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壓抑與期盼中緩慢流淌。何雨柱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潛航者,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生活的舵輪,在暗流洶涌的時代海面下,維持著艱難的平衡。車間的勞動枯燥但安全,食堂由于莉打理得鐵桶一般,冉秋葉暫時安穩,丁秋楠也重回崗位。一切似乎都在可控范圍內。
但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根弦緊繃著,牽向遙遠的南方,牽向那片被稱為“東方之珠”的土地——香港。婁曉娥和婁家,是他重生后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盟友,也是他情感和未來規劃中極其重要的一環。風暴前夕的倉促一別,音訊隔絕,生死未卜,這份牽掛始終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底。
與婁曉娥的聯系,困難程度超乎想象。所有的常規通信渠道都已中斷,甚至可能帶來危險。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婁家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福伯留下的一個極其隱秘且風險極高的聯絡方式上——通過一位常年在廣港之間跑船的、與婁家有舊誼的老水手,不定時地捎帶信件。這種方式耗時漫長,毫無規律,且每一次傳遞都如同走鋼絲,隨時可能暴露。
何雨柱幾乎已經不抱希望了。然而,就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傍晚,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從車間回到“味源”小院時,于莉神色緊張而又興奮地迎了上來,什么也沒說,只是飛快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又瞥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何雨柱的心猛地一跳!他強作鎮定,跟著于莉走進廚房。于莉確認外面沒人后,才從米缸最底下,摸出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的物件,迅速塞進何雨柱手里,壓低聲音道:“剛有個生面孔送來,說是‘南邊來的干貨’,扔下東西就走了!”
何雨柱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他接過那還帶著米粒和體溫的油紙包,感覺重逾千斤。他對于莉點了點頭,示意她出去守著,然后獨自一人回到自己屋里,插緊了門閂。
坐在燈下,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剝開那浸透了汗漬和潮氣的油紙。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看起來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薄紙,以及一張黑白小照片。
他先拿起那張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某個陽臺上拍的。背景是幾棟陌生的高樓輪廓。照片中央,一個穿著素雅旗袍、外披針織開衫的女子依欄而立,正是婁曉娥!她瘦了些,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和憂慮,但嘴角努力向上彎著,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讓他心疼的笑容。她的眼神,穿越了千山萬水和重重阻隔,深深地望進他的心里。
何雨柱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喉頭一陣哽咽。看了許久,他才放下照片,用微微顫抖的手,展開了那張薄薄的紙。
紙上是用鋼筆寫就的、略顯潦草卻依舊能看出其秀氣的字跡,正是婁曉娥的筆跡。信很短,顯然是在極度謹慎和倉促下寫成的。
“柱哥:見字如面。一別經年,日夜憂思。幸得老天庇佑,我等已安抵香江。父親歷經顛簸,身體一度堪憂,幸得此地西醫及你先前所留藥物調理,現已無大礙,唯精力大不如前。此地繁華遠勝故都,然初來乍到,人情冷漠,謀生不易。現暫居舅父舊宅,父親憑昔日舊誼,與人合伙嘗試做些小貿易,主要為藥材、絲綢,步履維艱,尚未打開局面。然每每思及你臨別所言,便又覺心有底氣。此地雖好,終非故土。父母年邁,常念北望。我……亦日夜期盼重逢之期。萬望保重,謹慎為先,切莫以我等為念。一切安好,便是晴天。知名不具。”
信的最后,還有一小行更小的字:“隨信附上近照一張,勿憂。”
沒有日期,沒有地址,沒有任何可能暴露信息來源的痕跡。每一個字都透著小心翼翼,卻又飽含著抑制不住的思念、擔憂以及那份劫后余生的慶幸與艱難謀生的辛酸。
何雨柱反復讀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婁曉娥寫下這封信時的緊張和期盼,能想象婁父婁母在異鄉的彷徨與堅韌,也能想象他們目前所處的困境——“步履維艱”四個字,背后是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掙扎。
他緊緊攥著那封信和照片,仿佛攥著一團火,一團能溫暖他冰冷胸腔,卻也灼燒著他神經的火。得知他們安全,是天大的喜訊;但知道他們在吃苦,又讓他心如刀絞。尤其是婁曉娥那句“日夜期盼重逢之期”,更像是一根針,扎得他生疼。
巨大的思念與擔憂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難以呼吸。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目光再次落到那張小小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婁曉娥,在陌生的繁華背景下,顯得有些孤單,卻依舊努力笑著。
他知道,這封信的到來,既是慰藉,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必須做點什么,不能讓他們在海外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