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警笛聲，交織成一片。

    清掃車沖洗車相繼趕到，忙碌一整晚的警方，開始收隊，留下的警員正在全力協助清理現場，處理善后事宜。

    新聞采訪車輛遠遠地停著，記者們在等待采訪時機，也不忘抓拍現場照片。

    金茂大廈里里外外一派繁忙，已至凌晨五點多鐘，雨勢停歇，云開霧散，馬路上的清掃收尾工作還在持續。

    大廈第八十八層頂樓平臺上，那架警用直升機已然飛離，白色圓圈里helicopter的縮寫H所標示的停機坪那塊區域，此時緩步走來了三個人。

    陳星將身上的毛毯隨意往平臺上一鋪，面朝東方，盤膝席地而坐，迎著雨后爽朗的晨風，深吸了一口氣，頓覺無比舒暢。

    梁劍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看似不經意的一個舉動，顯示二人之間的關系，又進了一步。

    張天旭站在一旁，點了根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真不錯啊！”

    “什么？”梁劍與他面對面站著，瞄了瞄他手里的煙。

    “蘇煙，要不要來一根？”張天旭往口袋里摸索了一陣，才摳出半包蘇煙。

    “張大保鏢，讓你幫忙清理現場，你怎么能監守自盜？”梁劍一把奪了半包煙，揣進自己口袋里，“我不抽煙，收繳充公！”

    “狼心狗肺！”張天旭毒舌功大發，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喪心病狂！”梁劍毫不示弱，“死人的煙你也敢抽？”剛才他一眼認出：那半包蘇煙是“曹博明”，也就是TF千面人落在大廈客房部的，“小心沾晦氣，沾你自個身上我倒是不介意，可千萬別沾到陳陳身上。”說著，他用手使勁扇了扇，想驅散煙味兒。

    陳陳？！張天旭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暗罵梁警官是個“臭不要臉”的，目光落到一抹纖瘦的身影上時，手里煙頭一掐，他自覺地熄滅香煙，不由得關切：“陳星，你身體好點了沒？不去醫院行么？”

    “沒大礙的。”陳星頭也不回地說，抱膝坐著，凝望著天邊，等待東方日出，卻錯過了大明哥臉上一絲柔情。

    鐵漢柔情，張天旭看他時的那種眼神，與往常不同，站在對面的梁劍倒是覺察到了，這個鋼筋水泥直男，對待陳星的態度，就好似自己身邊多了一個性格靦腆的弟弟，需要他來呵護照顧。

    晨風吹來，心頭激蕩著一圈圈的漣漪，莫名的悸動。

    或坐或站的三人，在風中沉默了片刻，陳星始終話很少，目光也始終凝望著天邊，卻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梁、張二人站在他身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馮嘉成轉移到醫院重癥監護室了？情況怎么樣？”

    “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劑，馮家人看著他，醫院方面派出專家醫療小組，全面診斷救治，不過情況不容樂觀，院方說病人多臟器逐步壞死，體能衰竭，恐怕活不過七天……”

    “這么嚴重？沒得治了？”

    “馮二先生被他咬傷，熬了幾個小時又陷入昏迷，情況也不樂觀。”

    “馮氏集團掌舵人與頂梁柱都不頂用了，陳陳真要成遺產繼承人，以后不就是集團少東家了？”

    “梁警官！你三句話不離他是什么意思？大冷天的，別一口一個陳陳，聽得人好冷凍！”

    張天旭打了個寒戰，梁劍立刻轉移了話題，二人聊著聊著，又討論起暗門組織來，可惜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線索少得可憐，除了安楠他們抓到的醫科大學附屬腦科醫院那位新任院長，警方也只在金盾安保公司內部逮著個總經理與副經理兩只內鬼。

    與暗門組織私下有瓜葛的一些人，或許在本市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必要時還會為利益出賣公權，循著現有的一丁點線索，也只刨挖出冰山一角，抓了幾個人，還在詢問當中，并未連根刨。

    沒有暴露的那些人始終隱藏著……

    好在暗門組織外派到本市的四人行動小組，已經徹底覆滅，他們所搭上的地下關系網，也隨之埋葬，失去聯絡后，那些并未暴露出來的“傀儡”，反倒就此斬斷了操縱他們的線，從此獲得自由，不必再淪為罪惡的幫兇。

    張天旭盼著那些人能洗心革面，不再重蹈覆轍，梁劍卻因為沒能將壞人一網打盡，而悶悶不樂。

    “斷了‘暗門’伸到本市來的一根觸手，你說他們會不會惱羞成怒，派人來圖謀報復？”張天旭問。

    “那敢情好，就怕他們不敢來！”梁警官一心想要鏟除禍根，自是巴不得暗門組織進一步行動，自亂陣腳徹底暴露那就再好不過了，“來一個我捉一個，來一雙我捉一雙！”

