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路立交橋下。

    橋墩貫穿河溝草地的那片區域，偏僻角落有雜物堆放。

    一個撿破爛的老頭兒在干涸的河床上，搭起了簡易窩棚。橋墩陰影里，狗鏈子拴著個人，破破爛爛的衣衫，蓬頭垢面，蜷縮著身子，臟亂的頭發下閃爍的目光，在見到生人時，齜牙咧嘴，目透兇光，宛如一頭被激怒的兇獸，喉嚨里悶著低嗥。

    “你跟交警說的人，就是他？”警用巡邏車停在路邊，梁劍與幾名警員來到立交橋下，看到狗鏈子拴著的人時，忍不住皺眉：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馮嘉成，倒像是精神失常的流浪漢。

    “警察同志，就是他！”撿破爛的老頭兒拉著梁劍，走到橋墩那處陰影里，神秘兮兮地說，“一個大雨天，他一個人跑到橋下面，躲到我的窩棚里，趕都趕不走。他說自己有病，非要我拿狗鏈子栓牢他，我看他可憐，也會給他喂點吃的，可他病得越來越重，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見了我也想咬，飯也不肯吃，光想吃肉，而且是生肉，屠宰場里剛宰殺下來的帶血的生肉！”

    “大叔，你說他就是我們警方在找的人？”梁劍蹲在狗鏈子拴著的那個人面前，一股惡臭撲鼻而來，那人渾身上下臟得不行，凌亂半長的頭發遮臉，見了他就憤怒地低吼，奮力撲過來想咬人，幸虧有那條臂粗的狗鏈子拴著。

    “他會咬人！跟交警同志說的那個、那個失蹤的家伙挺像的！”老頭兒搓搓手，呵呵笑著：“警察同志，我幫你們找到了人，有沒有……獎勵？獎金？”

    “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梁劍搖搖頭站起來，讓同事用手機撥個號碼：“打給救助站，讓他們派車過來，把人接去流浪者之家。”

    “不行不行！”老頭兒急了，“他會亂咬人、會咬傷人的！”

    “他們來接的人是你。”梁劍看看橋下的環境，對拾荒老人說：“大叔，你住這兒不安全，汛期一來遇上泄洪，橋下會被水淹。”

    老人家不肯走，指著橋底下堆的破爛及發臭的垃圾，說那是自家寶貝。兩位警員上來，好說歹說，才將犯了倔脾氣老頭兒帶進窩棚，幫著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里。

    梁劍看看橋墩下狗鏈子栓著的那個人，讓開車跟來的巡特警一隊的那名同事，把人送去S市精神衛生中心，醫院會對病患進行免費救治。

    “小心點，別被他咬到。”

    一個具備攻擊性的精神病患？梁劍感覺奇怪：那人發病的癥狀跟馮嘉成有幾分相似，也會發出獸的嗥叫聲。

    “另外，查查他的身份。”

    那人似乎微微抬了一下頭，骯臟凌亂的頭發下，兩只眼睛與梁劍的目光，隔空碰撞，相視短暫的幾秒。

    梁劍竟從那雙眼睛的深處，捕捉到恐慌害怕、憤怒迷茫……種種交織在一起、又變得極度混亂的情緒。

    低嗥滾動在喉頭，最終那雙眼睛里只剩下暴怒焦躁，以及咬人的欲念。

    只不過，那人的潛意識里，似乎還在勉強控制壓抑著自己的“獸性”，沒有像馮嘉成那樣，徹底陷入瘋狂，否則，那條臂粗的狗鏈子也無法將他拴住。

    同事正在現場采集指紋，準備回去后輸入指紋庫，查找那人的身份信息。

    梁劍回到路邊停的那輛警用巡邏車旁，打開車門，沖坐在副駕駛位置的人，哼哼一聲：“欸，馮嘉成的確不在這里，這次算你賭贏了行吧？”

    “跟人打賭，你就沒有贏過！”同行的兩位同事回到車上，調侃梁隊。

    “你兩湊什么熱鬧？一邊兒去！”梁劍沒有上車，開著車門打出“請”的手勢，“陳星，你可以下車了。”

    坐在警車上，占據副駕駛位置的陳星，動也不動，目光直視車子前方：“時間還早，你們還會去馮嘉成平日愛去的地方，繼續找。”

    “對。”梁劍點頭，“你想告訴我們，他平日愛去什么地方？”

    “不。”陳星靦腆的笑了，“我跟他不熟，我只知道你們會白忙活一天。”

    “這就是你跟著我們的理由？”梁劍撇嘴笑，“看我們無功而返，或者還想打賭贏幾瓶飲料？考研生，你可真閑！”

    “不。”陳星很認真地說，“我只想告訴你，我的第六感很準的！”

    “第六感？”梁劍聽出他話里有話，“然后呢？”

    “讓你相信我。”陳星說。

    “相信你之后呢？”梁劍追問。

    “會答應我的一個要求。”陳星的目光，穿過車子的前擋風玻璃，始終盯著一個方位，“現在說出那個要求，你還不會答應。”

    “說說看。”梁劍也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么要求？”

    “調查馮志遠！”陳星忽然扭頭看向他。梁劍一怔：“馮志遠？！”

    馮志遠讓他幫忙調查陳星，陳星又讓他反過來調查馮志遠？

    “馮嘉成的親生兒子？”坐在后座的兩個警員忍不住問，“他有什么問題？”

    “你們去查一查，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盯著梁隊的眼睛，陳星看出他的猜疑和不信任。

