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微涼的午后。
伊斯坦布爾郊區一座富麗堂皇的莊園內,寬敞的會議廳里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勤勉的侍從們已經來回穿梭著上了四遍咖啡和茶水,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咖啡香、優質雪茄和土耳其煙斗的混合氣息。
今天是第二天的俄國奧地利帝國與奧斯曼帝國的會談了,談判的焦點聚集在奧斯曼帝國與其名義上的附庸國——羅馬尼亞聯合公國的問題上。
因為奧斯曼名義上是羅馬尼亞聯合公國的宗主國,弗朗茨派使者約翰·伯恩哈德·馮·雷希伯格·羅滕洛文伯爵是來要宣稱來了。
此刻正值短暫的中場休息時間。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穩穩地端坐在鑲金描花的寬大椅子后,神情凝重。他的左右分別是神色焦慮的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和面露憂色的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卡拉·里法特帕夏。
“大維齊爾閣下,”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壓低嗓音,眼角余光警惕地瞥向東側,那里正在和奧地利帝國特使雷希伯格伯爵談笑風生的俄國特使加夫里爾·安東諾維奇·卡塔卡齊,“我依然強烈建議不要輕易放棄羅馬尼亞聯合公國。”
在他看來,這位俄國特使雖然不似前任緬什科夫將軍那般咄咄逼人,但骨子里同樣懷著撕裂奧斯曼帝國的野心,只不過換了一副更為溫和的面具罷了。
“您要明白,”他繼續低聲道,“一旦失去羅馬尼亞聯合公國這個緩沖,我們與奧地利帝國和俄國的接壤面積將大幅增加,邊境壓力將變得難以承受。”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嘆息道:“可現如今的羅馬尼亞聯合公國早就事實上獨立了。那個狡猾的亞歷山德魯·約安·庫扎早就和法國人勾搭上了。
實際上,我們早已無力控制羅馬尼亞聯合公國了。這些年來,庫扎那個無恥之徒連象征性的貢賦都拒絕繳納,還頻頻在邊境炫耀武力,這不就是為什么我們不得不耗費巨資加固魯塞要塞的原因嗎?”
外交大臣穆斯塔法激動地提高了些許音量:“大維齊爾閣下,如果我們主動出售羅馬尼亞聯合公國的宗主權,其他附屬國會作何感想?特別是塞爾維亞公國,他們同樣與奧地利帝國接壤。若是日后奧地利帝國獅子大開口,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困惑地插話道:“呃...外交大臣閣下,您不是一開始還熱情地歡迎俄奧兩國特使來訪嗎?怎么突然間態度轉變如此之大?”
“那是因為我完全沒料到他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外交大臣穆斯塔法恨恨地瞪向遠處,“這分明是用外交手段來肢解我們的帝國,我們絕不能輕易妥協。”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目光如炬地直視著外交大臣:“里法特帕夏閣下,這件事已經不容商榷了。就在昨日,陛下親自與我商議過此事。出售是必然的結果,現在的關鍵是如何確保帝國的其他利益。這也正是我今天親自出席會議的根本原因。”
“他們昨天開價200萬弗洛林,”外交大臣穆斯塔法聽聞是蘇丹陛下的旨意,立即收斂了情緒,“我們該要多少?”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翻開手中的文件,正色道:“太少了。根據我們的財政改革計劃和當前的財政缺口,至少需要1000萬弗洛林。”
“我日!”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隨即壓低聲音道:“問題在于,我們根本無法將實際上已經獨立的羅馬尼亞聯合公國直接交付給奧地利帝國和俄國。如果他們要動用武力占領,僅僅一個名義上的宗主權就值1000萬弗洛林?”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一邊快速瀏覽著桌上的簡報,一邊平靜地說道:“繼續談判吧。除了宗主權的轉讓,還有貿易協定和貿易區等諸多友好合作事項需要商議。”
“明白了。”外交大臣穆斯塔法話音剛落,會議廳角落里那座雕工精美的貓頭鷹座鐘便準時響起,宣告著休息時間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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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使節們,“大維齊爾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微笑,雙手輕輕一拍,目光從容地掃向右手邊的俄奧使節,聲音沉穩地開口道:“經過與蘇丹陛下的深入商討,我們都清楚地認識到,摩爾多瓦和瓦拉幾亞已經事實上統一為羅馬尼亞聯合公國,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關于諸位希望獲取羅馬尼亞聯合公國宗主權的請求,只要價格合理,我方自然會予以認真考慮。”
俄國特使卡塔卡齊向前傾了傾身子,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太好了,帕夏閣下。看來昨天我們與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卡拉·里法特帕夏的那場激烈爭論實在是有些多余了。”
奧地利伯爵雷希貝格用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面,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不知道奧斯曼帝國期望獲得多少補償呢?”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推了推鼻梁上的小圓眼鏡,動作緩慢地展開一本厚重的賬冊:“關于補償金額,我們經過審慎評估,認為至少需要1000萬弗洛林。容我說明,這些年來我們因失去的貢賦損失已遠遠超過這個數字。更何況,羅馬尼亞聯合公國擁有充沛的人口資源和富饒的土地,加上其在多瑙河航運中的重要地位,1000萬弗洛林這個價格可以說是相當合理的。”
“什么?”雷希貝格伯爵猛地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奧地利帝國和俄羅斯帝國最多愿意支付400萬弗洛林,一分不能再多!”
