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點一過。

    金茂大廈斜對面、相隔約三百米的地方，矗立的另一座高樓第五十八層的頂樓空中花園一隅，忽而亮起一點微弱的光線。

    白蒙蒙的冷光，從手機屏上散發出來，照到一個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小丑的臉。

    笑得詭異的小丑，就藏身在這棟大樓頂層的空中花園。

    陽光玻璃房的溫室效應，使得空中花園無數名貴花卉競相綻放，花香四溢，芬芳繚繞。橢圓形花壇間雜各色苗圃，在隆冬臘月，實是難得一見的美景。

    天臺四個角落四根燈柱，照明設施卻遭到人為破壞，一片漆黑中，只聽得雨聲與流水聲。

    大樓頂層有水，玻璃房外，一彎噴泉水池旁邊，五彩斑斕的地磚劃出一片休閑區域，搭著傘，擺放咖啡桌、鐵藝椅子，風雨交加的深夜，只有那個小丑獨自一人、坐在傘下雕花精美的鐵藝椅子上，那部手機就擱在咖啡小圓桌上。

    小丑穿著較為正常，男裝休閑保暖防風外套、羽絨連帽、咖啡色，底下搭配深藍色牛仔褲，黑色雨靴，蜷縮在一團陰影里，極難被人發現。

    小丑的坐姿很奇怪，腳后跟蹬在椅子邊緣，似半蹲在椅子上的，彎曲的膝蓋頂著一部10寸平板，數據線連接著手機，竟是一部扇形折疊式手機，電腦外部連接非常奇特，程序員專用速錄器囊括其中。

    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異常細瘦的十根手指飛快點動，宛如鼓點節奏，密集而流暢，隨之，黑客編程代碼植入，駕輕就熟地“黑”入警局內部網，突破防火墻，解鎖密碼，小方框里一連串的數據在飛快上拉，即將侵入警局大樓內部監控系統時，紅色警報躍出，敲點的手指頓時僵停住了。

    居然又被人發現了？！

    “今晚真是見鬼了！那批警察里什么時候多出個高手，整晚都跟我杠上了，又鎖定反追蹤……干！”

    電腦屏幕居然黑屏了，小丑嘴里罵罵咧咧，飛快拔下數據線，抓起那部手機，手機屏冷光照映下，那張戴著小丑面具的詭異笑臉湊得很近。

    那是一張并不滑稽的面具，看起來有點兒像紙牌撲克的大王JOKER牌面上印的小丑神韻，一頂尖尖的紅帽子底下慘白的臉、骷髏般黑洞洞的眼眶、幾乎咧到耳朵根的血盆大口，如此瘆人的模樣，偏還彎著一抹詭異的笑……

    這小丑面具就像一只鬼，躲在暗處嘲笑著世人，就連藏在面具底下的那雙笑瞇瞇的眼、那種笑得邪乎的眼神，都透著一股極不正常、宛如變態一般的神態。

    戲耍他人，取樂自己，——這就是暗門組織的清道夫H，代號hacker，駭客。

    從手機屏上看清時間，午夜零點都過去十分鐘了，還沒收到TF千面人那邊的消息，看樣子是出事了。

    依照事先的約定，黑客手速極快地劃過手機屏，瞬間解鎖了一個應用程序軟件，叮咚一聲，彈框出現，閃爍的一組數字：20:00;00

    彈框里紅色的數字在不停地閃爍，分秒不停地跳動，從20:00;00倒退到19:59……59秒后面的數字飛速倒退，倒退到00時很快就變成58秒。

    這是倒計時！

    通常在定時炸彈設定引爆時限的顯示框內，可見的倒計時。

    然而小丑手機里的倒計時，顯然不是炸彈引爆裝置，倒更像是在精準計算著某一件大事即將發生的最后所剩分秒。

    很快又過去一分鐘，還剩18分鐘了……

    小丑面具似乎笑得更歡快，面具底下那雙笑瞇瞇的眼，斜視四十五度角，瞟了一眼斜對面的金茂大廈。

    “來吧、來吧！小寶貝們，The.game.has.begun！”

    游戲開始了！

    小丑眼里透出一股興奮，面具上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嘴冒出喋喋怪笑，似個變態的猥瑣男，搓著兩手，亟不可待地等待著他的“小寶貝們”快點兒來和他玩游戲。

    順著小丑的目光追看金茂大廈那頭，外墻閃爍的霓虹變得有些不太一樣，靠近第八十八層頂樓直升飛機起降平臺的外墻一側，一顆異常明亮的裝飾燈球，閃爍的頻率區別與其他外墻裝飾燈，更接近于摩斯密碼：一種無聲的摩爾斯電碼。

