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那亞,多利亞-圖爾西宮。
這里原本是熱那亞市政廳的所在地,后面熱那亞共和國成立之后就是政府所在地了。
原本按照加里波第將軍的性子,他既不愿意和出賣領土的撒丁王國合作,更不可能和奧地利人合作,但是這么多年的流亡和作戰經歷也讓他明白一件事——大勢。
布雷西亞之戰之后法撒聯軍基本上就是潰敗之勢,如果法國繼續從本土調兵還有可能,但是隨著普魯士王國的參戰,法國、撒丁王國的慘敗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原本,加里波第將軍打算繼續搞老路子,繼續奔赴海外流亡。
他們這些參與抵抗奧地利的人也各回各家,大不了給奧地利帝國的倫巴第政府交上一筆錢,就完事了。
然而,情勢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當法國-撒丁聯軍的潰兵在各地肆虐時,反倒是奧地利軍隊及時出手,保護了不少貴族家庭免遭洗劫。這一舉動讓許多人對奧地利政府心生好感,革命的熱情也隨之消退。
緊接著就是一個自稱是奧地利皇帝弗朗茨的副官,叫盧卡斯的家伙帶著自己老友的兒子安東尼奧·阿雷澤伯爵作為奧地利帝國政府的使者來找自己談判,先是拿出了一份長長的叛亂名單,加里波第將軍仔細看了看,發現的確大部分都是和自己有些關系的人。
盧卡斯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劃出一塊地盤,讓加里波第將這些人安置在那里。言下之意,若不接受便要面臨嚴厲制裁。
當然,加里波第將軍是不信奧地利膽敢把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八成多的貴族都咔嚓的,但在當時的形勢下,奧地利確實有能力殺雞儆猴,處決幾十個人以儆效尤。加上陸續傳來貴族家族被潰軍屠戮的消息,加里波第意識到這次奧地利是動了真格。
經過長時間的談判,加里波第將軍最后帶著幾百號貴族、扛著大包、小包跑到了熱那亞地區,成立了個熱那亞共和國,當起了首席執政。
想想自己飄零半生,最終還當起了共和國的領導人,人生真是不可預知。
哦,對了,臉上有顆淚痣,美麗而又聰明的克里斯蒂娜伯爵夫人成為了加里波第將軍新的妻子,這是一位貴族遺孀,而加里波第將軍妻子也去世多年,剛好湊一對,盡管克里斯蒂娜伯爵夫人比加里波第將軍小了十三歲。
這也有倫巴第貴族集團想要和加里波第捆綁更深的緣故,畢竟失去了大部分資產的他們,要想東山再起,少不了這位新熱那亞共和國的首席執政的支持。
加里波第將軍并沒有放棄統一意大利的想法,他現在真正的有了屬于自己的地盤,也有一支經過篩選后為數八千人左右的直屬于自己的部隊。
按照歷史上的戰例,加里波第將軍至少在意大利地區是很猛的,打的兩西西里王國、教皇國這些封建余孽抬不起頭,一年就光復了整個意大利地區。
加里波第將軍在等著新的時機的到來,歐洲從來沒有幾天太平的日子,戰爭才是常態,下一次戰爭就是他發力的時刻。
而現在,他正忙著學習治理一個國家,弗朗茨沒猜錯,讓一位擅長作戰的將軍當治理國家的領導人實在是一件難事,畢竟,得天下易,治天下難,不是誰都能做到兩者兼備。
一名身著筆挺深藍色制服、配著金色肩章的侍從輕輕敲了敲那扇雕花橡木門,在聽到加里波第略帶疲憊和沙啞的“請進”后,恭敬地推門而入。
“尊敬的首席執政閣下,”侍從微微躬身,聲音清晰但不失恭謹,“奧地利帝國的特命全權大使馬塞爾·馮·格羅斯閣下已經在黃廳會客室恭候多時了。”
“嗯。”加里波第輕嘆一聲,放下了那支還在滴著墨水的鍍金鋼筆。他揉了揉因長期伏案而酸脹的太陽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緊事,抬頭叮囑道:“對了,立刻派人去請盧奇尼伯爵也過來。”
弗朗切斯克·阿雷塞·盧奇尼伯爵自從追隨加里波第將軍來到熱那亞后,擔任上了首相的職位,畢竟還是有著政治經驗,加里波第將軍需要他的指導。
“請允許我向您轉達弗朗茨皇帝陛下最誠摯的問候,尊敬的加里波第首席執政閣下。”格羅斯大使微微欠身,用那種獨特的維也納貴族腔調說著流利但略顯生硬的意大利語。
讓加里波第感到些許不快的是,大使身后還跟著幾個扛著笨重照相器材的攝影師。這些人東張西望的樣子,在這莊重的政府大廳里顯得格格不入。
“這些人是...?”加里波第微蹙眉頭,用手勢示意那些忙碌的攝影師。
格羅斯露出一個圓滑而富有技巧的微笑:“啊,這幾位是維也納日報的記者和攝影師。他們想為我們這次歷史性的會晤留下幾張珍貴的照片,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加里波第雖然內心頗為抗拒這種做作的安排,但出于外交禮節還是點頭應允了。于是那些攝影師立即手忙腳亂地支起三腳架,調試著那些笨重的相機,咔嚓咔嚓地按下快門。
