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駿覺得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了，因為自欺欺人的話，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又如何能騙過別人：

    “當時在那個流浪漢身上的實驗，很成功！老喬和我們大家都無比激動，以為抗癌疫苗已經研發成功，身患絕癥的病人都得以康復了，癌細胞已經完全消失，我們研發的疫苗不僅防癌，還能抗癌，因為它徹底改變了人類的基因，也改變了接種疫苗的人的……命運！”

    “但是不久之后就出事了，那個流浪漢病體痊愈后，沒多久就突然失蹤了，他從醫院里走失，我們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將他找回來。參與科研項目的醫大老教授袁一川，在竭力阻止老喬對外發布成果，認為沒有把人找回來之前，這事就存在變數，他跟老喬還吵了幾次，最終也沒能阻止老喬召開新聞發布會。”

    “就在記者招待會當天，老喬派我來醫院，第一時間將成果分享給出資人，他讓我親自給馮總接種抗癌疫苗，當時，你也在……”

    他又看了看陳星，就在此刻，陳星也回憶起那天發生的事：馮嘉成在病房與自己見面時，主治醫生沈駿就來到病房，說他們那邊都準備好了……

    原來是準備給馮嘉成接種抗癌疫苗。

    當時的馮嘉成也曾神秘兮兮地說：

    “今天也是最為關鍵的一天，只要那件事能成，我就能戰勝病魔登上人生另一個巔峰，讓所有人來崇拜我！”

    如今想來，馮嘉成帶著興奮雀躍的心情說的“那件事”，就是要親自體驗抗癌疫苗的神奇功效。

    .

    “沈醫生，”梁劍聽到這里，急忙掏出手機，忽而一愣，那不是他原先的手機，保存在自己手機里的那張照片。那張從精神衛生中心傳來的流浪漢的照片，他很想確認一下，“稍等，我打個電話。”

    很快，撥通老趙的手機，讓他趕緊將照片傳一份過來，再將傳到鄒來手機里的照片，擺到沈駿眼前，他問：“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沈駿有些認不出來了，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倒吸著涼氣說：“是他，當初的實驗對象！身份不明的流浪漢！他、他也變成這個樣子了？！”

    流浪漢、馮嘉成，以及C7隔離病區傳染病房里的那六個人，他們都變了樣，皮膚變得粗糙，皮膚上還長出黑色的毛，喪失理智，瘋狂咬人！

    “你們研發的疫苗，并沒有成功。”陳星終于開了口，現在車內這幾個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馮嘉成身上發生了什么。

    梁劍看著他，忽然笑了：“陳星，你又可以洗脫嫌疑了。”

    鄒來眼神復雜地看著他，導致馮嘉成“腦梗死”的元兇，竟是喬森研發的抗癌疫苗，那么曹博明推斷的“謀財害命”這一罪名，就不成立了。

    證據鏈中最重要的那根“線”，斷了！

    “那是抗癌疫苗的副作用，基因變異，我們的研究，還有人體試驗，都失敗了！”人類基因改造計劃，卻讓瘋狂參與者，成了第一批受害人，是他們的瘋狂、他們的欲望，令自己由人變獸，作繭自縛。

    沈駿眼神黯淡無光，內心的恐懼卻比絕望來得更強烈：“記者招待會都開了，新聞都發布出去了，海內外醫藥科研領域的專家都為此驚嘆，都知道抗癌疫苗研發成功的消息……老喬他、他……”

    騎虎難下？不！一個想當世紀偉人、名垂青史的科學家，怎么能容許失敗？怎么能面對失敗？

    他擔著風險，讓這個未經審批的項目，私下進行，與馮總打聯手，在臺面下疏通關系，權錢交易，其中牽涉太多部門及某些有頭臉的人物，要是成功了，誰都不會再追究，上級部門也不會責怪，等待他的只會是鮮花、掌聲、榮耀，萬眾矚目的光環！

    然而，抗癌疫苗研發最終失敗了，還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一旦走漏風聲，喬院士必將逃不過一個厄運——

    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他想隱瞞這件事？”剛巧金盾安保公司那邊也出事，疫苗失竊，K集團也想壓下這件事，也在隱瞞。梁劍問：“抗癌疫苗失竊，與他有關嗎？”

    沈駿搖了搖頭：“老喬還來不及做什么，人就失蹤了……”

    “等等！”安楠與鄒來同時發覺破綻，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疫苗失竊這件事，難道你也知道？”

    警方配合安保公司正在秘密調查此事，特殊調查小組的安楠他們也是最近才得知疫苗失竊，可剛剛梁警官問沈駿時，他的表情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抗癌疫苗失竊了。

    沈駿沒有說話，但他的態度，等于是默認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梁劍他們的目光一轉，轉向坐在角落、話很少的陳星，“誰告訴你的？”

    “我在國外出差，收到那封電郵，當時也很慌，很怕，跟老喬是一個心思，想著怎么把這件事壓下去，但是我什么辦法都沒有。”沈駿回憶那段日子，“那幾天很難熬，不想回國只想逃避，但是沒辦法，我還是得回來。剛下飛機，聯系不上老喬他們，也不知道那晚之后，他們怎么樣了，只知道袁教授遇害……”

