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醫科大學附屬腦科醫院。

    門診部大樓。

    梁劍戴著口罩，從大門口走進來，目光四下里掃，敏銳地觀察到一些可疑目標：號販子、醫托，還有哪兒人多就往哪兒擠的小偷。

    現在是下午兩點不到，坐診大夫還沒到上班的點，門診部一樓掛號處，人滿為患。專家號網上預約一空，排隊許久仍掛不到號的病人情緒激動，大吵大鬧，掛號窗口工作人員摁鈴通知保安。

    醫院內部設有監控，門口就有警務處，相關人員及時趕到，醫托、小偷、號販子急往腳底抹油，醫鬧也很快得以平息。

    這家醫院的管理制度，相當嚴格。

    他來之前，就聽說院長霍輝，因為上次太平間停尸房的那樁事，引咎辭職，涉事相關人員，包括太平間登記處、失職的管理員，都受到了嚴厲處分，有的已經離開了醫院。

    但是很奇怪，馮嘉成的主治醫師，據說還照常在醫院里上班，沒有受到任何追責處分。

    沈駿。

    腦外科的副主任，高學歷，年輕有為的海歸博士。

    馮嘉成的主治醫師。

    他曾主動來警局做過筆錄，當時，梁劍與大鵬去了漕湖監獄，不在局里，沒能見到此人。

    老趙他們對這個人的印象不錯，評價其人：彬彬有禮。

    “沈駿，男，三十二歲，面色斯文，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今天上午，這位沈大夫有一臺手術，下午就在住院部，每周一、三、五，在門診部。”

    通過老趙，梁劍得到了一些資料。

    包括這家醫院的平面建筑圖，以及內部科室結構、人員分布，醫護工作者名單。

    從門診大樓前門入，后門出去，就是住院部大樓，住院部后方C棟大樓，就是化驗科、放射科等部門所在，地下，是太平間停尸房……

    梁劍低著頭，捂緊了口罩，疾步往里走，從掛號處排隊的長龍當中，穿插過去，尋往后門出口。

    在狹窄的過道對面，有一個人也疾步走過來，與梁劍碰撞了一下肩膀，連聲對不起都不說，自顧自走遠。

    梁劍當時也沒太在意，走出幾步才感覺不對，急忙掏上衣口袋，果然，手機不見了！

    事發突然，他來不及看清那人的模樣，轉身去追，哪里還有那人的影子？

    去保安室調取監控？

    不行，這次是來秘密調查的，不能暴露身份。更何況，停職中的他，沒有攜帶警官證。

    想抓小偷，又抓不得，心里正窩火，忽然，他聽到手機鈴響，用手一摸，竟從褲兜里摸出一部手機，款式很舊，市面上早就淘汰了的翻蓋式手機，銀灰色，鈴聲跟電話鈴一樣。

    梁劍傻眼：這懷舊款手機打哪兒來的？難不成，剛剛那小偷順走了他的手機，又塞給他一部手機？

    以物換物的小偷？！

    鈴聲還在響個不停，好奇心驅使著他，將翻蓋式手機打開，按下接聽鍵，屏息聆聽。

    “喂？”手機那頭的人，嗓門挺大，跟哥們聊天一般熟絡地招呼道：“反射弧夠長啊，這么久才接我電話，干嘛呢？”

    小偷的熟人？梁劍沒問“你是誰”，而是問：“你找誰？”

    如果這部手機的機主，就是剛剛那個小偷，那么，他這么一問就有可能問出小偷的名字。

    哪曉得那人回了一句：“找你。”

    “你知道我是誰？”梁劍反問。

    “梁警官，你真聽不出我的聲音了？”那人促狹地笑，“出來單干，你警覺性還不夠高，剛剛是不是丟了一部手機？”

    梁劍驚住：“你是……”

    電話里，那人臭屁地說：“別太崇拜哥，哥只是個傳說。”

    一聽這話，他腦海里頓時浮現一個自稱“高手、專家、牛人”的怪家伙：“鄒來？！”

