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辦事效率極高,且深諳此道。她并沒有選擇直接舉報李副廠長和趙振海勾結——這種指控太過重大,需要確鑿的鐵證,否則極易被反咬一口,引火燒身。她精準地執行了何雨柱“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十指連心,照樣疼徹骨髓”的策略,瞄準的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能讓人焦頭爛額、疲于奔命的“小材料”。
她動用了自己這些年經營“味源”時,在采購和與人打交道中悄然織就的關系網。幾個看似不起眼的市井人物、廠里對趙振海或李副廠長親信心存不滿的邊緣人物,在于莉許以些許好處和巧妙的話語引導下,變成了無形信息的提供者或傳遞者。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于莉穿著深色的舊棉襖,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晚歸女工,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四九城的街巷中。她選擇的投信地點經過精心考量——區革委會門口那老舊卻權威的信箱、軋鋼廠革委會辦公樓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投遞口、甚至還有李副廠長家附近那個郵筒。時間錯開,筆跡是找了街邊代寫書信的老先生用左手模仿的幾種不同字體,信封也是最普通廉價的那種。
于是,幾乎在同一時間段,這些關鍵地點的信箱里,悄然躺進了幾封看似普通卻暗藏鋒芒的匿名舉報信。
信的內容看似瑣碎,卻像淬了毒的細針,直指要害:
一封舉報趙振海的小舅子利用職務之便,經常在夜間出車回廠的空檔,偷偷用廠里的解放牌卡車給自己家拉私貨。信里甚至提供了某次行動的具體日期、大概時間、使用的卡車車牌尾號、以及模糊的“有附近居民夜間起夜曾目睹”的所謂線索。細節詳實,令人浮想聯翩。
另一封則瞄準了趙振海的心腹,車間副主任老王。信中指出此人利用職權,長期虛報車間工人的加班工時,冒領加班補助,中飽私囊。隨信附上的竟是幾張經過涂改的加班記錄單的復印件!那涂改的筆跡雖然刻意模仿,但在專業人士眼里破綻明顯,足以掀起調查。這復印件的來源,自然是于莉通過關系,從對老王不滿的車間統計員那里“借”出來短暫使用的。
還有一封更是刁鉆惡毒,直戳李副廠長的肺管子。信里舉報李副廠長的連襟生活作風有問題,與同一胡同里某個丈夫常年在外地的年輕寡婦交往過密,多次深夜出入其家,有時次日清晨才離開,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那寡婦的門牌號都模糊地提了一下。這種男女作風問題,在那個年代是極其敏感且能迅速敗壞名聲的利器。
這些舉報信,單看每一件似乎都不足以將人徹底扳倒,但組合在一起,卻如同精準投射的霰彈,覆蓋面廣,殺傷力足,極其惡心人。它們精準地打擊了趙振海和李副廠長的親信和家人,打在了他們最難受、也最不得不回護的地方。
果然,匿名信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池塘,瞬間激起了千層濁浪。
趙振海那邊最先亂套。廠保衛科接到區里轉來的信件(匿名信也投給了區革委會),立刻高度重視。運輸隊隊長本就對趙振海空降后塞進來的這個眼高于頂、干活偷奸耍滑的小舅子不滿已久,苦于沒有由頭整治。此刻得了“尚方寶劍”,立刻雷厲風行地將那小舅子叫到保衛科小黑屋“談話”。雖然那小舅子咬緊牙關矢口否認,但運輸隊長趁機狠狠敲打,拍桌子瞪眼,甚至暗示要動家伙,嚇得那小舅子差點尿褲子,最后灰頭土臉地被停了職,回家“寫檢查,聽候處理”。趙振海為此氣得肝疼,卻又不好直接插手,憋了一肚子火。
車間副主任老王更慘,直接被廠紀委和保衛科聯合調查組停了職,隔離審查。盡管他百般辯解那復印件是偽造的,但涂改加班記錄這種事在車間里本就有些風言風語,如今被捅出來,調查組寧可信其有。就算最后查無實據,他這“貪污分子”的嫌疑名聲算是背上了,副主任的位置眼看岌岌可危。一群原本巴結他的手下,立刻作鳥獸散,甚至有人開始偷偷向調查組“反映情況”。
李副廠長那邊更是糟心透頂。他連襟的桃色新聞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區機關大院和胡同里瘋傳。他老婆是個醋壇子兼潑辣貨,聽到風言風語后,根本不聽解釋,天天跟他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他立刻去把那個“丟人現眼的玩意”擺平,把自己娘家兄弟摘干凈,否則就鬧到他單位去。李副廠長被家里這攤爛事搞得焦頭爛額,幾天沒睡好覺,上班都無精打采,在領導面前的威信大打折扣。
趙振海和李副廠長都不是傻子,事情一出,他們第一時間就懷疑是楊廠長或者何雨柱在背后搞的鬼!這是最合理的推測。但問題是,沒有任何證據!匿名信寫得刁鉆老辣,筆跡是模仿的,投遞方式無跡可尋,內容真真假假,專門挑他們陣營里最薄弱又最疼的環節打。
他們想報復,卻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找不到發力點。想繼續造何雨柱的謠?可對方剛剛上了報紙,是廠里樹立的“廚藝革新”典型,風頭正勁,工友們也都信服他做的菜好吃實惠。此時再貿然攻擊,效果不大,反而容易讓更多人懷疑之前的謠言也是他們散布的,引火燒身。
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的后院接連起火,內部人心惶惶。趙振海陣營里的人開始互相猜忌,是誰走漏了風聲?是不是內部出了叛徒?李副廠長那邊,連襟家的事讓他也臉上無光,對趙振海頗有微詞,覺得是他惹來的麻煩。趙振海則怨李副廠長識人不明,連累了他。原本就因為利益而湊在一起的、并不牢固的聯盟,瞬間被這幾封匿名信打出了清晰的裂痕,彼此間充滿了怨懟和猜忌。
何雨柱坐在“味源”書房里,聽著于莉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快意匯報對方陣營如何的雞飛狗跳、互相指責,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而滿意的笑容。
狗咬狗,一嘴毛。想玩陰的?那就看看誰更陰,誰更狠,誰的手段更讓人難受。這場斗爭,他已經成功地從被動防守,轉入了相持和精準反制的階段。他巧妙地打亂了對方的節奏,極大地削弱了他們的氣焰,為自己贏得了無比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
然而,就在他以為可以暫時松一口氣,專注于“味源”的經營和自身實力的積累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于莉去而復返,臉上之前的快意已被一絲凝重取代,她手中拿著一個薄薄的、有些皺巴巴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跡清秀卻陌生,蓋著南方某個城市的郵戳。
“柱子,”于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剛才收拾門口時發現的,塞在門縫里。看郵戳……是從南邊來的。”
何雨柱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預感攫住了他。他接過信封,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屬于婁曉娥的清秀筆跡上時,剛剛放松的心情瞬間重新緊繃起來,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迅速撕開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紙。信上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