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斯堡的一處堡壘內,喧囂聲打破了午后的寧靜。一個戴著歪歪扭扭、破洞帽子的廚師高舉著油膩的飯勺,向幾個圍坐在一起的法軍士兵高聲喊道:“喂,伙計們!開飯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洪亮。
來自法國阿爾薩斯地區下萊茵省的新兵迪特爾,剛拿起放在靠墻的飯盒,滿心歡喜的走了過去,但是就在他即將到達目的地時,一個彪形大漢般的法軍士兵突然撞了他一下。
緊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最后,可憐的迪特爾重重地摔倒在泥濘的地上,飯盒滾落一旁,沾滿了塵土。
“Barbare(蠻子)!哈哈哈!”那個下士咧著嘴,指著狼狽不堪的迪特爾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如同刺耳的號角,引得周圍的士兵們也跟著哄堂大笑。整個場面充滿了諷刺和嘲弄。
迪特爾感到一股熱血涌上臉頰,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用顫抖卻堅定的聲音大聲反駁道:“我不是蠻子!”
那名下士繼續嘲笑道,右手夸張地指指點點:“哈哈哈,你怎么不是?瞧瞧你,連高雅的法語都說不利索。”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輕蔑和優越感。
就在迪特爾即將忍無可忍時,一位威嚴的少尉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板著臉,聲音低沉而充滿威懾力:“都在這聚攏著干什么!還吃不吃飯了?!快滾過去用餐,估計過幾個小時普魯士人又要來送死了。”
看到少尉的到來,圍觀的法軍士兵們立刻如同受驚的鳥兒一般散開,挺直了腰板,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少尉!”
在隊伍的最后,那名下士還不忘沖著迪特爾做了個鬼臉,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勝利。
然而,對于迪特爾來說,這個惡作劇一點也不好笑,反而讓他感到更加孤獨和受傷。
“少尉!”迪特爾連忙整理好凌亂的軍帽,做了個筆直的軍禮,努力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這名法軍少尉臉上浮現出一絲友善的微笑,輕輕拍了拍迪特爾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道:“別放在心上,都是這幫普魯士人搞的鬼。記住,我們都是法國人,抵御外敵才是當務之急。”
迪特爾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小心翼翼地問道:“少尉,我...我也是嗎?”
少尉堅定地回答:“那當然,要不然為什么你會穿著光榮的法蘭西軍隊的制服?”他的話語給了迪特爾一絲安慰。
“好了,去吃飯吧。”少尉最后叮囑道。
“嗯。”迪特爾點點頭,拿起自己的步槍和飯盒,跑到了隊伍的最后面排隊。盡管如此,他依然受到了一些輕微的推搡,仿佛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日常。
突然,前面領到飯的一名法軍士兵憤怒地抱怨道:“我去,為什么今天連豌豆湯都沒了,就讓我們啃這么硬的黑面包嗎!!!還只有這么點!”
廚師一臉為難,語氣中帶著無奈和歉意:“唉,我們的糧食見底了,大家堅持堅持吧。”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食堂立刻沸騰了,法軍士兵們嚷嚷著吵了起來,場面一度失控。
最終,輪到迪特爾時,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塊干硬的黑面包。他默默地接過這可憐的配給,心中五味雜陳。
自從普魯士王國打著收復德意志失地的旗號對法國開戰以來,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的士兵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排擠。
洛林地區情況還算好些,畢竟屬于法語區,一般人難以察覺他們的出身。
然而,阿爾薩斯地區就不同了。
雖然當地上層貴族流行使用法語,但底層百姓和被征召的大頭兵們仍然使用阿爾薩斯方言——德語的一種變體。這種語言差異導致他們成為了一些人眼中的替罪羊,被認為是法國遭受入侵的罪魁禍首,是和普魯士一樣的野蠻人。
這些來自阿爾薩斯地區的士兵們面臨著一個難以回答的靈魂拷問:我是誰?我是法蘭西人嗎?我是德意志人嗎?又或者,我誰也不是?
這個身份認同的困境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劍,日復一日地折磨著他們脆弱的心靈。
...
“弗朗茨皇帝陛下萬歲!”