    調查馮志遠，在梁劍看來，是陳星在誤導警方破案方向！

    “你現在不會答應。”馮家人委托警方來調查他， 在梁劍眼里，他還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對象，他說的話，他不會輕易相信。

    “想讓你答應，就只有一個辦法……”他給了馮家人他們索要的那份文件，在放棄繼承權協議書上簽了字，但是他們仍不肯放過他！

    即使他想躲避危險，想與馮家人劃清界限，麻煩卻始終甩不掉，他的退讓、妥協，換來的只是踐踏、唾罵，還有侮辱！

    既然他們不肯放過他，那么，他不會再退讓哪怕半步！

    馮嘉成的遺產，他要了！馮志遠的秘密，他也要讓警方知道！

    “那個辦法就是讓你相信我，相信我的第六感很靈驗！”盯住梁劍的眼睛，陳星徐徐抬手，隔著車子前擋風玻璃，指向剛才一直看著的那個方位，“現在，就在那個方向，有人在喊救命！”

    喊救命？！梁劍與車上兩名同事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看，陳星指的方位，在立交橋百米開外，省級公路一個路段，那里有一座加油站。

    “你說那里……有人在喊救命？”梁劍驚疑。

    “你們要不要去救？”抓壞人，抓盡天底下的壞人！陳星知道梁警官心里的答案。

    他恰好捏住了他的軟肋。

    .

    今早還在羨慕梁劍釣到了大魚，張天旭哪里會曉得釣魚的人反被魚拉下了水。

    上午九點，張天旭回到金盾安保公司，方舟交代他辦的事，他沒能辦成，空手而歸，站到方總的辦公室門口，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進來。”方舟坐在辦公室里，一直在等他，等他開門進來，立馬站起親自將他迎到沙發那頭坐下。

    “你這么急著叫我回公司，什么事？”方總突然待他這么熱情客套，請他在沙發入座，還親自給他端了一杯茶水，這讓張天旭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大明啊，”方舟眼神古怪地看著他，忽然問：“你有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講？私下講，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方總你這是……什么意思？”張天旭疑惑。

    “把你叫回來，就是想給你個機會，讓你主動開口講，你要是到現在還不肯說……唉，算了！”

    方舟嘆了口氣，踱步到辦公桌前，坐下敲了敲鍵盤，而后將電腦屏幕轉向沙發那頭。

    “今早公司收到一封匿名郵件，查不到IP地址，郵件內只附了一份視頻文件，你……自己看看吧。”

    電腦屏幕上，那段視頻正在播放。

    張天旭看到非常熟悉的場景：金盾地下密庫核心區域。

    那晚，馬雨忻進入主控室后，監控畫面忽然停滯，消失的那五分鐘，居然在這段視頻里清晰完整地重現。

    主控室里，馬雨忻正在刷新系統程序，渾然不知眼前的監控畫面已然停滯，有人潛入了密庫核心區域，并且迅速靠近“玻璃四方體”，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開啟“四方體”進入里面，解碼打開保險箱，取走了那三支抗癌疫苗。

    行竊的整個過程，時間計算得相當精確，竊賊的手法嫻熟流暢，十分熟悉那里的環境，對解密開鎖更是熟練異常！

    短短五分鐘內，盜竊得手，就在那個人拿著疫苗，轉身準備離開時，沒有料到，這里還有一處隱藏的監控探頭，仍處在正常工作狀態中，恰好捕捉到那人的正臉。

    “這、這……這怎么可能？”視頻里“消失的五分鐘”完整重現，張天旭看到出現在視頻畫面里的那個盜竊疫苗的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人的臉太過熟悉，每天照鏡子時他都能看到！

    隱秘的監控探頭下，暴露行跡的那個竊賊，不是別人，赫然就是張天旭自己！

    “那晚進入密庫實施盜竊的人，就是你！”方舟沉痛地說，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打開，早就埋伏在外邊的安保人員，迅猛地沖進來，迅速控制住了張天旭，將他摁在沙發上，讓他繼續看視頻播放。

    畫面一轉，場景切換到了曙光小區，時間是馬、陸夫妻遇害當天。

    凌晨四點多鐘，馬雨忻回到家中。五點多鐘，小區5號樓1單元301室，臥室的床頭燈也關了。

    就在這個時候，單元樓下，一道身影閃現，鬼鬼祟祟地摸進樓內，在開鎖進入單元樓樓門的時候，感應燈亮起，恰好被對面一棟樓里失眠夜窺的住戶用單反拍下。

    那道鬼祟身影在進入5號樓1單元之前，曾回頭小心張望，于是單反鏡頭里捕捉到了那人的正臉。

    “這不是真的！”張天旭又一次在視頻里看到自己，那晚跟蹤馬雨忻來到曙光小區，并且出現在她家單元樓下，用私下配備的鑰匙開門進去的人，居然也是他自己！

    “這個視頻是剪切合成的！是人為制作的！是假的！”張天旭憤怒地站起，卻被安保人員合力摁回到沙發上。

    “還有向海關匿名舉報那一次，海警查到消息來源，那通舉報電話，就是從金盾公司內部，從你的辦公室里打出去的！”方舟拍著桌子，咬牙切齒，“你干的好事！”

    張天旭顫聲說，“這、這不是真的！”

    “我已經通知警方了。”方舟走到他面前，“我會把你和這份視頻文件一同交給警方，如果視頻不是假的……”俯身，湊到他的耳旁，方舟一字一頓地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