    “請叫我鄒教授。”電話那頭的鄒來還是一副欠扁的臭屁態度，拽上天了，“你手里拿的，是本教授潛心研發的高科技產品，防盜防竊聽防追蹤防泄密防定位，安全系數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特工專用款通訊器……”

    “什么玩意？”梁劍又瞪眼，瞪著手里這只老掉牙的翻蓋式手機。

    “你被停職，內部調查，也不老實呆在家里，出來單干也不小心著點，還敢用自己原來的手機？想讓人揪你小辮子？”鄒來坐在醫院外停的一部專車上，車廂被改造成專用電腦房，他正面對無數臺電腦，一邊與梁劍通話，一邊編輯程序代碼，屏幕上唰唰唰的，跳躍的數據映在眼鏡片上，反射著一抹藍光，看著特像一科學怪人，“你的手機，由我暫代保管。”

    剛剛偷走手機的那人，竟是鄒來。

    “收好我給你的手機，有十分緊要的事，需要我幫忙時，就用它來聯絡。”

    梁劍遲疑：“找你？那我想跟別人聯系呢？”

    “可以，隨便你跟誰聯系，對方手機上只會顯示‘未知來電’。”鄒來隱瞞了一件事：使用這部手機的人，不論跟誰聯系，都會被他監聽到。“邵局讓我給你帶句話。”

    “他的原話是‘讓那個無組織無紀律的蠻干分子，悠著點，有事找鄒教授幫忙，別一個人蠻沖蠻干’聽到沒有？”

    局長大人的話，從一個拽得跟二百五似的家伙嘴里吐出來，梁劍頭皮都麻了一下，“啪”一聲合上手機，差點兒把它扔進垃圾桶。

    “什么玩意兒？”叫獸就了不起了？命 令式的口吻，擱在不服約束的人身上，能管個屁用！

    將老掉牙的“破玩意”收入口袋，梁劍迅速行動。

    從后門出去，潛入住院部，在雜物間果然找到一套清潔工的工作服，喬裝改扮成醫院保潔人員，拎起拖把，來到住院部五樓。

    走廊一端，辦公室里，住院部醫生正忙于手頭的工作，梁劍邊拖地邊湊過去張望，毫無線索的他，對于王弘亮用手機聯系的那個神秘接頭人，一無所知，他決定先來瞄一瞄馮嘉成的主治醫師，那個叫沈駿的斯文男人。

    早前來警局做筆錄，沈駿也沒提供有價值的線索，這回，梁劍準備暗中觀察，悄悄接觸一下這位沈大夫。

    走廊上，陸續有護士與護工經過，不時回頭打量這個戴了口罩、鬼鬼祟祟的“保潔員”，無數道目光盯來，梁劍低頭咳嗽幾聲，默默摘下了口罩。

    剛挨到辦公室門口，正探頭往里張望著，忽然，梁劍后背被人猛拍了一下，有個聲音在背后喊他：“梁警官，你在找誰？”

    梁劍著實嚇到了，這才剛喬裝成保潔員，十分鐘不到就被人識破身份了？！

    一轉身，看到一位女士，四十出頭，穿著白大褂，頭發盤起，面容姣好，一派成熟女人的風韻。

    “……嫂子？你、你也在這兒？”梁劍認出了她，“曹哥說你是住院部的內科醫生。”

    女子叫孫惠萍，曹博明的妻子。

    “朋友的親戚來住院，我幫著張羅了一下。”孫慧萍拉著他走到角落，“老曹最近總不著家，以前加班晚了，他也得回家一趟，這么多天不回來，昨兒打他手機，聽聲音是不是感冒還沒好？”

    “嫂子，警局里最近是有點忙……”梁劍琢磨著怎么安慰人，孫慧萍急著說：“老曹以前不會這樣，打手機也匆匆忙忙掛斷，他最近總這么反常？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警局里查案子的事，哪能隨便跟外人講，梁劍吞吞吐吐：“反常？有嗎？興許工作太忙……”