    有特定規律的持續閃爍了一分鐘，那顆裝飾燈球猝然炸裂，緊接著金茂大廈外墻所有的裝飾彩燈齊刷刷炸裂，整座大廈陷入黑暗之中，再無半點光亮。

    小丑嘴里發出“嘻嘻”的笑聲，躥下椅子，一面撫掌一面笑嘻嘻地唱著：“小蝙蝠、小蝙蝠，快來快來，打開黑棺，睡吧睡吧，等到月圓，吸血鬼伯爵、伯爵啊，拿出酒杯，滴答滴答血滴，接滿接滿……”

    歌聲極其難聽，歌詞既不連貫，也無意境，只有小丑一個人沉浸其中，獨自享受。

    有一種聲波，是人類的耳朵聽不到的，但是蝙蝠的同類可以聽到，它們會尋聲而來，來到召喚著它們的陷阱面前，依照小丑設定的游戲規則，逐一跳下陷阱！

    擎著手機，面朝金茂大廈，小丑歡快地跳著奇怪而又滑稽的舞步，等待倒計時結束，今夜的游戲也將落下帷幕。

    但是忽然之間，小丑聽到奇怪的嗡嗡聲，自他頭頂上方傳來。

    仰頭朝上看，下著雨的夜空，無星無月，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然而那聲音卻離他越來越近，仿佛就在頭頂！

    小丑很警惕，飛快蹲下身，從椅子底下一只黑色旅行袋里，翻找出一個夜視望遠鏡，再往頭頂上方一掃，果然發現了目標——兩架小型航拍器，黑色膠布封住了機身閃爍的紅點，“隱形”飛到這里，精準鎖定目標，將偷偷拍攝的高清畫面，傳遞到警局指揮中心，不僅目標暴露在鏡頭下，就連空中花園的格局、景物，都一覽無遺。

    “天眼？！”

    一手舉著夜視望遠鏡，發現自己暴露在那兩架小型夜視航拍器鏡頭下，小丑歪了歪脖子，猝然拔槍瞄準……砰、砰！兩槍過后，頭頂上煩人的嗡嗡聲消失，航拍器被擊落，從高處砸向地面。

    “天眼”被戳瞎了，然而小丑的處境并不樂觀，他已經暴露了藏身地點，今晚的較量，他輸給了警局里一個反黑客的 高手。

    狠狠地，將手機摔砸在地上，小丑意識到自己會暴露行蹤，一定是因為這部手機，之前與TF千面人通話聯系過的這部手機，已經不能再用了，將它摔個稀巴爛，飛快收拾東西，將平板塞進袋子。

    拎著那只黑色旅行袋，小丑戴上羽絨帽，從傘下走到雨中，疾步走向空中花園出入口那道半開的鐵柵門，也顧不上倒計時的游戲，急著想要逃離此地。

    剛走到鐵柵門邊，就聽到門內側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沖上來了！

    這個時候，他要是跨過鐵柵門繼續往樓下逃，鐵定是要與樓下沖上來的人，面對面碰個正著的。

    不能強碰，只能躲開！

    轉身，飛快退回去，隱入樓頂的空中花園里，小丑找到了藏身的地方，本以為藏起來，別人就找不到他了，然而，當他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在暗處窺探時，才發現情況越發的不妙！

    沖上來的是一批警察，十幾名警力，迅速分散至四周，有幾個人手里還牽著狗繩，那不是普通的警犬，而是尋血獵犬！嗅覺最最靈敏的犬類，聞著風中的血腥味，就能精準找到目標。

    想要躲過尋血獵犬的鼻子，談何容易？

    當狗開始叫時，警察就已經找到了目標剛剛坐過的那張椅子，以那張咖啡桌為中心，一張大網輻射出去，地毯式的搜尋，絕不放過這里的每一寸角落。

    搜尋范圍逐漸縮小，包圍圈也在縮小，眼看著就要躲不過去了，藏身暗處的小丑，迅速移動，以最快的速度往天臺邊緣防護欄那側沖將過去！

    獵犬興奮狂吠起來。

    一名牽狗的警員猛然大喊，并且伸手指向一個方位：“他在那里！”

    空中花園邊緣地帶，高高的防護欄上，攀爬著一個人影，——小丑爬上欄桿，搖搖晃晃站在制高點，低頭看著追蹤而來的那些警察，他歪了歪腦袋，小丑面具上詭異的笑容，就像在嘲笑犯蠢的人：

    “陪我玩個游戲吧，捉迷藏的游戲！”

    “嘻嘻，笨蛋們，你們捉不住我的！”

    ……

    歪著腦袋的小丑，嘻嘻發笑的聲音就像老鼠尖細的叫聲，聽得人心慌發憷。

    “下來！”警察們喊話，一步步靠攏過去，“你已經被包圍了……”

    話音未落，警察們臉色急變，震驚地看著顫悠悠站在欄桿上的小丑，口型翕張似在說“see.you.again”，迎風揮了揮手，一頭栽下了欄桿。

    .

