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陳星——”

    學院D區男生宿舍樓。

    平石沖上樓梯，奔入過道，猛力推開宿舍樓二樓203寢室的房門，看到補完所有課業、傍晚才剛剛回到宿舍的陳星，正在房間里亂翻，床上的褥子、床墊都掀翻了，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平石只叫了他一聲，陳星就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沖口問：“誰拿了我的記事簿？”

    從未見過陳星這么緊張不安，而又憤怒的表情，平石嚇了一跳，“記、記、記事簿？哦、哦哦，你壓在枕頭底下的那個本子？”

    “我找不到……”陳星的聲音在顫抖，揪著學長的衣領子，緊迫逼問，眼底有一絲崩潰，“翻遍了也找不到！”

    “你、你你你別著急！”見他這個樣子，平石也慌了，“記事簿、你的記事簿……”他記起來了：“警察！對了，那個本子是被一個警察拿走了，好像是……姓梁！對，梁警官！”

    梁劍？！

    那本記事簿在他手里？

    陳星緩緩松開雙手，知道東西沒丟，這才逐漸冷靜下來，臉色恢復正常，“抱歉。”

    揉了揉脖子，平石還沒開口，陳星又伸出了手：“手機，借我。”

    “你小子真是……”平石怨念：這學弟能不能與人好好溝通交流？都沒誠懇致歉，就來予取予求，上輩子他是欠他的不成？

    “喏，給你。”他還是將手機遞了過去。

    陳星接來手機，忽又呆了一呆：梁警官的手機號是多少？自己好像從未問過他。

    “哎？你、你……”手機又回到主人身上，見陳星悶聲不響地往門外走，平石急問：“你又干嘛去？”

    “去孫教授的辦公室。”陳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平石愣在門口，“我剛剛有跟他說過，孫教授正在找他嗎？”好像還沒來得及說吧？

    .

    從宿舍樓，往B區教學樓走，經過綠蔭小路，陳星忽然感覺到：暗處似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自己。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進入一棟教學樓內，被人盯梢的感覺仍在，他沒有直接去孫教授的辦公室，忽然拐了個彎，繞進樓道一側的洗手間。

    傍晚時分。

    教學樓里亮著燈，學生們大多去食堂吃晚飯了，男廁里頭靜悄悄的。

    陳星走進去，在門背后站了片刻，隔著門，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咿呀！男廁入口的門，被人推開，燈光照射下，一道人影投在了地面，影子漸漸拉長，倏地晃進了門里頭。

    一個男人走進了男廁。

    從年齡及著裝打扮來看，不是學生，也不是教職人員或清潔工。

    男人身著便服，一進來就小心觀察四周，右手下意識地探入衣服里頭，外套內側明顯鼓起處，藏有槍支。

    便服、配槍……

    陳星意識到：尾隨進來的這個男人，極有可能是個便衣。

    從他走出宿舍樓開始，這個男人就在暗中跟蹤盯梢，連他上個廁所，都不敢掉以輕心。

    “人呢？”尾隨進了男廁，男人驚愕：廁所里空蕩蕩的，寂靜無人。

    疾步往里走，男人小心推開坐便器所在的一個個小隔間的木門，右手探入上衣內側，標準的拔槍預備手勢，神情高度戒備，一個隔間一個隔間的找過去。

    男廁里找遍了，沒找著人，男人慌了神，拉開窗子往外看，七樓的高度，窗外沒有任何支撐平臺，連借力攀爬的管道都沒有，人不可能跳窗逃脫。

    親眼看著那小子進了男廁，怎么會不見了？

    男人準備返回走廊再找找，一轉身，登時傻眼：陳星哪兒都沒去，就站在門背后，一直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進來時，竟忘了往門背后看一眼，男人尷尬地站在那里，想到自己剛才的行為舉止，就像廁所偷窺狂，躡手躡腳、偷偷摸摸的窺探每一個小隔間，渾然不知身后就有一個觀眾，將他的“表演”從頭看到了尾。

    盯梢的，反倒被人給盯了。

    畫面著實可笑。

    男人臉上火辣辣一陣燒灼感，面對陳星默然的注視，進退兩難的他，硬著頭皮繼續表演。

    從上衣內側抽出右手，往鼻子前揮了幾下，他自言自語：“臭！找遍了沒一個干凈的……”帶著嫌棄的表情，他避開一連排的小隔間，小便池方便之后，匆忙走到洗手槽那頭，洗手。

    吹起口哨，假裝有潔癖的男人，在男廁里賴著不走，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沖洗雙手，借著玻璃鏡的反照，他看到：目標沒有離開。

    陳星從門背后轉出，往洗手槽這邊靠近。

    伸手，水龍頭下晃了晃，感應式水流沖下，嘩啦啦的水聲回蕩在這個空間，陳星抬頭看向鏡面的時候，旁邊洗手的男人眼神閃爍了一下，慌忙低頭。

    男人的表情里有一絲警惕，躲避了陳星的目光，盡量避免與他在鏡子里直接對上眼神。

    陳星盯著鏡面，也盯著鏡子里照出的這個男人。

    耳畔，除了水流聲、口哨聲，還有一種奇特的聲音，鬼語似 的，直鉆大腦……

    “異腦”捕捉到了信號，斷斷續續的，拼湊著足夠龐雜的信息量：

    雇兇殺人……幕后主使者……邵局曹隊……命令盯梢……三日時限……逮捕令……慎防、當心……譚老告誡……

    當心……催眠術！

    催眠術？！陳星在腦海里過濾這些信息，漸漸的，他明白了，明白便衣來跟蹤盯梢的原因，明白這個男人躲避他的眼神的理由。

    明白這一切，他心頭猶如被毒烈的火焰炙烤，雙手在水龍頭底下漸漸合攏，一個憤怒的拳頭，在蓄滿力量后，忽然又松開，嘩啦啦的水流，冰冰冷冷，從指尖開始，蔓延到心臟，澆滅毒烈的火焰，讓心臟有一種麻痹感，那是冷到了極致，寒徹心扉！

