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這世上最難熬的酷刑。

    在一間比牢房更堅固、像鐵盒子一樣狹小密閉的房間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趴在地上。

    他的姿勢很奇怪，就像一頭小狼狗，饑腸轆轆地死盯著地上的一只狗盤子。

    盤子里沒有狗糧，只有水，滿滿的一盤清水。

    他仍死死地盯著。

    忽然——

    平貼在地上的那只盤子，感受到來自地面的震動，一盤清水泛出細小波紋。

    來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緩緩地，把臉轉向那扇緊閉的門，——在這個形似鐵盒子的禁錮空間里，連一扇窗都沒有，唯一能通往外面的出路，被那道精鋼百煉鎖死的門阻擋。

    “39！”摩擦地面的腳步聲，停頓。

    門，從外面遙控解鎖，滑開。

    “39，出來！”

    門外有人在喊。

    是一個穿著黑藍色制服的男子，形同看守監獄的獄警，在地面蹭著皮鞋鞋底，一條能通電電人的金屬鞭子緊攥手中，冷著臉，盯著門里的少年。

    趴在地上的少年，站了起來，扶著墻，慢慢走向門口，——他已經三天沒有吃到一點東西了，連面包屑都沒有，只有水。

    餓得眼冒金星，腳下像踩棉花，走到門口，渾身直冒虛汗，少年的臉色更顯蒼白。

    “別磨蹭，快點！”

    噼啪！鞭子抽打過來，少年渾身震顫了一下，踉蹌著沖出去。

    .

    走出門，是一個更大的禁錮空間。

    封了頂的圓形斗獸場一樣。

    從一扇扇遙控解鎖的門里走出來的，除了那少年，還有43個人，就像斗獸場開啟了一道道鐵柵欄，從里面放出一群怪獸。

    “1、2、3、4……11、12、13、14……”

    有人在點數，直到點完人數，才吹響哨子，讓所有人圍成圈子，集合在場地中間。

    44，是這里被禁錮的“囚犯”數量，看守這里的一個個黑藍色制服、手持鞭子的警衛，從來不把這些“囚犯”當人看。

    他們不是人，而是實驗鼠。

    是這個被建造并且隱秘在孤島、與世隔絕的巨大實驗基地里的小白鼠。

    除了內部人員，外界沒有人知道這44個人的存在。

    .

    “抽簽！”

    今天安排的實驗，是一項測試，所有人抽簽，兩兩對決。

    “老規矩——測試及格的，去搶饅頭；不及格的，繼續餓肚子；測試成績第一的，獨享豐盛大餐！”

    制服警衛們的長官，是個擺著冰塊臉的高個兒男子，站在場地中間高高的實驗臺上，俯瞰底下44只小白鼠。

    “編號22，你的對手是編號37；編號21，你的對手是……”

    抽簽決定的對手順序，很快出來了。

    長官照順序挨個點名，被叫到編號的小白鼠，依次登上實驗臺，走進白色帳幕里，片刻，又從實驗臺另一側走出，規規矩矩站成一排，等待最終結果。

    “編號01，今天你的對手是——”停頓了一下，長官撇嘴哼笑：“你的對手是39……”

    一群表情呆滯的小白鼠，忽然神色變得古怪，偷偷瞄向一旁。

    編號39．從所剩不多的幾個等待測試的人當中走出來，少年扶著鐵欄桿，一步一步的，順著幾層階梯慢慢登上實驗臺。

    踩到最后一級臺階，少年抬頭，面無表情，看似不經意地瞥了一下——實驗臺上安裝的無數個旋轉攝像頭。

    .

    監控室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攝像鏡頭，將少年的正面，背面、側面，投影進來，通過新研發的高科技設備，全息成像。

    幾個穿白大褂的男子，站在全息成像的少年虛影面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鏡頭里，少年的面色蒼白，兩頰消瘦，顯得下巴更尖，眼睛更大，略長的頭發蓬松，放空了一樣、空洞而呆滯的目光，無精打采地站著。

    “39，殘次品！”

    白大褂里，有人哼笑。

    “不，這個是廢品，應該被徹底銷毀！”

    有人提議。

    “就當廢物利用吧，看看他這次的表現。”

    有人搖頭。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合格的實驗鼠，忽然就變成殘次品了，以往有過出色的表現，現在卻形同廢物，這當中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有人疑惑。

    “優勝劣汰，實驗鼠里的常態，有什么好奇怪的？隨著測試次數的增加，難度的加大，39暴露了他無能的本質，廢物一個！”

    有人嗤之以鼻。

    .

