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梁劍乘坐的警車駛向漕湖監(jiān)獄時，馮志遠一路跟蹤尾隨的那輛計程車，剛好停在了中環(huán)南路的世貿中心大廈。

    世貿商城所在的這棟大廈，逢周末來了不少客源，三十七層樓高的大廈里，每層經營著不同的商品，吃穿住行等一應俱全，逛商場買東西、休閑娛樂消遣的人們，匯聚著，在大廈商場的電梯上、過道里，隨處可見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購物達人。

    馮志遠看到計程車上的那名乘客，在大廈門口下了車，連帽羽絨大衣的帽子，戴在頭上。

    坐在車里，如何也看不到那人的正臉，于是他迅速找到車位泊好車，下車后繼續(xù)跟蹤尾隨。

    眼看那人腳步匆匆、進了世貿中心大廈，馮志遠急忙箭步沖過去。

    剛沖到那人背后，伸出的手抓到了那人的肩膀，使了手勁正要將那人扳過身來正面朝向他，猝然，馮志遠眼前一花，視線模糊了一下，腦子里像是暈乎了三秒鐘，等他回過神來，卻見那人已經掙脫了他的手，飛奔起來，沖向商廈樓內的消防應急門。

    想跑？果然心虛！

    馮志遠見狀信心倍增，幾乎可以認定那人就是陳星，一邊掏出手機撥打梁劍的號碼，一邊沖向那道應急門，奮起急追。

    沖進消防應急門里，到達樓道，看到陳星的背影在樓梯拐角閃過，馮志遠在后面緊追不放。

    “怎么沒信號了？”手機打不通，馮志遠覺得奇怪，卻沒有多想，收起手機，在層層樓梯間猛追。

    世貿中心大廈三十七層樓的高度，從一樓往上追，一開始的猛跑，到后來漸漸體力不支，爬上二十層樓，馮志遠就已經腿酸、渾身乏力，跑不動也蹬不動，只得手腳并用爬樓梯，咬牙堅持繼續(xù)在樓梯上追逐。

    一追一逃，眼看快要追不上時，前面跑的人總會放緩一下腳步，像是在刻意等他。感覺快要追上時，那人則又加快腳步，總與他保持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有、有電梯不搭，干、干嘛非得爬、爬樓梯？”

    馮志遠氣喘吁吁，累得夠嗆，墻壁上樓層的數字牌十分醒目，他從二十樓開始記數，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爬到三十五樓時，渾身上下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馮志遠累得像條狗似的趴在樓梯上，呻吟：“不、不行了……爬、爬不動了……”

    轉去電梯間？那樣可就盯不住人了，到了電梯里，鬼知道陳星是繼續(xù)往上爬樓梯，還是立刻轉身下樓梯？

    趴在那里，聽著寂靜樓梯間回蕩的那陣腳步聲，馮志遠還能聽到對方是奔著大廈樓頂花園去的。

    原地歇息了一兩分鐘，稍稍恢復點體力，他咬牙繼續(xù)爬樓，繼續(xù)去追，追著陳星穿過一道門，隨后到達大廈頂樓的空中花園。

    聽腳步聲，對方就逃到了這里來，可是他比陳星慢了一兩分鐘，到了空中花園還得四處尋覓。

    奇怪的是，周末的空中花園，居然看不到游客休閑散步的身影，繞過花壇、咖啡桌，尋尋覓覓，終于，在天臺外圍欄桿那頭，他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一直追蹤尾隨的目標，此刻就現身在他眼前，馮志遠驚愕地看到：那人跨出了頂樓的扶手欄桿，顫巍巍站在頂樓天臺邊緣，只要稍稍松開挽著欄桿的手，人就會從頂樓掉下去，從三十七層的高度，墜樓！

    “陳星——！”

    馮志遠大喊一聲，站在頂樓邊緣的那人，側過臉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頂樓的勁風吹開了那頂帽子，回頭的一瞬，馮志遠看清了那人的臉，“陳星！”是他！就是他！

    看的清楚分明，馮志遠指著他大笑：“這回看你還能往哪里逃？陳星，你逃不掉了！”

    “是么？”陳星回眸時，沖他笑了，而后，緩緩松開手……

    剛剛還在得意大笑的馮志遠，猛地噎住聲，圓睜了雙眼，駭然看著陳星從頂樓邊緣跌下去，整個人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跳樓了？居然從三十七層的大廈頂樓上，縱身跳下去了？！

    陳星高空墜亡？！

    看到這一幕的發(fā)生，馮志遠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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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小時后，下了高速公路的那輛警車，停在了漕湖監(jiān)獄門外。

