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罵也罵完了,現(xiàn)在讓我們談談應對之策。”老阿格諾爾·羅穆爾德·戈武霍夫斯基伯爵用手指輕叩著長長的橡木長桌,眼神從一個個坐在長桌后面的貴族臉上掃過,示意讓他們暢所欲言。
“總督大人,我先來吧。”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圓潤的中年貴族緩緩起身,神色凝重地說道:“最令人憂慮的莫過于教育部頒布的新政——公立學校必須統(tǒng)一采用帝國語授課,從小學到大學都不例外。這意味著我們再也不能動用政府撥款來推廣波蘭語教育了。”
“唔...”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從雪茄盒中取出一根上等雪茄,不疾不徐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間望向那位中年貴族,語氣沉穩(wěn)地說道:“唔,這件事確實沒有商議的余地。我與教育部一位波蘭裔秘書私下討論過,維也納方面態(tài)度相當堅決。而且他們還打算派遣特別監(jiān)察組,嚴查各校的執(zhí)行情況。若發(fā)現(xiàn)有人陽奉陰違或是公然對抗,必將受到嚴厲懲處。”
“嘶...”總督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一片低聲議論。
維也納政府終于撕下了溫和的面具,事實上,波蘭的貴族們早就預感到哈布斯堡王朝遲早會發(fā)現(xiàn)他們暗地里的小動作,然后雷霆出擊,將他們辛苦經(jīng)營的一切付諸東流。
所幸的是,這幾十年來這種可怕的情形尚未出現(xiàn),反而波蘭貴族的野心日漸膨脹,逐漸將加利西亞王國視作囊中之物。
安杰伊·阿圖爾·扎莫伊斯基伯爵用鑲嵌著銀飾的手杖輕敲地面,示意眾人安靜。
他轉(zhuǎn)向方才發(fā)言的中年貴族,用他那滄桑而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格瓦爾伯特·卡杰坦·奧索林斯基伯爵,您一直主持我們的波蘭語推廣事業(yè),想必已經(jīng)胸有成竹了吧?”
奧索林斯基家族是波蘭顯赫的權(quán)貴世家,自14世紀初便出現(xiàn)在史書上。在波蘭被瓜分之后,他們始終致力于守護與傳承波蘭文化的火種。
“正是,扎莫伊斯基伯爵閣下。”格瓦爾伯特·卡杰坦·奧索林斯基伯爵微微頷首,從容不迫地說道:“首先最重要的是資助秘密波蘭學校。
既然弗朗茨皇帝的教育部不撥款給公立學校教授波蘭語,我們只能大家團結(jié)起來,每個人出一筆錢,學校建筑就從大家閑置的莊園里調(diào)用即可。這樣可以保護我們的傳統(tǒng)。讓年輕一代記住他們是誰。”
在座的一些波蘭貴族面露不悅之色,這筆錢一直以來都是維也納給出的,現(xiàn)在讓他們自己出,肯定會肉疼,畢竟教育是一件長久的事情,還只能在私底下暗中進行,需要的花費可能更多。
“其次,波蘭語出版物暫時沒有被禁止,或許是維也納政府顧忌少數(shù)民族的反對聲浪太大。
因此我們不僅要維持現(xiàn)狀,更要加大出版力度。不過,我們得轉(zhuǎn)變思路——可以扶植一批波蘭商人,開設書店和印刷廠,明面上經(jīng)營德語書籍,暗地里印刷和傳播波蘭文獻。
同時,各個印刷廠、書店、雜志社都要隨時準備好轉(zhuǎn)移或撤離的預案,絕不能讓帝國政府抓到我們破壞其文化統(tǒng)一的把柄。”
“再者,就要效仿埃莉諾拉·庫洛夫斯卡女侯爵了,”格瓦爾伯特·卡杰坦·奧索林斯基伯爵轉(zhuǎn)身指向坐在后排的那位年輕漂亮的女士。
“效仿我?”庫洛夫斯卡女侯爵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您是說讓年輕人出國留學?”
“正是。”格瓦爾伯特·卡杰坦·奧索林斯基伯爵推了推那副沉甸甸的黑框眼鏡,目光堅定地說:“去巴黎,去倫敦,去美國。這些地方都超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勢力范圍,明面上管不到,而且,英法美等國對我們有著暗中的支持。”
“目前我想到的應對方案就是這些。”格瓦爾伯特·卡杰坦·奧索林斯基伯爵鄭重其事地點頭,緩緩落座。
“您的建議非常寶貴,奧索林斯基伯爵。”阿爾弗雷德·沃伊切赫·波托茨基伯爵微微頷首,隨即與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和扎莫伊斯基伯爵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以示對這些建議的認可。
“具體的實施方案,就勞煩奧索林斯基伯爵與庫洛夫斯卡女侯爵一同籌劃了。”
“遵命,伯爵閣下。”
“定當盡心竭力,伯爵閣下。”
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緩緩放下手中那支已經(jīng)燃盡的雪茄,將其小心翼翼地摁滅在精致的煙灰缸里。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標志性的粗獷聲音沉聲道:“這一方面暫且告一段落,但還有一件更為棘手的事情。”
“關(guān)于最近的帝國公務員考試,加利西亞王國這邊的情況令人憂心——有相當數(shù)量的其他民族考生被錄取,這意味著波蘭裔在加利西亞政府中的影響力恐怕會逐漸削弱。”
“確實是個嚴峻的問題。”
“這可是天大的事啊!”
