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如虹,劃破蔚藍天幕,將連綿的雪寂山遠遠拋在身后。
一行人御劍而行,速度極快,腳下山河大地飛速展開又掠過。
完成任務后的輕松感彌漫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嘯而過的風都變得歡快。
大家有說有笑,討論著交了任務后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原本一切都非常輕松愉快,但是卻在行至半途時,飛在最前面的江迷霧卻毫無征兆地驟然懸停在空中,怔怔地望著下方。
眾人皆是不解,紛紛減速停在他身側。
蕭星塵關切問道:“四師弟,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江迷霧顫抖著伸手指向下方一個規模不小的城鎮,一處即便從高空俯瞰也能看出占地頗廣的莊園。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低沉得不像個孩子:“那里……就是我的家。”
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翻涌的情緒,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自從被師祖帶回玄天宗,快兩年了……我都沒有再回來過。”
鐵峰神經大條,未做多想,耿直地說道:“嗨!原來是想家了啊!反正我們也不急著這一時半刻回散修聯盟交任務。霧神,你要是想家了,我們現在就陪你回家看看,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墨妍也點頭附和,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是呀是呀,霧神你久不回家,你爹娘定然想念得緊。要是知道霧神你如今已是金丹大能,還不知道要高興成什么樣呢!”
蘇心瑤卻突然\"咦\"了一聲:\"不對啊,我怎么記得你們幾個都是孤兒,無家可歸才被云見月的父親帶到玄天宗的,難道是我記錯了?”
話一出口,林思思就急忙用力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閉嘴。
蘇心瑤后知后覺:“思思,你拉我干嘛?”
她一回頭,就看到林思思沖她搖頭,隨后又看到江迷霧晦暗的神色,頓時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尷尬地捂住了嘴。
氣氛瞬間變得凝滯尷尬。
江迷霧的目光依舊望著下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力保持平靜卻難掩痛楚的語調緩緩說道:“我家……被滅門了。若不是師祖與我爹是舊識,帶我回玄天宗,我怕是早就餓死、或者凍死了。”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巨震,原以為是家道中落,沒想到竟是如此慘烈的滅門之禍,一時竟不知如何安慰。
鐵峰和墨妍臉上充滿了懊惱和自責,怪自己沒搞清楚就亂說話。
一片令人難堪的寂靜中,蕭星塵率先開口,“四師弟,你想回家看看嗎?如果你想,我們都陪你一起去。”
江迷霧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想去嗎?
他日夜都想,那可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有他最親的人留下的諸多痕跡。
可他害怕。
怕觸景生情,怕被那日的血腥與絕望再次吞噬。
這將近兩年的時間,他幾乎是靠著師尊和師兄師姐師妹們的溫暖才勉強將那噩夢壓在心底。
他沉默著,內心激烈掙扎,臉上血色褪盡,小手緊緊攥成拳。
沒有人催促他,所有人都安靜地等待著,給予他無聲的支持和尊重。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江迷霧才深深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行人從天而降。
踏入江家大門的瞬間,腐草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昔日修真界四大世家之首的江家府邸,如今只剩一片觸目驚心的荒涼。
焦黑的木梁、坍塌的亭臺樓閣、破碎的琉璃瓦隨處可見,荒草從磚石縫隙中頑強鉆出,長得比人還高,一片死寂蕭條。
盡管已近兩年過去,歷經風吹日曬,某些石縫、地磚上,依然能看到那深深浸染、無法徹底磨滅的深褐色血跡殘痕,無聲地訴說著當日慘烈至極的屠戮。
江迷霧小小的身影在巨大而空曠的廢墟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渺小。
他的指尖顫抖著撫過一根焦黑的門柱,腳下踩過破碎的瓦礫,發出“咔嚓”的輕響,在這死寂之地卻清晰無比。
他一步步向內走去。
經過一片狼藉的練武場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場邊一個半焦黑的木樁歪倒在地,那是他初學劍時,父親親手為他立下的,手把手教他如何發力、如何控制角度。
那時陽光正好,父親的手溫暖而有力,耐心地糾正他每一個細微的錯誤,鼓勵的眼神至今想起仍覺灼熱。
可現在,只剩下冰冷的焦木。
他繼續往前走,在一處坍塌了大半的書房外,看到了一塊被熏得烏黑、裂成兩半的硯臺。
那是祖父最心愛的端硯,他常被祖父抱在膝頭,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第一個字,告訴他江家兒郎不僅要修為過人,更要明事理、知榮辱。
硯臺里仿佛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如今卻混著塵土和死亡的氣息。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往昔的溫暖與眼前的冰冷形成殘酷的對比。
家族鼎盛時期,門前車水馬龍,訪客絡繹不絕,族中子弟雖個個天賦出眾卻謹守家規,低調謙和,江家聲譽極好,當時的地位與實力遠超現今的蕭家。
府邸內威嚴氣派,仆從如云。
他雖然從未見過母親,但父親威嚴卻慈愛,爺爺和族老們對他更是極盡寵愛,將他視為江家未來的希望。
明明江家家風清正,從不仗勢欺人,與各方交好,他想不通,如此低調強盛的家族,為何會招來如此狠毒、如此徹底的滅頂之災?
