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衛(wèi)生間,陳星將尸體擱置在一旁,環(huán)顧四周——
狹小的空間里,一個立式洗手盆,一個坐便器,再無他物。
慘淡的燈光,打在洗手盆上方鑲嵌的一面鏡子上,折射出一張慘白的臉。
陳星有些驚訝,不知是光線的原因,還是剛才血腥嗆鼻憋氣的原因,自己的臉色竟變得有些蒼白詭異,在鏡子里倒映著,跟個鬼似的!
彎腰,用力一拖,將尸體半抱著,托舉起來,放置在坐便器上,而后,他去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流水聲不斷,他站在洗手盆前,在水龍頭下沖洗手上的血漬,并且洗凈了那根紅色繩圈,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將左手那只腕表摘下,浪琴收入口袋,手腕上只剩下那一根紅繩,系得牢牢的。
指尖拂過繩圈上五個繩結,又放在水龍頭下……
洗凈雙手,掬起清水潑在臉上,深吸一口氣,濃烈的血腥味仍充斥在鼻端,他抬頭照了照鏡子。
冷色調(diào)的日光燈,照得一張臉白慘慘的,比鬼還瘆人!
站在鏡子前,他的眼角余光瞥到鏡子一角倒映的另一道身影,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尸身,血淋淋的擱在這里。
一個活人和一具尸體,擠在這狹小的衛(wèi)生間里。
一個站在洗手盆前,洗手、洗臉,而后照鏡子;另一個癱靠在坐便器上,胸口被子彈貫穿,跟個血人兒似的,已氣絕身亡。
他與他陰陽相隔,同處一室……這畫面怎么看都覺驚悚!況且,活人和死人的相處模式,還十分的奇怪!
剛才,陳星兩手摸在死人的身上,摸也摸夠了,才把死人從軟臥床鋪上拖拽到衛(wèi)生間,擺放在坐便器上。
狹小空間里,杜絕外界一切干擾,沉悶而又寂靜。
此刻,他兩眼直勾勾的盯著死人,悶聲不響地看了很久、很久……好似欣賞一件藝術品,看得相當仔細,甚至有些出神。
這一幕情形——
似曾相識!
陳星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就在孤島實驗基地,實驗室里,經(jīng)歷過類似的場面。
實驗室,那是帳幕隔出的一處空間。
就像一間空房子。四壁天花板及地面都是雪白色,空蕩蕩的。“實驗鼠”進來,有時候會在里面看到關著獅子老虎等兇獸的籠子,有時候是個綁在椅子上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見過。再奇特一點的,就是玻璃罩水箱里那些奇形怪狀會發(fā)光的海溝不明生物。
陳星在逃離孤島實驗基地之前,最后經(jīng)歷的那一次試驗中,編號39與編號01的兩只小白鼠,一同走進那個實驗室!
他們感覺實驗室里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帳幕隔出的那個空間里,有冷氣在吹,陰冷陰冷的,就像太平間的停尸房,中間一塊白布蒙著的臺面上,擱著一具中年男性的尸體。
是的,死人!
彼時彼刻,就如同此時此刻。
只不過當年,被實驗基地白大褂們當做廢物的編號39“實驗鼠”,成了如今的陳星,而當年被所有人重視、夸為天才的編號01“實驗鼠”,已然不在他的身邊。
那次爆炸,天才01極有可能已經(jīng)死在了實驗基地里。
01一死,以后,絕不可能再有天才與廢物之間、看似實力懸殊的爭鋒較量,也不再需要39刻意偽裝成白癡廢物、去烘托01的天才光環(huán)……
這一次,沒有較量比拼,沒有偽裝斗智,但是,陳星要竭盡所能,去竊取死人腦子里殘留的東西!
“如果異腦能讀取死人的記憶……”
“死人,腦細胞完全死亡,沒有思維意識,沒有生命活動的基本特征——生物電現(xiàn)象,沒有波狀腦電波發(fā)射出的信號源,異腦還能讀取嗎?”
“只要還殘留一丁點可被捕捉的信號,異腦為什么就不能讀?。克麄冋f人死后有靈魂,不!我認為這是深層次的異常放電,還有存余的意識形態(tài)……”
……
這是當年,實驗基地里,那群科研瘋子,那群白大褂們說過的話。
哪怕不能讀取死人的記憶,只要能捕捉到一丁點大腦神經(jīng)元細胞放電殘余的能量,就是那次實驗的一個重大突破!
顛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的舊觀念!
