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多,弦樂組的兩輪試奏結束。
蘇夏還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準備去小會議室和其他評委計分討論,相熟的前輩從洗手間回來,笑瞇瞇喊她,“蘇老師,家屬在門口等?!?/p>
“什么家屬?”
她抱著打分表抬頭。
前輩只當是豪門小夫妻的情趣,拽著她的手從前排座位挪出來,到了中央過道站停,掰著她的肩向后看。
小禮堂門口逆光。
來人一身正式的三件式西裝,氣質疏冷,側影挺拔,英俊惹眼地浸在夕陽里。
是她丈夫。
可他不是說今天有應酬,讓她自已回嗎……
蘇夏嘴唇無意識張開,分不清是驚喜還是意外,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看著對方一步一步朝她這邊靠近,
拜鋪天蓋地的財經小報和營銷號所賜,每年升入富豪榜的科技股新貴那么多,權勢滔天的二代三代更是不在少數,但因為許霽青的外表和經歷都太傳奇了,沒幾張臉比他更有名。
私人行程沒帶秘書,他來得很低調,但依然有眼尖的團里領導認出了他,小跑過去迎接。
一時間,從評審到團里的工作人員紛紛回頭。
蘇夏兢兢業業打工一上午,竭力規避的身份話題被迫掀到明面上,只能彎唇尬笑。
從門口到禮堂前排,領導陪在許霽青身邊寒暄了一路。
在蘇夏身前站定后,低眉問團里帶隊前輩,“李老師,今天的評分都已經打完了吧。”
很明顯了,給她開綠燈先走的意思。
蘇夏連忙抬頭。
還沒等說什么話,許霽青先開了口,“不用顧及我?!?/p>
“蘇老師先忙工作,該什么流程就是什么流程,我不打擾?!?/p>
既然是示好,當然要順著對方的意思來。
領導很快又笑,連連夸贊蘇老師能干又有親和力,年紀輕輕已經有這樣的業務能力,實在是讓他們這些老人汗顏。
蘇夏全程聽得一愣一愣。
心說他們汗不汗顏她不知道,她自已已經快笑不動了。
尤其是當她抬起頭,撞上許霽青自高處落下的視線——
不對。
他還穿著早上送她來時的正裝,沉靜有質感的深黑色,面料挑選出自她的手,順滑立挺,剪裁合體又利落,通身的氣質很壓人。
身量還是那個身量,臉還是那張臉。
甚至和外人說話的語氣,冷淡又客氣的神態,走路的步頻節奏都完全一致。
……但眼神不對。
三十余歲的許霽青更內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看她的目光陰潮潮的發燙,像是尚還年輕、不懂得在人類面前收斂渴欲和怨氣的男鬼。
蘇夏簡直被他嚇出一身冷汗。
虧她前些天還覺得他聽話。
敢情所謂的安分聽話變好,只是因為演技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修煉升級了。
許霽青這種人,大的不知道,小的這個扔到哪兒都一樣。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漣而愈妖。
會議室在后臺,領導拉著圍觀的眾人先走一步,很解風情地給他們留下獨處空間。
蘇夏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得又慌又亂,“你到底想干什么?”
許霽青歪著頭看她,眼睛微微瞇起,瞳仁被夕陽泡透了,淺得能讓她看清他亂跳的瞳孔。
“接你回家?!彼f。
她瞥向他身后空蕩蕩的觀眾席,掃視一圈,重新看回來,又追問,“衣服哪來的?”
誰都以為他是他。
但她認出來了。
只需要一眼。
許霽青沒回答她的問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薄唇輕抿,惋惜又滿足,“不像嗎?”
蘇夏百感交集,又怕又焦心,“……像你個頭?!?/p>
“你是不是瘋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些日子沒惹事,她簡直想打他,壓低了聲音質問,“你想沒想過,他知道了怎么辦,你們倆一起出現被外人看見怎么辦,從財經社會版一步跨到都市怪談怎么辦?”
“到時候你要怎么解釋,狂熱模仿者,孿生兄弟,還是他們都近視眼散光?”
她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又被他一根根掰開,把她發涼的指間握在自已掌心。
“都行,”他說,“我只是沒辦法了?!?/p>
“我想你。”
許霽青看著她,輕輕柔柔地親她手指,“我想見你?!?/p>
蘇夏從小膽量一般,看電影也小學生口味,非合家歡大團圓不看。
但何苗是忠實的恐怖片愛好者,曾跟她講過,三流的驚悚片只會一驚一乍,真正頂級的驚悚片里,鬼從腦回路就和人不一樣。
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下一步會做什么,所以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連個背景音樂都沒響,你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蘇夏以前聽得半懂不懂。
直到披了張丈夫畫皮的少年許霽青往跟前一杵,看似成熟穩重、實則走火入魔,才感慨好友真是理論大師,不服不行。
后臺小門,前輩伸出半個腦袋來探風。
她趕緊抽出手往那邊揮了揮,示意自已這就過去。
圍觀群眾遠處看熱鬧也就算了,一會兒散場才是人多嘴雜。
蘇夏本來還想說,不管他是怎么來的,現在趕緊走。
可一對上那雙黯然的眼睛,跟被下了降頭似地,剛才那股害怕勁兒又散了。
“哎你……別這么看我?!?/p>
“愿意等我你就在這等,隨便你,少跟別人說話,別惹事。”
許霽青被她按著肩膀坐下,唇角克制地輕勾,“嗯?!?/p>
三刻鐘后。
小分算完,樂團弦樂組的新名單擬好,交給上面蓋公章公示。
晚上幾個資深評委和團里聚餐敘舊。
按禮節,在場的人應邀盡邀,當然也包括頭天入伙的蘇老師,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家眷。
無論是三十還是二十,許霽青都決不是喜歡湊熱鬧的性格,這次卻答應得很隨和。
一行人步行至校門外的老字號本地菜館,最大的包間也有些局促,臨時加了三兩張椅子,緊巴巴挨著坐。
大概是因為創業經歷,與她高中時的記憶比起來,許霽青如今的社會能力堪稱判若兩人。
從生人勿近變成疏離溫和,該聽的聽,該答的答,提到家庭時甚至會微笑。
就算是用假象把自已硬生生拔到三十歲,他在酒桌上的表現都無絲毫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