    “梁警官，可算把你給盼來了。”漕湖監(jiān)獄男犯監(jiān)區(qū)副主任姜偉，就在門口等著。

    “姜主任，勞您久等！”梁劍下車后，上前與姜偉握了握手，這位即將退休的老獄警，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還是個熱心腸，握著他的手感慨著：“你能來，我心里也就踏實了。走吧，跟我進去，里面那位等你可等得好苦！”

    里面那位……

    梁劍不吭聲，心里卻有一絲難言的苦澀。

    “梁隊，真不用我陪？”高鵬飛下車后追問，見梁隊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他就坐回車上，趁機打個盹，等梁隊回來。

    臨近中午，雨還沒停，打著傘跟隨姜偉走進漕湖監(jiān)獄，一路上沉默，姜偉也不吭聲，事先就幫襯辦好了手續(xù)，將人帶到探監(jiān)室門口，從另一名獄警手里接來早已準備好的泡沫盒裝快餐，遞給梁劍。

    “中午吃飯的點，已經安排好了你與他會面，這些你拿著，就說是你帶來的，讓他多少吃一點。”姜偉說。

    “主任您考慮周到，平日就挺照顧犯人的吧？”硬塞過來的東西，推不掉，梁劍拎著盒裝快餐，鼻端聞到飯菜的香味，用手一摸飯盒，還熱乎乎的，這位姜主任可算是用心良苦。

    “哪怕是犯人，只要能幡然悔悟、改過自新，我們大家就得給他一次機會，重新接納他！”姜偉這話就是說給梁劍聽的，至于他能不能聽進去，那就看這對父子的心結，到底有多深，還能不能化解？

    “進去吧。”拍了拍梁警官的肩膀，姜偉說：“好好聊！”

    過安檢門，金屬探測儀對攜帶的物品進行安全檢查后 ，梁劍獨自一人進去，在監(jiān)獄方面刻意安排好的一間親情會見室內，看到一張長桌、兩張椅子，沒有隔離欄和隔音強化玻璃，無需隔著玻璃使用話機交談，只要兩個人面對面隔著那張桌子坐著，就可以直接對話。

    監(jiān)獄方面安排的不是隔離會見，而是直接會見，這讓梁劍的心情越發(fā)沉重。

    拎著餐盒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他將那幾盒熱乎乎的飯菜擺到了桌子上，柿子椒炒肉片、魚香茄子、皮蛋豆腐、打鹵蛋湯，三菜一湯，配上香噴噴的米飯，對牢里犯人來說，這頓午飯相當不錯了。

    “122號，葛史煒，進去吧。”

    開門聲，蹣跚的腳步聲。

    梁劍坐在那里，沒有抬頭去看，他知道“122號”這位犯人走進了會見室，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前，加上這“122號”，讓他聽來極不舒服。

    隨著腳步聲的靠近，梁劍心頭就像堵上了一塊大石頭，堵得胸口發(fā)悶，有點透不過氣，搭在桌子上的雙手漸漸合攏，攥緊了拳頭，他強自隱忍著胸口不舒服的感覺。

    “健健，是你嗎？”微微顫抖而沙啞的聲音傳來，從內側小門進來的囚犯，渾濁的眼睛里閃出淚光，望著低頭坐在那里的梁劍，情緒顯得異常激動，踉蹌著沖過去，顫聲呼喚：“健健，你終于肯來看爸爸了！”

    葛健，這是生父給他起的名字，幾乎遺忘的名字，再次聽到，勾起六歲前模糊而又痛苦的記憶，梁劍緩緩抬頭，看到踉蹌沖過來的男人，穿著監(jiān)獄里的囚服，腿腳似乎不大靈便，站在他面前，還用手扶著桌子支撐身體，佝僂的體態(tài)，微微浮腫，五十來歲的人，頭發(fā)全白了，面容蒼老，皮膚蠟黃，看起來就像是風燭殘年。

    “二十二年了，你終于肯來看看爸爸了……”語聲哽咽，葛史煒控制不住情緒，一時悲喜交加，老淚縱橫，“健健……”

    “我隨義父的姓，姓梁，叫梁劍！不是健康的健，而是‘黑鐵成鋼經百煉，蕭蕭劍氣誅邪惡’的劍！”梁劍改了詩詞，將“泣神仙”改成了“誅邪惡”，目光如劍芒一般刺向面前這個男人。

    “你、你還在怨我恨我？”支撐不住，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葛史煒緩緩低下頭，“當初，是我的錯，害了你們娘兒倆……”

    “別跟我提她！”梁劍胸口悶痛，“你坐牢后，她就改嫁了，不在這個城市，嫁得遠遠的，從此杳無音信！打從我六歲起，就沒媽，也不記得她長什么樣子。”