當年,譽為天才01的“實驗鼠”是靠作弊來取勝的,他在腦子里想象出的畫面,被雍老他們當做讀取了的死人記憶,判定那次的測試,天才01才是擁有最強異腦的“實驗鼠”。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當年真正讀取了死人記憶的人,是編號39的“實驗鼠”,為了避免被科研瘋子發(fā)現(xiàn)他腦子里的神經(jīng)管自主進化,避免被送上手術臺接受最終死亡的命運,他進行了偽裝,偽裝成白癡、廢物!
竊取死人的記憶,當年的他,是第一次嘗試。
難度最大的不是死人腦細胞里殘余的能量太過微弱,不是捕捉這些能量太過困難,而是……
竊取了的記憶,如何在0.01秒就刷成空白,不被監(jiān)控室里的那些白大褂發(fā)現(xiàn)。
讓腦子發(fā)揮想象,產(chǎn)生畫面,天才01所做的事,取巧?;^而已,動一動腦子就不難做到,頂多算是心眼兒活。
而讓腦子里讀取到的準確信息,瞬間變無,放空大腦,讓那些所謂的科研瘋子都覺察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這是連天才01都做不到的事。
他做到了。
能耍弄天才、欺瞞科研專家的人,卻被當做了廢物!
.
在多年以后的今天,當陳星再次面對一具冰冷的尸體,再次竊取一個死人的秘密時,他不遺余力的,將異腦的功能發(fā)揮到極致!
直勾勾的,盯著坐便器上那一具尸體,聚精會神捕捉殘余的能量波動……
足足半個小時。
“釘”在死人身上的目光,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站在鏡子前的他,掏出口袋里的手表,將那只浪琴腕表擱在洗手臺上,看了看分秒鐘指向的角度,自言自語:
“時間不多了……”
抬頭,重又望向鏡子,這一次,他無比專注地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與鏡中那雙眼睛對視,自我催眠般的喃喃著:
“從這一秒開始,我不再是陳星!”
對著鏡子,他說:“現(xiàn)在是北京時間2024年7月30號晚上的20點47分,距離他的死亡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一小時四十分鐘,留給我的時間還有十三分鐘!”
秒針噠噠轉(zhuǎn)動,時間緊迫,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十三分鐘前,我還是我。十三分鐘后,我必須成為他!”
“從這一秒開始,我要完全取代他,我的名字叫……”
鏡子里的臉仿佛變得陌生,旁邊那個死人的臉詭異地重疊在了鏡中,一瞬間陳星眼前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臉!
鏡外和鏡內(nèi)恍若兩個世界,而照著鏡子的人,神思正在一點點地穿透到鏡內(nèi),穿梭時空一般,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另一處地方,成為另一個人——活人取代死人!
他要變成他,徹徹底底地成為死去的那個人:“我的名字叫——伊本!”
什么?!一旁的“伊本”大吃一驚!
復活的方式好像與他想象中的不一樣,陳星要復活的不是一具尸體,而是一段記憶,一段死人的記憶!
可是,這一刻“伊本”的精神力、他的意識體,明明不在軀殼內(nèi),也不在大腦里,明明游離在虛空,看不到摸不著,空氣般的如絲如縷糾纏在陳星身邊,對方又如何能憑空竊走他的意識體?
不、不對!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又一次,“伊本”隱隱感覺到這股意識體,仿佛是別人強加在自己靈魂之中的。
這種奇特的感覺,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始終困擾著“伊本”,讓他想不通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明明已經(jīng)死了,怎么可能還存在著意念?
如果這股意念不屬于自己,那么,又會是誰的?
“陳星!陳星——!”
猝然,一個非常、非常熟悉的聲音闖入腦海,驚碎幻夢,現(xiàn)實與虛幻交錯時模糊的邊界線,驟然變得清晰,恍惚的意識從鏡子里生生拔了出來!
喀!鏡面忽然碎裂,陳星猛地回過神來,朦朧迷離的眼神,重新聚焦,好似穿梭進入鏡子里、感受另一段記憶另一個人的經(jīng)歷的精神力,重又吸附、回到自己的軀殼內(nèi)。
定神,凝眸,看向碎裂的鏡面。
洗手盆上的那面鏡子,居然被自己的額頭硬生生磕碎,眉心印堂一點殷紅,一點梅花怒放般的血色朱砂……
被碎裂鏡片所傷的眉心,灼灼刺痛感,激醒了神智,他低頭看洗手臺上擱著的那只浪琴腕表。
恍惚間,居然過去了十三分鐘!
