“一把手”身上。
侯德奎迅速調整角色,儼然以何凱在此地的“第一接待人”自居。
他親熱地拉著何凱的胳膊,將他引到主賓位旁邊,臉上笑容熱情得近乎夸張。
“何書記,您快請坐!您看,您這一來,我們這主位就得換人了!今晚這桌,您是主角,這酒司令,非您莫屬啊!”
說著,他就要把何凱往主位上讓。
何凱腳步站定,臉上帶著謙和但堅定的笑容,抬手制止了侯德奎的動作,“侯鎮長,這可使不得。您是黑山鎮的老人了,德高望重,情況熟悉。”
“我這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很多情況還要向您和在座的各位請教學習,今晚就是咱們班子成員私下聚聚,熟悉一下,不必講究那些虛禮,主位還是您來坐,這酒司令,也還得您來當。”
侯德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似乎對何凱的應對有些意外,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何書記,您太謙虛了!您是我們班子的班長,這規矩不能亂……”
何凱卻穩穩地坐在了主賓位上,“侯鎮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剛到睢山,連東南西北還沒分清,這酒司令要是當不好,豈不是掃了大家的興?您就別推辭了,也讓我偷偷師,看看咱們黑山鎮的酒風如何。”
侯德奎見何凱態度堅決,且話說到這個份上,便也不再強求。
他哈哈一笑,順勢在主位坐下,一副“恭敬不如從命”的樣子,“好!何書記體恤我們,那我老侯就僭越一回!既然何書記讓我當這個酒司令,那今晚這桌喝酒的規矩,可就都得聽我的了!”
他立刻進入狀態,仿佛剛才的推讓只是一段必要的過場。
他拿起分酒器,將眾人面前酒杯里殘存的酒液不由分說地倒掉,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氣,“之前的都不算了啊!何書記新到,咱們一切從新開始!”
他親自拿起一瓶嶄新的本地高檔白酒,走到何凱身邊,穩穩地為何凱面前的高腳杯斟滿,酒線拉得筆直,分量十足。
然后他舉起自己同樣滿溢的酒杯,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熱情、試探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規矩”的笑容。
侯德奎聲音洪亮地說道,“何書記,這第一杯,我代表黑山鎮政府,也代表在座的幾位同事,歡迎您到黑山來工作!”
“我們睢山縣有句老話,‘這方水土養不養人,先看酒桌上真不真’!何書記,這杯酒,既是接風,也是見面禮,我干了,您隨意,但最好……也能讓我們見識見識省城領導的風采!”
說罷,不等何凱回應,侯德奎一仰頭,將足足三兩的高度白酒一飲而盡,杯底朝天,亮給何凱看,面不改色,眼神卻緊緊盯著何凱,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桌上其他人也紛紛舉杯,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何凱身上。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緊繃起來。
這杯酒,喝與不喝,怎么喝,都不僅僅是酒量問題,更是一種態度、一次交鋒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