    “麻煩梁警官你，幫個忙。”孫慧萍拽著他往樓下跑，順著樓梯下到四樓，她沖進辦公室，很快又拎了一袋東西出來，“老曹好幾天沒回家，身邊也沒帶換洗的衣服，我昨天在家里收拾了幾件，準備今天親自給他送過去，剛剛打過電話，他說人不在局里，明天我在醫院又抽不開身，你看這衣服……”

    梁劍忙接手過來，“行，交給我，待會兒我讓人把衣服送到警局，交給曹哥。”

    “感冒沒好，讓他多穿點，注意休息。”孫慧萍見他點頭答應，才放下心來，忽又奇怪地打量著他，“對了，我剛剛就想問你，你、你這是……”她盯住他身上的保潔員工作服。

    “嫂子，你就當今天沒見過我，以后在醫院碰見，也當不認得我，行不？”梁劍尷尬地笑，“還有曹哥那邊，你也甭提這事。”

    孫慧萍恍然：“保密工作？成，你忙去吧。”

    .

    十來分鐘后——

    梁劍拎著那袋衣物，在醫院門口等到了人。

    “梁隊！”高鵬飛氣喘吁吁跑過來，一碰面就問，“你手機怎么回事？不顯示號碼，我還當是誰呢。”

    將孫慧萍委托轉交的東西，遞給了大鵬，梁劍囑咐：“待會兒回局里，別跟任何人提起你在醫院見我的事，找個借口把這東西交給曹哥。”

    高鵬飛苦著臉：“梁隊你不在局里，我跟二胖、虎頭他們可受欺負了。”

    “誰敢欺負你？”梁劍一聽可樂了，“我不在，你就是老大。”

    “別提了，還什么老大？就咱們組沒接案子，上頭也不讓人閑著呀，我、二胖還有虎頭，臨時調去別的部門幫忙，前兒是出去找幾個失蹤的流浪漢，昨兒去火葬場捉鬼，今兒可好，有人撥110說公廁里上了大號忘帶草紙，請警察同志幫忙給他送草紙……真是奇葩事奇葩人哪！當人小弟都沒這么憋屈！”

    “火葬場捉鬼是怎么回事？”梁劍問。

    “哦，那個呀，看門老頭老糊涂了，總說晚上有怪聲，還說多出了好幾個骨灰盒沒人認領，嚷嚷著鬧鬼了。”高鵬飛嘟噥，“讓警察來捉鬼，你說可不可笑？”

    “去火葬場住個幾晚，好好查查，沒準能碰上個香艷女鬼。”梁劍擠兌他，大鵬翻臉：“不是沒查過，一點鬼影子都沒有，看門老頭都說自己記性不好，越老越迷糊，把有主的骨灰盒搞錯了，還有啥好查的？”

    大鵬走了，臨走時說：老大你不當警察，又去混臥底？

    梁劍搖搖頭：我這是失業，來打工的。

    .

    穿著保潔員的工作服，梁劍剛轉回住院部，就被一位科室主任模樣的男醫生攔住，指手畫腳的，讓他把走廊的地面拖干凈點，別偷懶打混。

    廁所里洗了拖把，來到走廊用力拖地，梁劍邊拖邊沖那男醫生歪嘴笑，主動搭訕，問人內褲喜歡什么顏色，并用曖昧的眼神盯著男醫生，盯得對方渾身一哆嗦，噔噔后退，嚇跑了。

    直起腰來，梁劍拎著拖把，又晃悠到住院部五樓，找來找去沒找著沈駿沈大夫，卻在走廊拐角瞄到個熟悉的身影：“小唐？！”他不是在學校盯梢陳星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小唐看到他時，也嚇了一跳，狐疑地打量著一身保潔工作服的他。

    兩個人面面相覷。

    恰在這時，醫生辦公室的門開了，一人從里面走出，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病人的病歷資料，低頭邊看邊走，從那二人眼前經過。

    梁劍一見那人，眼珠子險些掉了出來：“他、他他他……他怎么會在這里？”

    穿著白大褂，從梁劍面前走過去的那人，正是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