晚21點整,梁劍按時敲門來叫他,那幾聲熟悉的呼喚,終將他從伊本的記憶里,拉回到現(xiàn)實中。
剛才,他竊取了一個剛剛死去的人殘留在腦中的記憶,捕捉到殘余的微弱能量,用異腦吸收轉(zhuǎn)化,而后,他對著鏡子自我催眠,感受那段記憶,讓伊本的記憶在自己的腦子里進行強化修復……
然而,在重溫伊本的經(jīng)歷時,出了一點小差錯——
當陳星的意念穿梭進入鏡子里,好似穿梭去了伊本生前的戰(zhàn)區(qū),在那一片死亡禁區(qū)里,經(jīng)歷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短短十多分鐘,卻好似過了很久、很久……那段記憶里,伊本的臉,赫然變成了陳星的臉!
或許是潛意識作祟,自我催眠時想要徹底變成伊本,這才導致記憶中伊本的容貌出現(xiàn)偏差,不是伊本本人的臉,轉(zhuǎn)而成了陳星的臉。
故而,在伊本離開小樓穿行廢墟,要去給TS-51區(qū)的活死人送飯時,偶爾撿到半塊鏡子,從鏡子里看到陳星自己的臉,但作為伊本的記憶體,就會感覺陌生。
而在登上這列東方快車后,陳星與伊本面對面擦身而過的那個瞬間,本就來自伊本記憶中的畫面,但是陳星窺探那段記憶時看到自己的臉,就會覺得奇怪。
兩個人分明是第一次打照面,卻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那不是伊本的感覺,而是陳星的!
視線對到一起的剎那間,陳星恍惚感覺靈魂交錯,經(jīng)歷伊本那段記憶時,好似他已成了伊本,當“伊本”看到陳星時,已然分不清誰是誰了!
再然后,伊本中彈身亡。
在他死后,記憶畫面仍在延續(xù)。
一個死人如何能看到之后所發(fā)生的事?唯一的解釋,就是“棒球帽”偷偷摸摸回來竊取保險箱時,伊本一息尚存。
而陳星與梁劍來到08房時,伊本已經(jīng)氣絕身亡,只不過是陳星的記憶接壤在了他最后的記憶碎片里,從而延續(xù)下去……
延續(xù)的不過是陳星自己所目睹的一切。
那一縷始終糾纏著陳星的“意識體”,那種見到他本人就像是尋到靈魂中銘刻的宿主的特殊感覺,源自于他自己的感受。
因為那股意念、精神力,赫然是屬于他自己的!
并不存在什么死人的意識體,而是那時的“伊本”,就是陳星,只不過在回憶中,分不清誰是誰了……
那時的陳星,已然融入到伊本的意識思維中,依照他的個性方式,對待即將被“復活”的這件事,迫切期待、強烈渴求……種種情緒,都是他以伊本的想法,激發(fā)的最真實的感受!
……
如果一段記憶能活回來,是不是代表記憶的主人,也活了下來?
因為人活著,就是腦子里的想法還活著,那段人生經(jīng)歷還存留在腦海記憶中,還能自主思考,還有意識思維存在……
那么,將一個人的記憶,竊取到自己的腦子里,讓記憶活生生存留下來,并且照著它的主人的思維模式,讓那種意念思維延續(xù)下去,是不是就代表著伊本還活著?
活在了陳星的腦子里。
交錯的靈魂重疊、融合,發(fā)出奇妙共鳴之聲的那一瞬,就是復活!
另類復活!
這一刻——
映在鏡子里的那張臉,在無數(shù)破碎的玻璃片里,變得各不相同,表情各異。
好似分裂出多重人格!
每一個都不同,但是每一個都是他!
最終,定格在鏡面的那雙眼睛,變得活潑、靈動,眉眼彎彎、總是彎帶著笑,仿佛會說話。
眨眨眼睛,鏡里鏡外,完全吻合的神態(tài),古靈精怪的小子,讓人覺得可愛,那股調(diào)皮的勁兒,又回來了!
從這一刻開始,伊本就是他,就是陳星!
彼此融為一體!
解下左手腕的那根紅繩,他仔仔細細的,給它打上第六個繩結,代表著度過第六次劫難……
伊本還活著,接下來,無論是什么樣的任務,他都會親自去執(zhí)行!
哪怕使用千術,進入賭場,參與一場以命相博的生死賭局……
讓讀心術與千術融合,這是伊本生前做不到的,而陳星能做到!
如果說以前的伊本,完全沒有信心去執(zhí)行任務,那么現(xiàn)在的“伊本”,足以勝任另一重身份,另一個角色——賭場老千的角色!騙子的身份!
騙天騙地騙人騙鬼,首先,要騙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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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另類復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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