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臨臉上那暴戾的掙扎瞬間凝固。
他怔怔地看著云見月,眼神從兇狠,到錯愕,再到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你……為什么認識我?”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我在罪墟掙扎了八百多年,早已被世間遺忘,你怎么可能認識我?”
“你……你到底是誰?”
于鳳臨死死盯著云見月。
云見月揮手收回了九凝玄冰鎖鏈,目光復雜地看著他,緩緩道:“我乃玄天宗第六代宗主,云見月。”
“第……第六代……”于鳳臨喃喃重復著,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千年時光,對于修士而言亦是漫長,足以更迭數代。
他眼中閃過一絲恍忽,仿佛透過云見月,看到了千年前玄天宗的鼎盛山門,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云見月平靜道:“玄天宗魂燈殿內,至今仍供奉著你的畫像,宗門典籍記載,于鳳臨乃我玄天宗千年不遇的奇才,前往上域,必當大放異彩,光耀門楣,可你為何會在這里?”
這時,花影、蘇心瑤等人也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于鳳臨?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于鳳臨?”
“下域千年前最妖孽的天才!玄天宗的驕傲!”
“天啊……他怎么會在這里?還成了這樣……”
“他說在罪墟八百多年?那豈不是說,他來到上域才一百多年,就被……”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巨大的疑惑。
于鳳臨的名字,對于下域修士而言,如同神話傳說。
只不過,過去了一千多年,時間太過久遠,所以才很少有人提及罷了。
聽著眾人那充滿敬仰與難以置信的議論,于鳳臨先是沉默,隨即,肩膀開始微微抖動,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充滿了無盡自嘲的冷笑。
“大放異彩?光耀門楣?哈哈哈……是啊,我當年也是這么以為的。”
他聲音凄厲,“初入上域,何等風光,以為踏上了通天大道,誰能想到,等待我的,是摯愛慘死,是朋友背叛,是這永無天日的絕地,八百年……整整八百年!”
云見月眸光一凝,直接切入核心:“你是不是也被選中進入紫霄仙院,最終被那封無極當做爐鼎,榨干價值后丟棄于此?”
于鳳臨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爆發出刻骨的仇恨與痛苦。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蝕骨的痛苦壓下,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開始講述那塵封千年的血淚往事:
“一千多年前,我十六歲化神,代表玄天宗,參加仙門大比,被上域選中。
那時,上域四大家族初立,為首的,并非封家,而是虞家!只因虞家出了一位驚才絕艷、光耀整個上域的天之驕女——虞明珠!”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死寂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破碎的溫柔。
“她那般耀眼,追求者如過江之鯽,封無極、百里業、裴驚鴻……皆是其中佼佼者。可她,最終選擇了我。”
他的聲音帶著遙遠的幸福,隨即被巨大的痛苦淹沒,“我們結為道侶,琴瑟和鳴……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于鳳臨的聲音開始顫抖,“這一胎……懷了整整三年!”
“修真界皆知,胎兒資質越逆天,孕育時日便越長,我們都期待著他的降臨,可誰能想到,生產之日,竟是滅頂之災!”
他的眼神瞬間被恐懼和絕望填滿:“九九八十一道生產天劫,堪比飛升雷劫,虞家為護明珠,元氣大傷,我也因護住她們母子,硬抗天劫,元神重創,陷入昏迷……”
“等我再次醒來,已是五十年后!”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我得知,明珠為了救我,不惜參加紫霄仙院的考核,傳聞,成為院長親傳弟子,便可獲得能滋養元神、重塑道基的九轉還魂玉。”
“可這五十年間,明珠與虞家徹底斷聯。”
“我為了去紫霄仙院找她,也參加了紫霄仙院的考核,順利進入,可我卻看到……看到……”
于鳳臨的聲音哽咽,幾乎難以成言,巨大的悲痛讓他渾身痙攣,“我看到她……竟然同時成為了封無極、百里業、裴驚鴻三人的爐鼎,被他們榨取本源,助他們修為大漲!”
“那三個畜生,還當著我的面殺了她!”
“我悲憤欲絕,想去尋院長主持公道,想揭發他們的罪行,可我卻聽到了這紫霄仙院最大的秘密。”
他看向云見月,眼神絕望而諷刺,“什么狗屁修仙圣地,他們從上域、從下域選拔天才,真正的目的,就是篩選出最優秀的‘道種’,要么奪舍,要么作為他們核心弟子修煉的頂級爐鼎。
封無極他們,就是院長和長老們選定的繼承人,未來他們飛升,封無極三人還要傳承他們的衣缽,我去告發他們,簡直是自尋死路!”
“于是,我便被廢掉大半修為,像垃圾一樣,丟進了這罪墟……一晃,就是八百年。”
全場死寂。
只有于鳳臨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云見月、花影、蘇心瑤……所有人都被這慘烈至極的真相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不僅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揭示了上域光鮮表象下,何等黑暗與殘酷的本質。
于鳳臨喘著氣,赤紅的眼睛看向云見月:“你們……也是被那些畜生丟下來的?”