新任戰爭大臣奧古斯特·馮·德根菲爾德伯爵帶著作戰會議室里的幾位將軍,以整齊劃一的姿態向走進來的皇帝弗朗茨敬禮。
這里正在召開奧地利帝國針對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的軍事計劃會議,整個會議室內的氣氛有些緊張。
弗朗茨揮了一下手表示回禮,然后徑直走到了地圖邊,看著那些被參謀們用長桿推動放好標好旗幟的小木塊。
新任戰爭大臣德根菲爾德伯爵跟在身后為弗朗茨解釋著,“陛下,通過鐵路,我們已經把貝內德克軍械上將的第八軍和維格爾將軍的第九軍運抵了符騰堡大公國的邊境,
另外補充上第十三軍和第二十軍和第三騎兵師、暴風突擊隊,我們組成了一個規模約十萬人代號為“戰錘”的集團軍。
德根菲爾德伯爵看向矗立在房間中央的鐘表,“現在是上午9點,再過十五分鐘,我們的部隊主力會對斯特拉斯堡發起攻擊。之后,”
他拿起指揮桿,在地圖上從北向南畫了一道醒目的線,繼續說道:“隨后,我們將如摧枯拉朽般拿下科爾馬、牟羅茲和貝爾福。依我之見,僅需三到五天,整個上萊茵省就將盡入我們掌握。”
德根菲爾德伯爵又點了點撒丁王國的尼斯省,“赫斯男爵閣下的部隊已經做出威逼的姿態,準備進攻戛納。”
“嗯。”弗朗茨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深思,“普魯士王國已經向我們發來了措辭急切的外交照會。他們在梅斯一線承受了巨大壓力,迫切希望我們能夠分擔戰火。”
說到這里,弗朗茨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斯特拉斯堡這塊硬骨頭,他們啃了整整半個月都沒能啃下來。看來,接下來就要看我們的了。”
“陛下,您請放心,我們已經運抵了八門三十二磅的加農炮,還有十幾門攻城臼炮,軍事科學院的人組織了一個工程小組帶著新式武器一塊上了。”
“嗯,務必保護好這些人,他們可是帝國的人才,少一個我都心疼的不得了。”弗朗茨笑道。
“陛下?我有個問題?我們不是與法國正在談判嗎?這會不會不利于談判?”德根菲爾德伯爵猶豫著說道。
“哦,我親愛的伯爵閣下,”弗朗茨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慈祥的調侃,“你太小看外交的藝術了。要知道,戰爭從來就是政治的延續,也是實現政治目標的有力手段。”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放心吧,我并不打算把法國逼到絕路。我已經向法國的外交大臣瓦萊夫斯基伯爵提出了新的條件。至于赫斯男爵,他不會真的進攻法國的瓦爾省,那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德根菲爾德伯爵恍然大悟,連忙點頭稱是。隨后,他又想起了另一個好消息,興奮地說道:“陛下,我還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要報告。薩格勒布已經被我們攻陷了!
克羅地亞王國的叛亂終于平息。值得慶幸的是,大部分克羅地亞貴族都保持了對帝國的忠誠,并未參與叛亂。不過...”
他的語氣稍稍低沉,“可惜的是,叛亂的主犯、前總檢察長伊萬·馬祖拉尼奇還沒有被抓獲。”
弗朗茨聽罷,不屑地冷哼一聲:“那個跳梁小丑罷了。我會親自安排人手追查此事。”
說到這里,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也變得嚴肅:“不過,說起這個,我們今后在選拔人才時必須更加謹慎。所有候選人都必須經過內務部的嚴格審查才能通過。像這種叛國事件,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發生!”
日,歐洲和平大會召開的第四天,這一天早上,停火沒幾天的阿爾薩斯-洛林地區戰爭又起。
然而,這一次出現在法軍眼前的不是熟悉的普魯士藍,而是身著白色軍裝的奧地利人。
更令人費解的是,這些奧地利士兵似乎并不急于發動攻擊,反而悠然自得地忙碌著,仿佛在進行某種神秘的準備工作。
帶著望遠鏡,駐守在斯特拉斯堡的法軍軍長讓-保羅知道這個消息之后帶著自己的參謀長德克利希少將匆匆趕到一處制高點,拿出自己的望遠鏡就盯著。
“見鬼,奧地利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戲?”讓-保羅將軍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一臉困惑地問道。
德克利希少將瞇著眼睛,試圖看清遠處的景象,突然靈光一閃,“將軍,您看,他們似乎在操作熱氣球?”
“熱氣球?”讓-保羅將軍嗤之以鼻,“那玩意兒能派上什么用場?難不成他們想靠熱氣球來攻城?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在兩人爭論之際,奧地利軍隊的熱氣球緩緩升空,緊接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嘯聲劃破長空。
“轟!”“轟!”
