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域北境,虞家族地。
夜幕低垂,一場鵝毛大雪悄無聲息地降臨。
雪花如同扯碎了的云錦,鋪天蓋地,紛紛揚揚。
不過半個時辰,便將這占地千頃、亭臺樓閣林立的虞家族地,徹底染成了一片純凈無瑕的銀白世界。
皎潔的明月高懸于墨藍色的天幕,清輝灑落。
皚皚白雪完美地反射著月光,使得這深夜的庭院竟亮如白晝,卻又比白晝多了一份靜謐、清冷,氤氳起一層朦朧而夢幻的光暈。
最高的一處殿宇飛檐之上,一道頎長的身影獨自坐著,與這絕美的雪夜融為一體。
正是虞青焰。
他未撐傘,任由漫天雪花落滿他的肩頭、發梢。
他手中拎著一壇酒,仰頭間,清冽的酒液混著冰涼的雪花滾入喉中,帶來一陣灼熱與冰寒交織的刺激。
他的坐姿并不端正,甚至帶著幾分懶散的瀟灑,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條腿垂在檐下,輕輕晃動。
月光雪光映照著他俊美無儔的側臉。
他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雪幕,那簌簌落雪的聲響,仿佛與記憶中的某個時刻重疊。
眼神漸漸恍惚,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玄天宗的山巔。
那一日,云海翻涌。
他與她并肩而坐,清風拂過她的發梢。
他說:“等下第一場雪時,你我二人,便在山巔,共飲這‘雪頂寒香’,同觀那雪落千山,靜聽萬籟俱寂。如何?”
她回眸看他,清冷的眼中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應他:“好。”
如今,雪落滿頭,天地皆白。
窖藏的“雪頂寒香”也已拍開泥封,酒香凜冽。
可身邊,那個答應與他共飲看雪的人,卻不在。
“阿月……”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風雪中,帶著無盡的悵然,“比雪景更美的,是與你并肩看雪的時光,不知……下域此刻,也下雪了嗎?”
“而你,又在做什么呢?”
他又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酒漬沿著他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衣襟,平添幾分瀟灑不羈,卻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而在他下方的庭院里,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哇!下了好大的雪呀!”蘇渺渺第一個沖進雪地里,穿著厚厚的紅色小襖,像一團跳躍的火焰,興奮地又蹦又跳,專挑積雪厚的地方踩,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師兄,師姐,你們快聽!踩雪的聲音好不好玩?”
江迷霧被她感染,也笑著跑了出來,跟著她一起在雪地里踩來踩去,兩個小家伙玩得不亦樂乎。
郁仙站在廊下,伸出小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溫熱的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涼的水珠。
她感受著那絲涼意,卻微微笑了起來:“以前,我最害怕的就是冬天了。那時的我沒有御寒的衣物,住在漏風的柴房,每一個冬天都那么難熬。可這個冬天……一點都不冷呢。”
她的笑容淡去,帶上了一絲思念:“也不知道師尊怎么樣了,我好想她。”
身旁,火靈根的鹿聞聲周身自帶暖意,雪花靠近他便悄然融化。
他情緒也有些低落:“嗯,我也想師尊了。”
蕭星塵作為大師兄,雖然自己也思念師尊,但還是站出來,用沉穩的語氣寬慰師弟和師妹。
“放心吧,師尊一定會來的。我們要做的,就是開開心心,努力修煉,爭取在師尊到來之前,把自己養得健健康康、修為棒棒的,到時候師尊看到了,一定會非常高興。”
蘇渺渺用力點頭,眨巴著大眼睛:“對呀對呀!要是我們瘦了,變得不好看了,師尊說不定會以為是虞叔叔沒有好好照顧我們,會生虞叔叔的氣哦!”
孩子們的童言稚語飄上屋檐,讓獨飲的虞青焰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心中的孤寂被沖散了些許。
這時,一個須發皆白、面色紅潤、身著錦袍的老者從溫暖的屋內走了出來,正是虞家的老家主,虞青焰的父親——虞老爺子。
老爺子一看到在雪地里玩鬧的五個小家伙,臉上立刻樂開了花,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是打心眼里喜歡這幾個天真可愛、天賦又好的孩子,簡直比親孫子還疼。
聽到孩子們剛才的話,老爺子故意把臉一板,胡子都氣得撅起來了,開始數落:“哼!虞青焰那個混賬東西,又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你們師尊把你們托付給他這個不靠譜的,還真是心大。”
他本是想順著孩子們的話吐槽一下自己那個“不著調”的兒子,沒想到,話音剛落,就惹來了“眾怒”。
蘇渺渺立刻鼓起腮幫子,抱起小胳膊,氣鼓鼓地反駁:“虞爺爺,虞叔叔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呢!”
江迷霧也用力點頭,小臉嚴肅:“虞叔叔是世界上最最最可靠的人了,我們師尊的眼光是最最最好的。”
虞老爺子被逗樂了,沒想到這幾個小家伙居然會替自己那個除了長得好看、其他方面在他眼里簡直“一無是處”的兒子說好話。
他一臉慈祥地逗他們:“孩子們,你們可不要被虞青焰那家伙的外表給蒙蔽了哦!”
郁仙小臉一正,認真地說:“虞爺爺,我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怎么會輕易被蒙蔽呢?”
虞老爺子被噎了一下,看著眼前最大的八歲,最小的四歲的娃娃們,哭笑不得。
“孩子們,你們就那么信任你們的虞叔叔?”
鹿聞聲仰起小臉,一本正經地點頭:“當然!”
“虞叔叔最可靠、最漂亮、最溫柔、最厲害的男人!他會保護我們,會照顧我們,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
蕭星塵小大人樣一樣總結:“總之,虞叔叔是師尊認可的人,師尊的眼光,絕不會錯。”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細數虞青焰的種種“優點”,簡直要把他說成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完美之人。
虞老爺子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表情從好笑漸漸變成了深深的疑惑和茫然。
他聽著孩子們口中那個“沉穩可靠、溫柔體貼”的青年才俊。
再抬頭望向屋檐上那個在風雪中獨飲,渾身散發著“老子很孤寂”氣息的兒子......
虞老爺子臉上的皺紋都糾結在了一塊兒,心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
“這說的到底是誰啊?我兒子除了那張臉,什么時候具備過這些美德了?你們師尊到底給我兒子灌了什么迷魂湯,又給這群小娃娃下了什么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