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推窗聲。

    閉寢的學院男生宿舍樓內，有人翻窗偷偷溜回了寢室。

    手機照明燈掃到床鋪，整晚在外瘋玩，才剛剛回到宿舍樓二樓203寢室的平石，脫掉了鞋子，褲子外套，偷偷摸摸鉆回被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興奮地睡不著覺。

    “昨晚約會了？”隔了電腦桌，對面的那張床鋪睡著的人，忽然開口，嚇了平石一大跳：“陳星，是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陳星平躺在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在深秋的夜里，感到一絲絲涼意，“我沒睡著。”整晚都睡不著，一直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一只小蜘蛛爬來爬去，在天花板那一角用蛛絲結著網。

    “想什么呢？整晚不睡覺。”平石側身，看著對面的床鋪，想起這位學弟剛來的時候，不到一個月就換了好幾個室友，他們不想跟陳星同住一個寢室的理由，只有一個：晚上太吵！

    陳星幾乎每晚都會做惡夢，夢里會發出十分恐怖的尖叫聲，就像命案現場兇手在行兇殺人，那叫聲實在嚇人，嚇得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室友，晚上也睡不好覺。

    嚇跑了幾個室友之后，平石主動提出，他來做陳星的室友，搬到203寢室，說照顧學弟，卻在晚上偷溜出去，私下里不知處了幾任女友。

    陳星知道：二樓，比學長原先住的六樓方便多了，方便他晚上溜出去私會女友。

    不過這個學長平日還算照顧他，陳星自覺地幫他保守了這個秘密。

    “兄弟，不管你信不信，今晚我跟校花約會了！”平石還在興奮、回味當中。在這座學院，陳星來了沒多久，就成了公認的校草，尤其是他純真如天使的笑容，靦腆內向的個性，讓好多學姐芳心蠢動，熱情大膽地來倒追他，這么一來，反倒便宜了貌不出眾卻熱心腸的平石。

    平石為人處世熱情、和善，與人自來熟，非常積極地當起學姐學妹的信鴿，幫她們傳遞情書給陳星，一來二去，反倒是他輕輕松松交上了女友。

    “校花來追你，你理都不理人家，弄得人家很尷尬，我可沒少幫你說好話，磨破嘴皮子幫你安慰人家……”結果把人安慰成了自己的女友，平石想想有點不好意思，幸虧寢室里燈沒開，陳星也看不到他紅了臉的樣子。

    “你說你這人，什么毛病？就是不肯交女友。”平石很納悶，“難道你不習慣跟女人相處？戀愛恐懼癥？還是受過情感創傷？哎、哎，你去哪兒？”

    “晨練。”打開手機，看看時間：凌晨四點，陳星下了床，換上運動服，穿上跑步鞋，端著臉盆開門出去。

    “這家伙什么時候買手機了？”嘟噥一句，平石拉高被子蒙住了頭，不去管他。跟陳星住在一起同寢室相處了半年，他逐漸發覺：這個學弟靦腆的笑容下，隱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個性，不善與人相處。

    .

    “這么早，又要去晨練？”

    “早，吳阿姨。”

    宿舍管理員吳大媽在打盹的時候，被人吵醒，攥在手里的遙控鎖摁下，宿舍樓門感應開鎖。

    凌晨四點多，陳星離開宿舍樓，去了體育場。

    在跑道上跑了十圈，每一圈都拼盡全力在跑，速度很快，他卻感覺自己身后始終有一抹黑影在窮追不舍，就像每個晚上，他閉上眼就會做的那個噩夢，夢里他被人追趕著，拼命地跑、拼命地逃，始終擺脫不了，漸漸的、快要被追上了，快要被抓住了……

    每一次，從夢魘中尖叫著醒來，天都還沒亮，他要獨自面對黑暗，感覺自己快要被黑夜吞噬掉！

    彎腰屈膝半蹲著，雙手撐住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慢慢的平復氣息，激烈運動后，大汗淋漓，他感覺身上又有那種味道，自己厭惡的味道。

    沖到學院公用浴場，里面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獨自進去，擰開水龍頭，在瑟瑟秋意的早晨，沖了個冷水澡。

    他喜歡干凈，喜歡沐浴后皮膚上留下的淡淡的香皂的氣味，有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不像是困在鐵盒子里渾身充斥著骯臟的“鼠”味。

    嘩嘩的流水聲，沖刷著身上每一寸肌膚，斑駁爻錯的鞭痕猶在，不愿被人看到身上猙獰的傷疤，躲在凌晨無人的浴場，似受傷的小獸，獨自在角落舔舐傷口。

    涼涼的水，沖下來……

    不像那個時候，一滴水都要用狗盤子來接，那是 維持生命的水源，不能浪費分毫，不能這么奢侈地用水來沖澡。

    .