    陳星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風口浪尖還派人來作死，暗門的人沒有那么笨的。”

    不能小覷了對手！

    陳星這么一提醒，梁劍也意識到：對方有可能會暫避風頭，繼續深藏不露，讓警方揮出重拳，似打在空氣里，使不上力。

    四人行動小組盡滅，TF千面人、殺手、黑客，三人身亡，獨留清道夫M被救上岸后，經醫院全力搶救，現在是半死不活的狀態，身上插滿管子躺在醫院病床上，因腦缺氧時間過久，院方說他腦損傷嚴重，腦細胞大量死亡，哪怕搶救回來，也是植物人狀態了。

    近期發生在本市的，圍繞抗癌疫苗的一系列連環兇案，最終告破，然而四人行動小組團滅，導致追蹤暗門組織總部及內情的線索就此中斷，破了案子的梁劍心里怎么都不覺痛快。

    張天旭倒是挺樂觀：“宴會現場媒體記者錄制的視頻成為鐵證，足以證實暗門組織的存在，警方邁出了第一步，我相信你們遲早能打開那道‘暗門’，挖出更多內幕。”

    此刻陳星心中想的卻是死在車輪下的那個小丑，他悄悄去查探過，已然確定了一件事：清道夫H腦部并未植入那種特殊的神經管，四人行動小組里唯一擁有異腦的清道夫M，永遠都不可能再蘇醒過來。

    昨晚江水里殊死一搏，清道夫M腦海里曾浮現“背叛者”，陳星意識到：對方錯將他當成暗門組織的某個背叛者，這就意味著，有一個潛逃在外的人，知道暗門組織內部的所有秘密，而且還背叛了組織！

    如果能找到這個背叛者，或許就能突破壁壘，直搗黃龍！

    可是這個背叛者到底是誰？叫什么名字？目前以什么身份在哪里居住？

    一無所知，也就無從下手。

    三個人各懷心思，氣氛沉悶了一下，梁劍與張天旭一左一右地、繞到陳星身邊，也席地坐下，此時凝眸天邊，東方吐露魚肚白。

    .

    凌晨六點多 鐘，雨過天晴之后，一輪旭日冉冉東升，萬丈光芒破云而出，朝霞渲染天邊，映襯了人間笑靨，朝氣蓬勃。

    晨風洗滌，舒暢人心。

    坐于頂樓平臺，看日出美景，沉浸其中，三人皆面向東方端坐不動，久久凝眸，感覺胸腹間一股悶氣疏泄出來，靈臺無比通澈，吐納調息，以煥然一新的心態，迎接新一天的到來。

    張天旭臉上展開笑顏，陳星若有所覺，扭頭看向身畔一人——三人當中，唯獨梁劍眉頭緊蹙，陷入沉思。

    他在想一件事——

    昨晚，從警局出來，乘坐特警車輛趕往碼頭，他在車上檢查警用配槍，將子彈壓入彈匣時，槍管里滑出異物……

    一張被卷成了竹簽般細長的便簽紙，不知在什么時候、被什么人悄悄藏進他的配槍里，紙上沒有留下指紋痕跡，只留有一行打印字體，雅黑，粗體，鉛字。

    打印字體壓根沒法做筆跡鑒定，大眾款的便簽紙，很難追查到源頭，對方做事很小心，不留一絲破綻。

    他只能從紙上留言尋找突破口。

    一行警句留言從便簽紙上，躍入他的腦海，銘刻在記憶最深處，字字句句無不敲心：“十八年前的懸案，真真假假不可偏聽偏信，真話假話，真相假象，你信了就輸了！小心，有鬼！”

    留言末尾四個字，令他心驚不已！

    小心，有鬼？！

    邵局曾說過：前任警局局長在醫院病床上彌留之際，悄悄往他的掌心寫下四個字——小心，有鬼！

    昨晚TF千面人暴露身份后，走投無路引爆炸彈自盡而亡，——隱藏警局的內鬼被捉，都炸得粉身碎骨了，可怎么……還會有人悄悄告誡他，小心有鬼？

    十八年前的懸案，是邵局主動告訴他的，那個人卻說他聽到的并不是真相，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誰在撒謊？“鬼”又是誰？

    只有揭開十八年前的那樁懸案，獲悉真相，才能找到答案，可是眼下所有線索都斷了……

    “唉！難哪！”

    嘆了口氣，梁劍愁眉不展，忽然感覺有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股莫名恐怖的穿透力，似乎能直擊內心，窺探他心中暗藏的秘密！