數枚重型炮彈如同天降隕石般砸落,其中一枚正中由堅固磚石筑成的堡壘,瞬間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
讓-保羅軍長狼狽地拍打著身上簌簌落下的塵土,一邊呸呸吐著泥土,一邊怒罵道:“見鬼!這絕對比24磅炮的威力還大!該死的奧地利人,難道他們把軍艦上的大炮都搬來了嗎?”
炮兵出身的德克利希少將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袋,恍然大悟道:“將軍,我明白了!他們是在用熱氣球引導炮火。這種威力的攻城火炮,恐怕斯特拉斯堡的要塞根本扛不住啊。”
“他娘的!”讓-保羅軍長啐了一口唾沫,神色凝重地說,“先打打看吧,實在不行就投降。我們已經堅守了大半個月,要塞里的彈藥和糧食眼看就要見底了。說實在的,我們也對得起巴黎那幫老爺了。再說,投降給奧地利人總比投降給普魯士人強得多。”
“明白,將軍。”德克利希少將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彎腰跟隨自己的長官撤離這個危險地帶。
這里已經成為對方炮火密集轟炸的目標,雖說這個年代的火炮準頭還不夠精確,但面對如此猛烈的火力——怎么看都像是好幾個炮兵團的規模——為了不提前去見上帝老人家,兩人決定轉移到一片開闊地帶,那里相對安全一些。
至于那些可憐的大頭兵們,只能繼續在炮火中煎熬了。
奧地利人一直沒有沖鋒,就這么炸了一天多。
第二天,正準備下令讓精銳擲彈兵發起進攻的第八軍軍長貝內德克上將,驚訝地看到一隊舉著白旗的法軍士兵朝他們走來。
日。堅守了大半個月的斯特拉斯堡要塞淪陷,奧地利沿著鐵路線、公路線迅速占領了南部阿爾薩斯地區上萊茵省。
一張長長的桌子旁,淪為俘虜的法國士兵排成了蜿蜒的長隊。
他們依次上前登記所屬部隊、家鄉,還要回答是否會說德語。
登記完畢后,他們被引導到另一邊領取一份物資,包括換洗衣物和剛出爐的熱氣騰騰的堿水面包。
有些法軍俘虜拿到面包后仍然板著臉,倔強地不肯下口。但在戰友們的勸說下,他們最終還是屈服于饑餓和誘人的香氣,狼吞虎咽起來。
不少人心里暗自驚嘆:這該死的奧地利面包怎么這么好吃?
“哎呀,您是阿爾薩斯人嗎?”一名操著濃重斯拉夫口音德語的奧地利少尉驚喜地問道,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衣衫襤褸的法軍士兵身上。
“是的,”那個叫迪特爾的士兵用力點頭,用地道的阿爾薩斯方言回答,“我來自塞萊斯塔。”
“今天真是個幸運日啊!”奧地利少尉眨了眨眼,站起身來,親切地拍了拍迪特爾的肩膀,“迪特爾先生,請您去那邊,”他指了指西邊一張幾乎無人問津的方桌,“對,就是那里。您先去領完東西,稍后會有馬車送您回家。”
“啊?”迪特爾一臉茫然。
“沒錯,迪特爾先生,”奧地利少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雖然我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但很有可能,您即將成為奧地利公民了。歡迎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迪特爾目瞪口呆,腦子里一團漿糊:天哪,我是不是在做夢?先是從法國人變成戰友口中的“普魯士人”,現在又要變成奧地利人了?
“我就說他是個蠻子!騙子!叛徒!”身后排隊的人群中,一個懂德語的法軍士兵大聲翻譯著他們的對話。頓時,一群法國俘虜憤怒地叫罵起來。
“肅靜!”奧地利少尉厲聲喝道,揮了揮手。
立刻有幾個戴著藍色軍帽的士兵上前維持秩序,他們手中的槍托蓄勢待發,仿佛再多說一個字就要落到那些叫罵者的頭上。
在前戰友既羨慕又仇恨的目光中,迪特爾忐忑不安地領到了一個略顯陳舊的背包。里面塞滿了面包、衣物、毛巾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他登上了一輛馬車,緩緩駛離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這正是弗朗茨皇帝精心制定的政策之一:經過嚴格核驗后,允許阿爾薩斯地區的法軍士兵返回家鄉。
與此同時,這一消息將在巴黎的報紙上大肆炒作,在法國國內引發關于阿爾薩斯問題的激烈爭論。
更重要的是,這一舉措將使法國軍隊對這些來自阿爾薩斯地區的士兵產生深深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