    “怪我！這都怪我！”好好的三口之家，變得支離破碎，妻子離他而去，兒子不肯原諒他，可這又能怪誰？葛史煒低著頭，眼淚啪嗒掉在桌面，想起往事，他就無限愧疚、無比后悔，更覺得對不起兒子。

    想當初，結婚那陣子，小兩口的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幸福，可自打私企經營每況日下，企業(yè)轉型失敗，接連虧空，欠債被法院查封房產之后，從云端跌到谷底的他，一蹶不振，開始借酒消愁，漸漸發(fā)展到酗酒，回到租住的鐵皮房里，對著在家?guī)Ш⒆拥钠拮樱圆环Q心就拳打腳踢，不僅酗酒施家暴，后來甚至沾染上賭博惡習。

    十賭九輸，越想不勞而獲在賭桌上贏一把，越是輸得慘，被人追債的日子更不好過，發(fā)展到后來，他甚至去打劫金店，而后再去豪賭一把，押上所有，仍是輸個精光，借著酒勁，輸紅了眼的他，與人發(fā)生激烈爭執(zhí)，沖動之下沖進廚房，操起菜刀追砍莊家……

    身負人命官司，數宗罪名疊加，哪怕主動投案自首，追繳贓款，哪怕賭桌上出老千的莊家也有過錯，仍被判了死緩，后減為無期，妻離子散，在監(jiān)獄里煎熬度日，已整整二十二年。

    “怪我！都怪我！”追悔莫及，葛史煒痛哭失聲。

    哭聲入耳，梁劍看著面前低頭悔恨不已的父親，才五十出頭，已是白發(fā)蒼蒼，痛哭之時，白發(fā)根根顫抖，看著好不悲涼，他心里不禁一酸，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桌上盒裝的飯菜推過去：“先吃飯吧，湯都涼了。”

    抹掉眼淚，葛史煒拼命點頭，持起筷子吃著兒子專門給他帶的飯菜，吃來特別的香，吃著吃著又掉了淚，“這么多年了，我終于看到兒子了，我兒子長得可精神了，老帥老帥的！不像我……”

    “吃飯就別說話。”梁劍把湯匙遞過去，讓他慢點吃，先喝幾口湯，免得噎著。

    “噯！”讓他別說話，慢點吃，可他還是忍不住，心里有說不完的話，一股腦兒的想對兒子傾訴，“這么多年，多虧那位好心的梁警官，肯收養(yǎng)你，要不然，你媽又不在你身邊，那些親戚又靠不住，你爺爺奶奶過世得早……唉，多虧了那位梁警官！”

    葛史煒嘴上感激的那位梁警官，就是梁劍的義父，也是當初逮捕葛史煒的警察，梁伍德。當初要不是梁伍德收養(yǎng)了這孤苦無依的六歲娃娃，今朝便沒有這一腔熱血、誓要抓盡天下壞人的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亮劍”了。

    “可惜呀，好人卻沒有好報，梁警官這么一個大好人，英年早逝……”葛史煒只顧著感慨萬千，沒看到梁劍的表情猝然變了。

    “要是世上沒有你們這些心術不正的壞人，犯罪率下降，我老爸他就不會死！”霍地站起，梁劍不耐地說：“你求著那位姜主任，催我來這里，就想跟我說這些？我很忙，你就自個坐著慢慢吃吧。”話落，轉身就走。

    “健健，別走！”哐啷一聲，椅子翻倒，葛史煒急著站起來，喊住兒子，脫口說了一句：“你的義父，那位梁警官收養(yǎng)了你，就是對我有恩！有生之年，我想還了這份恩情！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如果能幫兒子抓到一個罪犯，是不是能讓自己贖罪，讓兒子原諒他？葛史煒決定了：這一回一定要幫幫兒子！

    “什么事？”梁劍仍背對著父親，但是葛史煒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卻令他心頭一震，猛地旋身，吃驚無比地看向了父親，“你、你剛剛說什么？”

    “我聽說你們局里有位姓鄧的警官，他不僅是你的前輩，還是你的偶像榜樣！”因為關心兒子，他平常就會跟姜主任他們打聽一下兒子的近況，畢竟都是警察，消息靈通，就不難從姜主任那里打聽到與兒子有關的一些事。

    “我還聽說前段時日，他跳樓自殺了？”葛史煒警惕地看了看這個房間，除了他和兒子兩個人，并無旁人，他卻顯得格外緊張，小心翼翼壓低聲音，說：“我就想告訴你，那位鄧警官不是自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