正當格羅斯鄭重其事地將那枚鑲嵌著璀璨紅寶石的十字形弗朗茨·約瑟夫勛章別在加里波第胸前時,盧奇尼伯爵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這位身著剪裁考究的深色條紋西裝的首相一見眼前這副刻意安排的場景,英俊的面容頓時陰沉下來。
“誰允許你們在這里拍照的!”盧奇尼伯爵厲聲喝止,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請立刻收拾東西離開,我們要談正事了!”
在得到格羅斯那略顯尷尬的默許后,攝影師們連忙手忙腳亂地收拾器材離開。
“想必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盧奇尼伯爵了吧?”格羅斯瞇起那雙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灰綠色眼眸,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笑容,伸出右手說道,“在下馬塞爾·馮·格羅斯,奧地利帝國駐熱那亞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幸會。”
盧奇尼伯爵板著臉,用力握住對方的手:“弗朗切斯克·阿雷塞·盧奇尼,熱那亞共和國首相。”他刻意加重了握手的力道,直到看見格羅斯微微皺眉。
“哎呀呀,”格羅斯抽回手,假裝隨意地揉搓著發紅的掌心,“伯爵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是位鐵腕人物啊。”
盧奇尼只是冷哼一聲作為回應。加里波第見狀,趕緊揮手示意大家入座,緩解著令人尷尬的氛圍。
一位侍從端著精致的銀托盤走來,上面擺著幾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格羅斯卻婉言謝絕:“能否請給我換一杯尼爾吉里紅茶?最好加些牛奶。”他用那種維也納上流社會特有的腔調說道。
盧奇尼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去倉庫看看,還有沒有這位大使老爺喜歡的'高級'紅茶。”
格羅斯似乎沒聽出話中的嘲諷,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微笑:“普通紅茶也無妨,只要加點牛奶就好。”
待侍從退下后,加里波第用指節輕叩桌面:“大使先生,我們談正事吧。”
格羅斯立即收斂起了輕浮的態度:“是的,首席執政閣下。我們奧地利帝國并不清楚現在熱那亞共和國的人口總數是多少,我們暫時按照150萬人口計算的,我們可以提供大概50萬噸的小麥給您。”
熱那亞共和國雖是著名的航海貿易中心,港口繁忙,商船往來不絕,但這片沿海地區并非農業區。這也是加里波第政府不得不仰仗奧地利的重要原因之一——畢竟鄰近的倫巴第平原是歐洲有名的糧倉地帶。
格羅斯繼續說道:“我們當然理解貴國正處于建設初期,財政狀況可能不太理想。因此這筆賬目可以暫且記著,不過...”他停頓了一下,“需要用弗洛林來計算。事實上,如果貴國政府放棄使用里拉的話,我相信帝國會給予更好的回報。”
“絕對不可能!”盧奇尼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這個問題沒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好吧。”格羅斯做出一副遺憾的表情,聳了聳肩,“不過,弗朗茨陛下還有一個提議:希望熱那亞能夠加入我們正在籌劃的關稅同盟。這個同盟將囊括中歐大部分國家,包括瑞典在內,當然正在談判中,可能有些國家不會加入。”
“關稅同盟?”盧奇尼皺起眉頭。作為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他很清楚德意志關稅同盟的運作方式。從經濟角度來看,這確實是個促進發展的好機會,但也意味著將與奧地利帝國的經濟深度捆綁。
格羅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說道:“對了,我們已經在米蘭火車站準備了十萬噸小麥,隨時可以發往熱那亞。”
加里波第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這是逼我們加入關稅同盟的籌碼?”