“我就知道,那些該死的哈布斯堡狗雜種沒安好心!”憤怒的低語在室內(nèi)此起彼伏。
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懊惱地嘆了口氣:“起初我還以為這是擴大波蘭勢力的良機,誰知反倒成了削弱我們力量的契機,是我考慮不周了。”
“不,總督閣下,這本就是帝國法令,即便是您也無力改變,”阿爾弗雷德·沃伊切赫·波托茨基伯爵搖頭安慰道,“不過下一次,我們波蘭貴族必須全力動員子弟參加考試才是。”
這次是奧地利帝國首次舉辦公務員考試,時間緊迫,許多貴族在猶豫不決間錯過了報名時機。還有一些人則抱著觀望態(tài)度,想看看維也納政府是否真會履行“各民族一律平等對待、平等錄取”的承諾。
從最終結(jié)果來看,考試確實是按照筆試和面試成績綜合評定的。帝國境內(nèi)的各少數(shù)民族,無論是斯洛伐克人還是猶太人,都有人脫穎而出。
相比于恩賜制,世襲制,考試制度絕對算得上是先進和公平的代名詞。
...
會議結(jié)束后,就在安杰伊·阿圖爾·扎莫伊斯基伯爵正要邀請阿爾弗雷德·沃伊切赫·波托茨基伯爵和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到隔壁私人會客室商討后續(xù)事宜時,一個意外的訪客到來了。
只見他的小兒子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領(lǐng)著一個神秘人物走進房間。來者渾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之下,兜帽遮住了面容。
“這位是...?”阿爾弗雷德·沃伊切赫·波托茨基伯爵疑惑地挑起眉毛。
“父親,是我啊。”神秘人緩緩放下兜帽,露出一張英俊清秀的面龐——阿爾弗雷德·約瑟夫·波托茨基,一直在巴黎大學留學的阿爾弗雷德·沃伊切赫·波托茨基伯爵的長子。
“我的孩子!”波托茨基伯爵激動地擁抱住許久未見的兒子,感受到他外套上殘留的寒意,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親一直很想念你啊。”
分開后,波托茨基伯爵滿懷欣喜地打量著這個離家兩年有余的長子,臉上洋溢著慈愛的笑容:“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可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巴黎那邊...該不會出什么事了吧?你這個打扮?”
“確實出事了,父親大人。”約瑟夫·波托茨基神色凝重地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伯爵。
“中央全國委員會從華沙派出的重要文件,在加利西亞邊境哨站處失蹤了。”約瑟夫·波托茨基面色鐵青,“那些文件是我們犧牲數(shù)名情報人員才得到的,是俄屬波蘭方面提供的重要情報。”
“等等!等等!”波托茨基伯爵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自己的長子,“你...你加入了波蘭中央全國委員會?”
“是的,父親,我確實加入了。”
“我當初是怎么跟你說的?”波托茨基伯爵激動得聲音都在發(fā)抖,“讓你去留學是為了聯(lián)絡在外的波蘭貴族,維系感情。我明確告訴過你,我們可以資助這些復國運動,但絕不能親身涉入其中!”
年邁的伯爵情緒激動地在兒子面前來回踱步,“這些年我們發(fā)動過多少次起義?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無一例外!數(shù)以百計的波蘭貴族家庭絕嗣,你知道嗎?!”
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見狀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面色有些發(fā)白的波托茨基伯爵攙扶到一把軟墊椅子上坐好。
他轉(zhuǎn)頭朝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輕聲吩咐道:“麻煩去沏壺熱茶來。”
這棟私密的房間沒有侍者,只能勞煩這位扎莫伊斯基家族的公子親自效勞了。
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輕咳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約瑟夫啊,你也看到了我們在加利西亞王國取得的成就。事實證明,循序漸進的道路反而能為波蘭復興積蓄更強大的力量。你應該明白,我們最終的目標同樣是復國,但時機尚未成熟。至少目前,我們表面上還是奧地利帝國的忠實臣民。資助這些起義組織,可以;但親身涉險,不行。你能理解嗎?”
“這些道理我都懂,”約瑟夫·波托茨基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長輩,“但時機已經(jīng)相當成熟了!加利西亞王國完全可以為波蘭復國運動提供更多支持。”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眼眶泛紅,“你們知道嗎?在俄屬波蘭,每天都有無數(shù)同胞慘遭殺害,甚至僅僅因為私藏波蘭書籍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如果你們親眼目睹那些俄國人的暴行,難道還能無動于衷嗎?”