    喬森的死，警方還未對外公布消息，但是剛下飛機的他，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當天有人來接機，說 是老喬派來的人，我坐上那輛車，那人開車將我帶到郊外，一棟看起來像是沒有人住的老房子里，忽然蒙上我的眼睛，綁了我的手腳，把我按在椅子上，我聽到房間里又來了人……”

    “那個人坐在我對面，我看不到他，只聽到他壓低嗓子跟我說……他說喬森死了，我的六位同事跟馮總一樣‘獸化’了，最后他問我想不想活命？”

    人哪有不怕死的？為了活命，沈駿答應了對方的所有要求：

    “他們讓我轉移科研攻堅小組保存在生命科學研究院的那份資料，將研發抗癌疫苗過程中的所有數據資料，轉交給他們。作為回報，他們會幫我壓下這件事，并且由他們來處理善后。”

    “聽他們話里的意思，似乎那三支抗癌疫苗的樣品，已經不在金盾安保公司，就在他們手里，現在他們需要科研核心數據，需要接種過疫苗、以及血液感染了的那幾個實驗對象。”

    劫持、威脅沈駿的那些人，難道是他們竊取了疫苗？！之前生命科學研究院里鬧賊一事，難道也是他們干的？

    那些人早就覬覦了喬森他們的研發項目？

    在警方全面封鎖消息時，他們又是從何得知喬森的死訊？難道他們與喬森的死也有關聯？

    竊取別人的研究成果，商業間諜的手段！那些人可能認為喬森的研究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急于下手偷走疫苗，可是，當他們接觸到沈駿之后，就應當知道人類基因改造計劃已然失敗！

    分明是研究失敗了的抗癌疫苗，還有基因突變中的那幾個“病人”，他們居然還主動來接手這爛攤子？！

    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科研項目核心資料、血液受感染病變的六個人，三支抗癌疫苗樣品……拿捏著這些，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張天旭，”陳星不輕易開口，開口時卻總能說到關鍵的點，“他一直堅稱自己不是偷竊疫苗的人。”

    如果張天旭真的是被人構陷的，那么……之前的那個引蛇出洞的計劃，從金盾公司引出的內鬼，就有可能是伸手行竊的人、或者說是那人的同伙！

    梁劍他們急問：“沈醫生，你有看清楚他們是什么人嗎？”

    沈駿搖搖頭：“我被蒙著眼睛，接機那人的相貌我當時也沒留意看，每次他們和我接觸，都很神秘，我只知道醫院里有他們的人，我的六位同事就是由他們安排，轉移在隔離病區……”

    忽然想到什么，他又說：“哦、對了，我好像聽他們無意間提到一個人，好像是安保公司的副經理，姓王。”

    王弘亮！

    他果然跟疫苗失竊有關，金盾的內鬼就是此人！

    與他內外勾結的，隱藏在醫院里的那個神秘接頭人，又會是誰呢？

    梁劍暗自琢磨，忽然感覺陳星那小子又在盯他，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順口提醒：“C7樓梯間和你交過手的那個人，你忘了？”

    對呀，那個手持M19、身手不凡并且擁有職業殺手心理素質的家伙，應該就是沈駿提到的那些人里的同伙，那些人安排將六個病人轉移在隔離病區，那么他就是專門負責看守“實驗對象”的。

    “他們能在醫院里神出鬼沒？還能自行安排轉移病人？”安楠看向鄒教授，鄒來難得紅了紅臉，的確，他在監控醫院內部時，并未發現那個手持M19的家伙，顯然是大意了。

    “霍輝辭去院長職務后，新上任的院長，有可能跟我一樣。”沈駿的話提醒了大家：新院長可能也受到威脅，不得不服從某些人的命令，為他們在醫院里大開方便之門。

    “對方什么來頭？”安楠吃驚，感覺那些人實力不俗，就像一個分工明確的有組織犯罪團伙。

    梁劍心里隱隱的猜到了什么，那個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鄒來卻看到陳星臉上很平靜，就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等沈醫生親口說出來。

    沈駿有些害怕，盡管他回來之后，每天都在按時上下班，就像沒事人一樣，讓人覺察不出異樣，可那只是裝在表面的平靜，他內心很不安，十分畏懼那些人，猶豫著不敢開口。

    “放心吧，我們會竭力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安楠說。鄒來也點頭：“警方會保護你的。”

    梁劍和陳星卻沉默了，他們同時想到一個人：馮志遠。

    深吸一口氣，沈駿沒有吃到定心丸，但是他鼓起了勇氣，已經透露了這么多，索性豁出去了：“他們要求我加入時，曾經說過，他們背后的組織，就像宇宙暗物質那樣的存在，無比強大！”

    安楠還在疑惑，鄒來的臉色卻變了，他看向梁劍，對方也在看他，像是在說：不出我所料！咱們的調查方向才是正確的！

    陳星看著車上每一個人，這是他第一次讓別人在清醒的自主意識下，坦白說出心里的秘密，他做到了！

    馮志遠死了，但是眼下，又有了一個人的親口指證。

    “他說的，就是暗門組織！”陳星心里十分篤定，但是他知道：沈駿剛剛的話里，有一句是假的。

    他撒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