    他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木然呆滯之中，緩緩轉動眼珠子，目光從鏡面直接落到這個便衣身上。

    木然的表情，詭異的眼神！

    這一刻，男人若是抬頭看他一眼，必會心驚膽戰，被惡魔的目光鎖定，仿佛厄運降臨。

    男人不敢抬頭，連吹哨都顯得勉強，哨聲變了調，負責盯梢的他，卻明顯感覺到被人盯上了。

    男廁里只有他與他兩個人，照理應當只被一雙眼睛盯住，但男人隱約感覺到，還有一只眼睛！

    哪怕低著頭也能“看”到的，幽暗如惡魔的那只眼睛，像是從他內心深處長出來的第三只眼睛，那樣詭異地盯著他。

    盯著他的靈魂，而不是軀殼！

    靈魂在戰栗！

    男人遍體生寒，不自覺地緊閉了眼睛，默念：譚老告誡，不能與那人的眼睛對視，盡量躲避目光的接觸，避免被催眠……

    ……

    砰！

    門，關上的聲音。

    因恐懼而在內心深處滋生的第三只眼，在男人感覺到身邊的壓迫感驟然消失后，也倏忽不見。

    男人睜開了眼，慌忙掃視四周，確認目標已然離開男廁后，他長出一口氣，抬手一抹，腦門上冒了一層冷汗。

    頭頂上方，照明燈猝然閃了閃，茲茲的電流聲，讓這個鋪滿白色瓷磚的陰冷空間，充盈著詭異的氛圍。

    冷不丁打個寒顫，男人疾步往外走。

    走到出口處，伸手一擰門把手，門沒開，“哐哐”用力轉動門把，男人暗叫“糟糕”，廁所出入口的門，居然被人反鎖了！

    門外有歌聲傳來。

    聲音很近。

    男人趴到門縫底下一看，叫苦不迭：自個的手機什么時候被人拿走了？還被人丟在門外。

    手機里播放著音樂，命運交響曲的旋律。

    男人“砰砰”敲門，手機里“命運在敲門”的節奏旋律持續，讓人感到無可言喻的震撼。

    用腳踹，門沒踹開倒險些崴了腳，忿然拔槍，瞄準門鎖，男人腦海里浮現邵局嚴厲的神態：在學校里開槍，打草驚蛇，任務失敗，回去等著接受處分！

    無奈，收起槍，用手拍打厚實的門板。

    劇烈的聲響，沒能驚動教學樓里的人，男人幾乎哭出來了：“有人嗎？來人哪！幫我開開門吧！”

    教學樓里熄了燈，無人聽到他的呼喊。

    今晚，他要被困在男廁，與廁所里陰冷詭異的氛圍相伴，整整一晚！

    .

    離開B區教學樓，陳星最終在學院F區多功能演播廳找到了孫教授。

    年逾花甲的孫教授，衣飾考究，頭發染黑，臉上帶笑，極其注重儀表，極像古時儒雅博學的文人學士，他負手站在一排排座位相間的過道，神情專注，盯著演播廳裸視3D的屏幕影像，觀看無數組生物基因圖譜。

    從昆蟲到哺乳動物，從海洋到陸地的生物，斑斕的色彩，奇妙變幻的基因組圖，那些圖譜，就像無數個小迷宮構造出一個大的迷宮，蘊涵著無窮的奧妙。

    沉浸在浩瀚宇宙般的知識殿堂，驚嘆生命的奇妙，直到陳星到來，孫教授才關閉播放的畫面，演播廳里亮起燈，燈下，師徒相對。

    “你的事，梁警官上回跟我提過。”孫教授清癯的面容上，帶有幾分愧疚，“要不是我讓你去醫院，幫忙給馮嘉成做心理疏導，你就不用遭這份罪。”

    面對孫教授，陳星臉上一抹靦腆的笑，“教授，是我沒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務，病人的心理疏導，失敗了。”

    “馮家人那邊……”孫教授蹙眉，又嘆氣，“馮家的長輩向校方施加壓力，馮家的小輩，叫馮志浩、馮志明的那哥倆，聽說你回學校了，今早就來校門口堵著鬧著，不過你放心，警衛將他們攔在校門外，你不出去，他們也沒法找你麻煩。”

    陳星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孫教授心存偏愛，竭力袒護著他，親自懇請校長出面周旋，將馮家人擋在校門外。

    孫教授尤其自責：“我讓平石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你盡管開口！畢竟，那件事是因我而起。要不是當初我、我……”

    “教授！”從不開口求人的，陳星在這一刻猶豫了，剛才在那個便衣腦海里，得知了警方的“三日期限”，時間緊迫，迫得他暗暗做了個決定。

    “是有一件事，需要您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