最后的記憶是混亂的喊殺聲、凄厲的慘叫聲,法寶碰撞的光芒與沖天的火光將夜空染成血色。
平日里親切的族人、和藹的嬤嬤、一起練功的堂兄弟……一個個倒在血泊中,面目全非。
父親渾身浴血,拼死殺到他身邊,將他塞進后院角落一個骯臟惡臭的恭桶之中,用最后殘存的微薄力量布下一個簡陋的隱匿陣。
那雙總是充滿威嚴與慈愛的眼睛只剩下絕望。
他低吼著,聲音嘶啞破碎:“阿霧,別出聲,無論如何……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他見父親的最后一面。
那刺鼻的惡臭、桶外震天的殺戮聲與父親最后絕望而決絕的眼神,成了他這兩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為什么……到底是誰……”
江迷霧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和滔天的恨意與迷茫,眼淚終于決堤,劃過他蒼白的小臉。
“我江家與人為善,從不主動結仇……是誰?到底是誰有這么大的本事,能一夜之間……將我江家滿門屠戮殆盡?”
這個問題,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在廢墟中慢慢地走著,從破碎的大門進入,走過依稀可辨的前廳、回廊、已成焦土的練武場、散發著霉味的破敗書房……
最后,他再次回到了后院,在那片曾藏著他、給予他生路卻也烙印下最深恐懼的角落駐足良久。
目光掃過每一寸殘破的景象,仿佛要將這份刻骨的痛楚、無盡的迷茫和家的最后模樣,都深深地刻進靈魂深處。
最終,他咬著牙,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帶著不舍與近乎殘忍的決絕,毅然轉身離開。
不再回頭。
再次御劍升空,氣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每個人都心情復雜,不知該如何安慰身邊這個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孩子。
然而,這份低迷的寂靜并未持續太久。
突然,一道劍光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從對面疾馳而來,快得仿佛撕裂了空間,眨眼間就已沖到了近前。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令靈魂戰栗的恐怖氣場,冰冷而霸道,遠超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甚至讓他們生不出絲毫反抗的念頭。
在這股氣場下,他們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他們下意識地以為是赤炎宗派來了大能前來追殺。
那劍光上的身影是一個女子,面容絕美卻冰冷淡漠,她似乎只是路過,淡漠至極的目光隨意掃過他們這群“螻蟻”,未含任何情緒,甚至連速度都未曾減緩分毫,便與他們擦肩而過,瞬間遠去。
恐怖的威壓散去,所有人如同虛脫般大口喘著粗氣,后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鐵峰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剛、剛才那個女人……到底是什么人?氣場太、太可怕了,我剛才幾乎動、動都不能動。”
墨妍也臉色蒼白如紙,撫著胸口:“我從未感受過如此強大恐怖的威壓,在她面前,我們渺小得簡直不堪一擊……”
蘇心瑤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聲音都變了調:“嚇死我了……我以為云見月那家伙已經強得離譜了,沒想到下域還有這般可怕的女人……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女人看著有點眼熟?”
林思思仔細回想那驚鴻一瞥,遲疑道:“是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但我非常確定,我的記憶里從未見過這般人物,就她那氣場,見過一次就永遠不可能忘記。”
墨妍冷靜下來后,扭過頭,望向那女子早已消失的方向,忽然蹙眉道:“你們發現沒有……霧神的眉眼……和那個女人生得頗有幾分相似。”
經她這么一提醒,眾人紛紛看向江迷霧,“誒?你還別說,真的有點像!”
江迷霧愣在原地。
那女子的眉眼確實與他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眼尾上挑的弧度,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是他從未有過的。
江迷霧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但隨即搖搖頭,并未太過在意。
天下之大,人口億萬,相貌略有相似之人并非沒有。
家破人亡的痛楚還未散去,他無暇深究一個陌生人的容貌。
大家也只是驚嘆一番,便將此事拋到腦后,繼續朝著青嵐鎮的方向趕路。
……
那道快如閃電的劍光落在已成廢墟的江家宅院之中。
劍光散去,露出身著華服、身姿窈窕卻氣場冷冽強大的女子。
她面容絕美,卻罩著一層寒霜,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躁與厲色。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來自上域封家的封瑤。
看著眼前的破敗景象,感受著此地的死寂,封瑤美麗的臉上寒意更盛。
她強大的神識細致地掃過每一寸土地,發現此地毫無生機,連人居住過的痕跡都沒有。
“該死!”封瑤低咒一聲,“那個小雜種……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她不甘心地再次用神識掃過整個廢墟,確認毫無所獲后,冷哼一聲,袖袍一甩,轉身離開。
她走在街道上,隨意攔住一個路人,語氣居高臨下:“我問你,你可知曉江家還有沒有活口留下?尤其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