但隨即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云見月等人狀態完好,更有萬獸相隨,絕不像是爐鼎。
云見月壓下心中的波瀾,解釋道:“我們并非被棄于此。我的徒兒們不久前被上域選中,我處理完宗門事宜后,從下域撕裂界壁,欲前往上域,卻不知為何,直接墜入了這罪墟,如今我們也出不去了。”
“什么?”于鳳臨雙目瞬間赤紅,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一千年了!一千年了!那群畜生居然還在用這等卑劣手段,坑害下域天驕,他們該死,統統該死!”
云見月壓下心中的波瀾,看向那座巨大的傳送陣,目光銳利如劍:“是否只要破了此陣,便能重回上域?”
于鳳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點了點頭,語氣卻充滿了無力:“理論上如此。但我在此八百年,嘗試無數次,皆以失敗告終。”
“我猜測,或許只有擁有渡劫期的力量,才能強行破開這九天十地困神大陣。”
他慘然一笑:“可這罪墟,靈氣絕跡,修為不進反退……我們,注定要被永遠困死在這里了。”
于鳳臨那句“注定要被永遠困死在這里”,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然而,云見月眼中卻燃起一絲不屈的火焰。
她望向那座散發著不祥紅光的古老陣法,聲音斬釘截鐵:“不管能不能成功,我都要試一試!”
話音未落,她一步踏出,白衣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義無反顧地射向那巨大陣盤。
花影、蘇心瑤等人驚呼出聲,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云見月踏入陣眼范圍的剎那——
“轟!”
一股無法形容、仿佛來自洪荒太古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鉛汞,無形的巨力從四面八方瘋狂擠壓而來。
整個大陣光芒爆閃,無數繁復到極致的符文瞬間亮起,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力場。
“呃!”
云見月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五臟六腑仿佛都要被碾碎。
她那足以傲視合體期的護體靈光,在這陣法威壓下如同泡沫般脆弱,明滅不定。
她悶哼一聲,雙膝一軟,竟被壓得幾乎要跪伏下去,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跡。
“不好!快拉月月出來!”花影臉色劇變,反應最快,靈力卷住云見月,猛地將云見月從那恐怖的力場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脫離陣眼,云見月臉色蒼白如紙,氣息紊亂,在大口喘息了好一會兒后,才勉強穩住體內翻騰的氣血。
她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充滿了不甘與前所未有的焦急:“到底要怎么樣才能出去!孩子們還在外面等著我,若是他們入了紫霄仙院,豈不是……”
后面的話她說不下去,那后果她不敢想象。
花影、蘇心瑤等人也急得團團轉,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憤怒。
鐵峰眼圈都紅了,聲音帶著哽咽:“最大的塵哥兒才八歲,最小的渺渺才四歲……他們還那么小……我、我不敢想,他們要是被那些畜生當作爐鼎,該有多痛苦……”
他的話,讓所有人的心都像被針扎一樣疼。
然而,就在這萬分焦急與悲憤的氛圍中,于鳳臨卻愣住了。
他臉上浮現出極度的錯愕,忍不住出聲打斷:“等等!云見月,你……你的徒弟們,多大年紀?”
云見月壓下喉間的腥甜,沉聲道:“大徒弟八歲,二徒弟七歲,三徒弟六歲,四徒弟五歲,小徒弟四歲。怎么了?有什么問題?”
于鳳臨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事情:“這么一群小不點……能通過仙門大比?別開玩笑了!這等年紀,怕是連筑基都未曾達到吧?上域怎么可能選中他們?”
蘇心瑤忍不住反駁:“我們沒開玩笑,他們修為最低的已經達到金丹初期,修為最高的,實力堪比化神。”
這一次,不止是于鳳臨,連同那些罪墟的修士,全都目瞪口呆,嘩然一片。
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這等資質,簡直比妖孽還要變態。
于鳳臨被這消息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他需要重新評估眼前這位第六代宗主和她身邊的一切。
待他稍稍冷靜,仔細思索后,道:
“若真如此,我想,你的徒弟們,短期內或許是安全的。”
“為何?”云見月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因為,紫霄仙院那幫畜生,雖然卑劣,但眼光也極高。”于鳳臨解釋道,“只有修為達到了合體期以上,才真正具備被他們視為‘爐鼎’的資格,合體期以下,對他們而言,價值不大,更多的是作為普通弟子培養,或者……圈養起來,等待‘成熟’。”
“合體期?”云見月瞳孔一縮,大腦開始瘋狂計算。
星塵體術四重,相當于元嬰后期大圓滿;聞聲元嬰初期;仙兒、迷霧、渺渺修為稍低,但天資也十分恐怖。
以他們的修煉速度,要突破到合體期,最少需要五年時間。
修煉越到后面,越是艱難,每一重境界的突破都需要海量的積累和對法則的領悟。
五年!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五年,我必須在五年之內,突破到渡劫期!”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回蕩在死寂的荒原上,“只有這樣,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強行破開這九天十地困神大陣!”
從合體期到渡劫期,是修真路上一道巨大的天塹,無數驚才絕艷之輩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但此刻,為了孩子們,云見月的眼神告訴所有人——
她別無選擇,也……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