    回到寢室，一看時間：快到凌晨五點。

    室友在床上熟睡，他換了一身干爽潔凈的衣服，坐在床上，扭頭看向桌面，一個方便面的空盒子、吃光了餅干的包裝袋，還在桌子上靜靜躺著。

    昨天出門，忘了去超市買點吃的回來，等食堂開飯，還要一個多小時。

    他覺得餓。

    稍稍往桌子那邊湊近些，深嗅，包裝袋里殘留著餅干的味道，食物的味道，是他最難以抵擋的誘惑。

    “……在學校靠那點獎學金省吃儉用，緊巴巴過日子？”

    耳畔忽然響起那個病人的聲音。

    帶著藐視、鄙夷、嘲弄，又仿佛是刻意施舍的憐憫同情。

    馮嘉成的聲音。

    如果那個時候，病人能用一塊面包來打動他，他應該不會對病人施加小小的懲罰。

    篡改、控制他人的思維意識，但在數個小時后，“控腦”就會失效，馮嘉成會很快恢復自主意識，喚律師小趙回去，更改遺囑。

    醫院來電話時，他本以為是馮嘉成喚小趙回去，讓第九份遺囑作廢。

    想不到，馮嘉成死了。

    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珍藏的海藍色封皮的記事簿，打開，嘩啦啦翻動著一頁頁的白紙，記事簿上空空如也，每當他想記錄些什么、寫一篇日志時，埋藏在心底的那段不堪的記憶，就會洶涌撲來瘋狂地反噬他！

    啪！猛力合上記事簿，那張風景明信片卻從扉頁夾縫滑落出來，撿起，凝視，一度向往的風景，成了觸手可及的真實生活。

    他在這座城市，在感受“她”的脈搏、呼吸、心跳！

    “陳星……”

    篤篤，輕輕的叩門聲，寢室門微開，吳大媽在門口小聲喚：“陳星，有人找你。”

    .

    車子等在學府大門外。

    一輛加長型凱迪拉克，司機戴著白手套，穿著筆挺的制服，精神抖擻地站在車門邊，等候。

    凌晨五點整，陳星從學校里走出，等候在那里的司機打開車門，車上下來一個人，六十多歲了，滿頭銀發，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褶皺很深，卻是很慈祥的一位老人，笑容和藹可親。

    “你叫陳星？”老人下車后，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他，笑意加深，“很好！很干凈！很合我意！”比老馮那幾個子侄好，身上干干凈凈的，沒有被這俗世污染。

    “老人家，您是……”感覺到對方的善意，陳星沒有躲避，任由那位老人伸手，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我馮伯吧。”老人姓馮，馮嘉成立下第九份遺囑時，馮伯就是家屬代表，“今天，我幫你請好假了。來，上車，我帶你去別墅。”

    別墅？馮家的別墅……

    陳星隱隱猜到了什么，心中猶豫不決。

    “走吧，車上備了早餐，咱們到車上邊吃邊聊。”馮伯往車里指。陳星仿佛聞到了早餐的香味，難以抵擋的誘惑，食物的誘惑！

    感覺饑餓的他，跟著老人，上了車。

    司機關上車門，摁下自動擋，車子平穩地行駛在了路上。

    “在遺產交接手續辦好之前，你就先住在馮總留下的那棟別墅里吧。”接來遺產繼承人，加以照看，這是馮伯必須做到的事。

    陳星低頭吃著早餐，一份油條豆漿，還有肉饅頭，都是馮伯喜歡吃的，而馮伯給他準備的那份披薩，還原封不動地擱著。

    這座城市的傳統早餐，油條豆漿，對陳星來說，是更具誘惑的美食，在國外吃不到這么地地道道的風味。

    馮伯感覺這大男孩話不多，挺內向的，吃完了早餐，靜靜坐著，扭頭看車窗外，他也忍不住，看向車外。

    凌晨五點多，路況很好，看著窗外的陳星，忽然開口：“那邊，好像在放煙火。”

    老人疑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那里好像是曙光小區的位置，一團濃煙夾著火光閃現，像是有什么東西猛烈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