    呼啦啦——

    所有人猛一下沖過來，趴在欄桿上往下俯瞰，那小丑跳樓急墜而下的身形，居然在空中略作停頓，似乎有一根牽引繩索綁縛在他身上，減緩了下墜的力道，而后緩慢下滑，即將降至地面。

    警察在欄桿內側找到了地面一個鎖扣，扣環里延伸出的牽引繩索，掛出樓頂邊緣，另一端就綁縛在小丑的身上。

    對方竟早有準備，給自己留下退路，從那個地方滑下去，恰好能降落到地面一個打開窨井蓋的深井里。

    大樓內外遍布警力，唯獨忽略了馬路路面打開了蓋子的黑乎乎能吞人的窨井。

    城市的地下管網四通八達，罪行累累的犯人想要“遁地”而逃！

    .

    “干嘛呢這是？”

    五分鐘前，空中花園所在的大廈里，一對小年輕走了出來，一男一女，打扮入時。

    男的渾身冒著酒氣，在大廈內部高檔娛樂場所消費，胡吃海喝洗完桑拿、包廂里K歌盡興后，勾著女友的肩，哼著小曲剛走到門口，就被警察攔下。

    看到外面遍布警力的陣勢，男子酒也醒了一半，嘴里磕磕巴巴：

    “警察同志，我這、這不就才喝了小半瓶果酒嘛，太晚了要回家，再說了，有我女友在，車子由她開，她可沒喝酒，你要是再不放心，讓她吹氣驗驗酒精濃度，她可真沒沾一滴酒！”

    “警、警察同志，我跟男友同居小半年了，是正常的男女戀人關系，過完年就快領證了，您就讓我們回家吧，要不，我們叫個代駕的來開車……”

    女的身上聞不到酒氣，警察查看了二人的身份證，急急揮手示意：“趕緊走，別在這個地方耽擱，走走走！”

    一疊聲的催促中，兩個人片刻也不敢耽擱，一溜煙兒跑到路邊白線停車位，找著自個那輛私家車，麻利上車，男人坐在副駕駛，女人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呼一下往前沖。

    就在這個時候，大廈樓頂一道人影落下來，即將精準地躍入地面移開了蓋子的那個窨井里，忽然，那輛黑色私家車猛地沖出，一路飛馳，既沒看到由上而下滑降的人影，也沒看清前方吃人的窨井，就這么直直地開過來……

    車速極快，只聽“嘭”的一聲巨響，等周遭警察們沖過來時，只看到劇烈撞擊后凹陷的車頭底下，半露著的窨井口子，一個戴小丑面具的瘦個子男人被壓在車輪底下，臀部以下都在窨井里，上半身卻被死死壓在窨井邊沿水泥地面上。

    前車輪碾壓下，小丑擺著正常人難以做到的姿勢，大灘鮮血在身下汩汩流淌，胸腹部凹進去一大塊，胸骨塌陷肋骨折斷刺穿臟腑，估計很難救活了……

    肇事司機下車時，看到車輪底下壓死個人，那人臉上還有一張小丑面具，詭異的笑至死都凝固在臉上，也不知是在嘲笑他人，還是在自嘲，發笑的死人倒是將女司機嚇得夠嗆，花容失色，連連尖叫。

    警戒線很快拉起，當一名警察拉著闖禍的那對戀人走到邊兒上，還沒將人帶上警車送回警局做筆錄時，那個與女友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剩余的半分酒意已全然嚇醒了的男人，忽然呆呆看著一個方向，牙齒咯咯打架，冷不丁冒出一句：

    “今晚是盂蘭鬼節嗎？那、那那那是什么玩意？”

    警察一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往前一看——不遠處，自帶特效聚光燈的“鬼魅魍魎”齊皆出現在視野范圍內，“嘭嘭嘭”的異響震耳，并且沖著金茂大廈所在的這條街，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