“誰說我們無動于衷了?”波托茨基伯爵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告訴你,我們這些人當年都追隨父輩參加過起義,真刀真槍地跟俄國人、甚至奧地利人廝殺過。但殘酷的現(xiàn)實就是——我們敗了。所以,我們才不得不選擇迂回的方式來實現(xiàn)波蘭的復興。”
波托茨基伯爵看著眼前一身黑衣打扮的長子,仿佛不認識一般,他開始思考讓他去巴黎留學到底是不是正確的了,還有那個埃莉諾拉·庫洛夫斯卡女侯爵,在巴黎和維也納讀書跟讀傻了一樣,還妄想跟下等人們和平共處。
哦,對了,不能讓他們倆見面,如果他們倆結(jié)合,波托茨基家族很可能會覆滅。
約瑟夫注意到父親閃爍不定的目光,自然不知道他連自己的婚事和未來都想好了。
就在這時,安杰伊·阿圖爾·扎莫伊斯基伯爵舉手打斷了約瑟夫即將出口的話,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約瑟夫,這個話題今天暫且擱置吧。如果你是以波蘭中央全國委員會使者的身份而來,不妨直說你的使命是什么?帶來了什么消息?”
“好的,扎莫伊斯基伯爵。”約瑟夫·波托茨基整理了一下情緒,正色道:“我們懇請您調(diào)動克拉科夫的力量,尋找一份在邊境哨站失落的文件。另外,這件事很可能已經(jīng)驚動了維也納的弗朗茨皇帝。”
“做事要穩(wěn)妥,這是我從你小時候就一直教導你的。”波托茨基伯爵沙啞的聲音里帶著怒意,“你都知道維也納政府已經(jīng)察覺了,這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不,尊敬的波托茨基伯爵閣下,”約瑟夫·波托茨基刻意避開了“父親”二字,這讓波托茨基伯爵的臉色頓時陰沉得可怕。年輕人卻毫不退縮,斬釘截鐵地說:“那份文件對我們至關(guān)重要,即便付出再大代價也在所不惜。而且根據(jù)我們的分析,維也納政府說不定也樂見俄國人吃點苦頭。”
安杰伊·阿圖爾·扎莫伊斯基伯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說除了維也納政府,知道這份文件下落的很可能就是邊境哨站的人了。我可以派些無關(guān)人士去接觸邊境哨站的站長,但不能保證一定有結(jié)果。還有別的事嗎?”
約瑟夫·波托茨基挺直身子:“另外就是,我們懇請加利西亞王國的波蘭貴族們能在未來的俄屬波蘭起義中,全力相助。”
“起義?你們在策劃起義?”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拋出一個看似愚蠢的問題。
波蘭復國主義肯定是要起義的。
但是打著波蘭復國主義旗號的組織沒有上千也有上百,幾乎每一個都宣稱要發(fā)動起義,推翻俄國、奧地利、普魯士的壓迫統(tǒng)治。但很多組織也就是停留在口號上,發(fā)展幾個會員了事。
這個波蘭中央全國委員會總督大人也聽說過,他甚至還安排一個巴黎教師以同情波蘭、伸張正義為名捐獻了三千法郎,當然了,誰也不知道這位平民教師哪來的這么多錢。
約瑟夫·波托茨基鄭重地點頭:“是的,計劃暫定在5年后,1865年。實際上,那份文件在很大程度上關(guān)系到起義的成敗。”
聽到這里,波托茨基伯爵在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那份文件永遠深埋地下,不見天日。他可不愿意看到長子在戰(zhàn)場上去世。
“我們,呃...”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遲疑片刻,“你和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先出去吧,讓我們商議一下。”
房間外面,青澀面孔,年輕的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興奮地朝著約瑟夫·波托茨基投以崇拜的目光,“約瑟夫,你真是太帥了,”他用拳頭擊打了幾下空氣,“加入復國主義運動,打倒那幫可惡的俄國人!”
約瑟夫·波托茨基無奈的看著這個還沒成年的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然后告訴他,“起義是很可能掉腦袋的事情。”
這句話嚇得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縮了縮脖子,不自覺地抖了抖肩膀。
約瑟夫·波托茨基最后還是告訴了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一些關(guān)于他在的波蘭中央全國委員會的情況,引得茲濟斯瓦夫·扎莫伊斯基一陣驚呼贊嘆。
不久之后,總督老戈武霍夫斯基伯爵攜另外兩位伯爵走出房間,向約瑟夫·波托茨基傳達了他們的決定:他們要求在起義前必須提交一份詳盡的策劃書,并且會安排經(jīng)驗豐富的貴族軍官進行評估。
好消息是,如果評估通過,波蘭中央全國委員會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支持,包括組織志愿軍、提供武器裝備和金錢援助。但如果未能通過評估,一切免談。
這個結(jié)果至少讓約瑟夫·波托茨基松了一口氣。那份文件其實是次要的,獲得加利西亞王國波蘭貴族們的支持才是至關(guān)重要的。
這里是唯一一個還保留著完整波蘭貴族勢力體系的地方。在普魯士和俄屬波蘭,波蘭貴族們都在遭受打擊。至于那些流亡到其他國家的貴族,除非受到一些國家的資助,否則也在凋零中。
“非常感謝諸位的支持。”約瑟夫·波托茨基深深向這三位加利西亞王國的波蘭貴族領(lǐng)袖鞠躬行禮。
最后,他轉(zhuǎn)向自己的父親,恭敬地行了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