    那一刻仿佛被人看穿所有心思，梁劍暗自一驚，扭頭望去，正好迎上陳星的目光，不由得心里犯嘀咕：這小子總喜歡盯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看得人心中發毛，渾身不自在，有種藏不住秘密的恐慌感，難不成……這小子神準的第六感，還能看穿人心？

    “你……”眼神古怪，梁劍剛要發問，陳星卻沖他微微一笑，伸手輕輕碰一下他的下巴，說：“胡渣子都冒出來了，你幾天沒洗臉修面了？”

    “啊？”梁劍一愣，抬手摸了摸下巴，嘖，還真有點扎手了。

    “痞子混混都穿西裝人模狗樣的，你個當警察的成天不修邊幅，混到人群里能被人當賊捉！”張天旭毒舌功力不減，一語中的。

    “張大保鏢你今兒話可真多！”梁劍拉起身畔之人的小手，一臉的不正經，“陳陳你摸摸，長胡子的男人才夠味，這叫男人味！”

    “陳星你別理他，臭得沒譜還嘚瑟，臉皮比磚頭厚。”一看梁警官又纏著人不放，張天旭伸手一攬，攬了陳星的肩膀，哥倆好的勾搭在一起，愣是冷落一旁的梁警官。

    “誒，張大保鏢，不怕告訴你，陳陳跟我這對‘良心組合’，很快就要在同一部門共事了，你這一落單，我都替你心酸！”嘴里不正經地調侃著，梁劍橫出一臂也搭上去，三個人勾肩搭背的，就跟鐵哥們似的，玩笑取鬧，感情卻越發的好。

    “曾處的提議，你心動了？”張天旭一愣，回過神來，急問陳星：“真要去刑偵局當什么特聘心理顧問、談判專員？”

    陳星沒有開口，梁劍搶著幫他拿定了主意：“那是當然！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關鍵是我也即將調任到公安部刑偵局，他當然得跟著我一起去。”

    “你倆一起？！”張天旭瞄瞄這個、又瞅瞅那個，將“良心組合”從頭看到腳，脫口一句：“訓導員與忠犬？陳星，你可別被他牽著走。”

    “咳、咳咳……”險些嗆個半死，陳星感覺自個兒謊稱的“神準第六感”，在梁警官眼里就是出色的警犬作用，牽到哪兒哪兒就有罪犯暴露行蹤，這么出色的警犬，那還不得收為己用、訓為忠犬相伴左右？

    “我不去！”絕對絕對絕對不去！陳星沒給粘人的家伙甩好臉色。

    碰了一鼻子的灰，梁劍就拿毒舌的張大保鏢出氣：“你胡說八道什么呀？惹他生氣了，還不趕緊哄回來！”

    “我惹他生氣？”臉皮夠厚，倒打一耙還理直氣壯，張天旭都被他氣笑了：“你心夠黑的！”

    “得，我哄、我哄！”懟不過人，梁劍使出絕招：“陳星，今兒個我請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隨便點！”

    陳星兩眼一亮，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立馬中招：“那、那就……滿漢全席吧！”

    滿漢全席？！能不能找得到菜品還是其次，找到了也不敢吃呀！梁劍摸著錢包不吭聲。

    張天旭“噗”一聲笑噴了，“早餐時間，咱們一同去慶祝慶祝，梁警官，你請客……”

    “我請客你買單！”梁劍不認慫，又來不正經的玩笑：“張大保鏢喜事近了？也要扎堆慶祝？”

    “K集團總部下了調令，讓我回總部就職，到時候，跟你倆都在一個城市，相互有個照應。”

    “別、你可千萬別陰魂不散的跟著，邊兒涼快去！”

    “聽說梁警官有個綽號叫‘亮劍’？劍客俠客呀！練過輕功吧？我一腳踹你下去，你能自個爬回來不？”

    “……這是八十八樓！你腳尖往哪兒踢，放老實點！”

    “那個……我肚子餓，你們能不能別吵了？早餐我想吃烤全羊！”

    ……

    樓頂上鬧騰得厲害，底下縱橫交錯的交通主干道，又是一派忙碌景象。

    汽車喇叭聲，交警吹哨聲……

    這座城市的早晨一如往常，大樓下方火柴盒大小的車輛，井然有序，又迎來早高峰時段，人流車流穿梭，一派欣欣向榮。

    在第一高樓的頂層，迎著東升旭日，俯瞰街景市貌，三人相視而笑：

    不論將來這座城市還會發生什么，始終有一股力量捍衛著它，安寧繁榮就似眼前盛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