    很快，編號01的實驗鼠也登上了實驗臺。

    走到39面前時，編號01的少年臉上表情滿是倨傲不遜，吊高眉毛翹起鼻子、目光往39臉上輕蔑一掃，當小白鼠也能當成他這個樣子，巴結長官，藐視同類，還自鳴得意，讓人覺得好笑。

    “完成品和殘次品的對決？”

    兩只實驗鼠面對面站著，監控室里的白大褂們，饒富興味，又開始議論：

    “應該說，是天才和白癡的較量！”

    “不，是高手和廢物之間實力懸殊的一次游戲。”

    “開始吧——??！”

    長官耳麥里接收到監控室下達的指令，金屬鞭子通電，滋滋冒著幽藍電光，指向兩只小白鼠。

    01抬頭挺胸大步走進白色帳幕里，39面無表情慢吞吞跟了進去。

    .

    帳幕里，隔出一處空間。

    就像一間空房子。四壁天花板及地面都是雪白色，空蕩蕩的。實驗鼠進來，有時候會在里面看到關著獅子老虎等兇獸的籠子，有時候是個綁在椅子上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見過。再奇特一點的，就是玻璃罩水箱里那些奇形怪狀會發光的海溝不明生物。

    今次，當兩只小白鼠走進這個實驗室，感覺與往日不同，這個空間有冷氣在吹，陰冷陰冷的，就像太平間的停尸房，中間一塊白布蒙著的臺面上，擱著一具中年男性的尸體。

    “死人？！”

    實驗室里號稱天才小白鼠的01，臉色也變了變，抬頭再看，那個廢物少年依舊面無表情，站在停尸的白布臺面另一側，兩眼放空。

    好似這個實驗室里出現任何東西，都不足以讓39感到吃驚，哪怕是個外星生物，他的表情也不會變。

    .

    “測試開始！”

    監控室里，白大褂們聚精會神地盯著投影的全息影像、以及主機屏幕上不斷跳躍的數據。

    忽然，兩個少年虛影對面，又出現一抹全息影像的投影，一個兩鬢斑白的老先生，灰色西裝、拄的拐杖是英國紳士的stick，鎦金圖案鑲寶石的文明棍，以顯示這位老 先生的風度和身份地位。

    “雍老?！?br />
    所有白大褂，畢恭畢敬的沖老先生的虛影鞠躬致敬。

    老先生打了個噤聲的手勢，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兩只面臨測試的小白鼠。

    .

    實驗室里，01和39面對面站著，在白色臺面兩側，默然注視著那具男性尸體。

    實驗鼠的腦子里，有異物存在！——從最早的芯片植入大腦的初期實驗階段，進階到取出芯片，改為植入一根特殊材質、復雜構造的神經管，與大腦思維及記憶系統相連。

    就像一臺測試腦電波的儀器，被研究改良，由基因讀解，發明出一條能跟人類大腦的細胞組織完全融合的神經管，直接植入大腦，進入試驗階段——

    植入神經管的人，不需要再通過儀器觀察，捕捉到的腦電波、以及人腦異常放電現象，直接讀取在精密復雜構造的那條神經管，再由大腦進一步轉換，將儀器里的那些波狀腦電圖，直接在腦子轉換成具體的信息。

    神經管的終端，與監控室電腦主機無線相連，信號源的接收，靠神經管內部微型發射器發射的信號波長、經由掌握密碼的內部研究人員，解密讀取在主機上。

    實驗鼠腦子里讀取的信息，成為主機屏幕上跳動的一系列數據，甚至，能成為具體的圖像顯現。

    實驗基地的長官們，稱植入神經管為“異腦”，44只實驗鼠里，有39只被異腦，余下的5只還在原始的芯片植入對比階段。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事實證明，芯片植入大腦的作用，已經遠遠比不上進階的異腦！

    用異腦捕捉腦電波，并且讀取他人腦子里的信息量，這就好比竊取別人深藏腦海中的所有秘密。

    這不是特異功能，而是科學研究。

    一些科研激進分子，被世人稱之為瘋子的發明家，在隱藏孤島的這個實驗基地里，秘密搞起了這項研究。

    .

    實驗對象，早在十多年前就被選定，秘密送來實驗基地，當初的44個幼齡孩子，大腦還在發育階段，沒有成人復雜的思維，嬰兒般純凈得像一張白紙，被那些瘋子植入“異腦”，當實驗鼠，豢養在隱秘而禁錮的一個個小房間里。

    十多年過去了，當初的那批小孩，到如今最大的年齡也不過二十歲，實驗基地就將迎來試驗階段的最終環節。

    最為關鍵的一個測試環節。

    .