“怎么會呢!”格羅斯連連擺手,“這完全是陛下的一片心意,為了慶祝我們兩國的友好關系。”
好吧,實際上這是從撒丁王國撤軍的時候,從他們倉庫搜刮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從熱那亞的倉庫搞的,一開始實際上就應該賣給商人算了,等到弗朗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過也好,弗朗茨想到了加工餅干,鈣奶餅干啊,鈣奶餅干,后世從小吃到大的神一樣的食物,等到他安排的廚師和一些工程師實驗成功就開干。
“請代我向弗朗茨陛下轉達謝意。”加里波第說完,稍作停頓后又問道:“那么,關于尼斯...”
當初弗朗茨忽悠加里波第時說過要盡可能保證尼斯不被法國吞并,當然,重點是“盡可能”。
尼斯雖然主要是意大利人聚居,但上層社會頗受法國文化影響。被法國吞并的薩伏伊地區則多為講法語的居民,雖也有使用意大利語方言的人。薩伏伊地區靠近法國,文化習俗都深受法國影響。
對加里波第來說,薩伏伊地區被吞并尚可接受,但自己的故鄉尼斯被法國兼并卻是難以容忍的。
“這個,首席執政閣下,當初約定的時候是盡可能保證,我們實在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格羅斯大使露出自己盡力了的表情,“陛下說了,會再和拿破侖三世交涉的。希望將軍閣下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陽謀,加里波第將軍和盧奇尼伯爵當然都知道這是奧地利的計策,只要加里波第擔任執政,熱那亞共和國就不太可能與法國靠近,畢竟當初加里波第也為了尼斯搞過不少事,誰也不能低估他對故鄉的熱愛。
“好的,我明白了。”加里波第將軍點了點頭。
“另外,我們兩國的貿易也需要展開一下,首席執政閣下,就算沒有關稅同盟,我們兩國之間的貿易協定最好也頂一下,這有利于我們兩國未來的發展。”格羅斯大使恢復了正常表情。
“可以,這事就由盧奇尼伯爵和財政大臣恩佐·多里亞男爵負責商議。”
“非常感謝,首席執政閣下。”
今天的主要議題——糧食、關稅同盟和貿易協定都已談完,格羅斯大使便在加里波第將軍和首相盧奇尼伯爵的目送下,心滿意足地登上了返回大使館的馬車,還不忘摘下帽子揮手示意。
“呸,狗日的奧地利人。”望著馬車遠去,盧奇尼伯爵啐了一口,罵道。
加里波第將軍雙手背在身后,語氣平靜:“我們都知道奧地利人可惡,但這是一場利用與被利用的游戲。他們在利用我們,我們也在利用他們,就看誰更高明一些了。”
“是的,這已是我們能達到的最好結果,”盧奇尼伯爵很快調整了情緒,“接下來就是積蓄實力,等待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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