    “他們面對過獅子老虎、海底生物，活生生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今天，他們是第一次面對一具冰冷的尸體。”

    監控室里的白大褂們，緊盯著實驗室那頭的畫面，在竊竊私語中，顯示他們瘋狂的思維方式：

    “如果異腦能讀取死人的記憶……”

    “死人，腦細胞完全死亡，沒有思維意識，沒有生命活動的基本特征——生物電現象，沒有波狀腦電波發射出的信號源，異腦還能讀取嗎？”

    “只要還殘留一丁點可被捕捉的信號，異腦為什么就不能讀??？他們說人死后有靈魂，不！我認為這是深層次的異常放電，還有存余的意識形態……”

    “上級長官送來的這具男性尸體，生前是三面間諜，到死都保守秘密，這個間諜怕是臨死也想不到——人死后，也不能完全保守秘密！”

    ……

    哪怕不能讀取死人的記憶，只要能捕捉到一丁點大腦神經元細胞放電殘余的能量，就是此次實驗的一個重大突破！

    顛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的舊觀念！

    “出現了！”

    緊盯著主機屏幕的白大褂，忽然興奮起來，被喻為天才實驗鼠的01果然不負眾望，屏幕上的數據線普跳躍出一個光斑似的亮點。

    01捕捉到死者腦內殘余的放電能量，極其微弱，僅僅達到此次測試的及格線，之前測試過的三十多只實驗鼠里，已經有半數達到及格線。

    對于天才實驗鼠來說，及格，這還遠遠不夠，但是，01已經沒有辦法再詳細讀取死者腦子里的記憶。

    就這樣放棄嗎？

    不，絕不能辱沒了天才的光環，他一定要成為此次測試的第一名！

    既然無法讀取死人腦子里的信息，那就只剩一個辦法了——

    作弊！

    就跟考試作弊一樣！

    01開始在腦海里幻想出畫面，不能被人看出破綻，他想象出的畫面紛亂、雜亂、混亂，看不出個所以然。

    但是，畫面成像在主機屏幕上的那一瞬，監控室里所有人都興奮了：

    “成功了！我就知道他會成功的！”

    “雍老您看、您快看——”

    所有人都在歡呼雀躍，唯獨雍老那一抹全息成像的虛影，動也不動，他在盯著另一只實驗鼠，那個殘次品，那個被實驗基地所有人，譏笑為廢物的39。

    連接那個少年異腦信號源的電腦主機屏幕上，一片空白！

    什么都沒有。

    廢物果然什么都沒能讀取到。

    “奇怪……”雍老口型翕張，自言自語，“為什么是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感應？”

    異腦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簡直不可思議！

    難道真的是個殘次品，植入的神經管已經廢了？怎么會連一丁點數據都沒有呈現出來？

    .

    實驗鼠里，居然也有天賦和平庸之分。

    天才和廢物，實力相差是如此的懸殊。

    “雍老，01成功了！已經算是完成品了，咱們是不是該給上頭一個準確的日子……”

    白大褂里有人問。

    上面的人催得緊，等了十多年，他們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既然研究出了成果，01作為成功的實驗鼠，他那完全成熟的異腦將被取出，移植到上頭選定的人的腦子里。

    被選定的人，一定是長官們眼中最出色的間諜。

    無論是商業金融專利研發的商戰上，亦或是軍情機要科研機密的諜戰上，被高層長官秘密培養出來、并且千挑萬選選中的王牌間諜，只需要為他裝配最強的武器——異腦，竊取情報的能力，將遠勝其他間諜，隱秘戰線里的頭號英雄，就非他莫屬！

    而實驗結束后，這些實驗鼠們，摘取及格的異腦保存，其余不及格的失敗品，包括摘取異腦后失去利用價值的實驗廢品，以及測試他們的存檔數據、一些核心機密，都將被盡數銷毀。

    不留一個活口！

    .

    “再等等！”實驗結束，意味著這個隱秘的實驗基地將被炸毀，抹去所有痕跡，除了核心成員，就連這里的警衛，也都蒙在鼓里，觸動爆破機關，就連警衛的性命也隨之葬送。

    古有秦始皇，皇陵建好，所有工匠陪葬，將秘密帶入棺材里，永遠不見天日！

    現在，決定實驗基地實驗鼠與警衛們的最終命運的時刻到來，雍老卻猶豫了一下：“再等幾天，那個39，我要重新測試！”

    一片空白？太過反常！除非那個少年真的是個白癡，否則，異腦里怎么會一點信息都沒有？

    雍老忽然想到一種生物——變色龍！那是一種最能偽裝自己的生物，擁有迷惑敵人的頂尖偽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