俄國特使卡塔卡齊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脅:“我想貴國也很清楚,你們早已失去對那里的實際控制權。我們完全可以不必在此浪費時間,直接采取軍事行動。我們之所以坐在這里談判,完全是出于修復雙邊關系的善意。”
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卡拉·里法特帕夏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是,如果我們拒絕轉讓宗主權,那就意味著你們將對我國的附屬國發動攻擊。請問,您是否準備好承擔另一場俄土戰爭的后果?”
“嗯,您說得很有道理。”俄國特使卡塔卡齊坦然地點點頭,面帶誠懇,“確實,我們需要這個宗主權。”
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卡拉·里法特帕夤無奈地撇了撇嘴。他本想用克里米亞戰爭這個痛處激怒對方,但顯然這位新任俄國特使比起前任緬什科夫將軍要圓滑得多。如果是緬什科夫在此,恐怕早就勃然大怒,會談也就可以就此結束了。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邊用手撫平硬領的褶皺,邊語氣平緩地說:“除了金錢補償,我們還有兩個重要條件:首先,貴國必須保證不得迫害境內的穆斯林居民;其次,我們希望在羅馬尼亞聯合公國設立一個商業特區。”
雷希貝格伯爵微微搖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這些條件乍聽之下似乎很合理。”
大維齊爾臉上剛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在下一秒凝固了。
“但完全沒有必要。”雷希貝格伯爵干脆利落地將三份文件推向對面,“我們不需要穆斯林居民。所有原屬奧斯曼帝國的穆斯林居民都將被遣返回貴國,一個不留。”
“這...”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起身,與外交大臣和財政大臣低聲急促地商議了兩分鐘后,重新坐回座位,“閣下,遷移是需要大量費用的。況且我們奧斯曼帝國并不缺少人口。”
“我們奧地利帝國和俄羅斯帝國同樣不缺人。”雷希貝格伯爵傲慢地揮了揮手,“這一點無需商議。至于遷移費用,我方概不負責。”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仔細研讀著手中的遷移計劃書,憂心忡忡地給大維齊爾低聲說道:“既然如此,按照我們的計劃1000萬弗洛林的宗主權轉讓費顯然不夠,恐怕需要提高到1200萬才較為合理。”
“500萬弗洛林。”雷希貝格伯爵意味深長地看了俄國特使卡塔卡齊一眼,“我們雙方一共出資500萬弗洛林,并且允許奧斯曼商人在多瑙河享有自由貿易權。”
“關于允許我國商人在多瑙河享有自由貿易權這一點,我們深表感激,但是...”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緩緩搖頭,眉頭緊鎖。
“錢確實少了,”大維齊爾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沉穩地說道,“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需要解決: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我們失去了對多瑙河三角洲的控制權。我們希望在這片區域保留部分權益,比如在蘇利納港設立一個商業特區。”
卡塔卡齊與羅滕洛文交換了一個眼神。俄國特使微微前傾身體,語氣緩和地說:“關于補償金額,我們可以提高到600萬弗洛林,但需要分三年支付。同時,”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我們愿意在黑海問題上給予奧斯曼帝國更大的發言權。畢竟,您也想擺脫英法的掣肘吧?”
拉什迪·帕夏慢慢啜了一口濃郁的土耳其咖啡,陷入深思。
英法要的是錢,而俄國要的卻是命。既然不得不割地,那就得盡可能多爭取些利益了。
這場談判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當金色的夕陽映照在圣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上時,一份初步協議的框架終于形成了
隨著夜幕降臨,仆人們點亮了會議廳內的油燈。談判桌上已經堆滿了各種文件和地圖。
“關于蘇利納港的特區問題,”艾哈邁德·里法帕夏俯身在地圖上認真地畫了一個圈,手指停留在港口區域,“我們需要至少五平方公里的面積,這其中必須包括港口設施和倉儲區。這將確保我們在黑海貿易中的根本利益。”
“這個要求可以接受,“雷希貝格伯爵一邊仔細記錄,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另外,維也納建議在特區設立一個三方商業法庭,由我們三國共同主持。這樣更有利于維護多瑙河流域的貿易秩序。”
“好了,諸位,”俄國特使卡塔卡齊輕抿了一口咖啡,不由得皺起眉頭——這咖啡未免太苦了些,“除了賠償金額,其他事項似乎都已經安排妥當。”
“是的,尊敬的閣下,”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緩緩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500萬弗洛林確實太少了。您要知道,那里可是有著四百多萬人口啊,每年的糧食產量就達到兩百多萬噸,更不用說還有大量的羊毛、木材出口。”
俄國特使卡塔卡齊先生有些無奈了,他也想加錢,問題是俄國本來就不富裕,還要備戰,只能看向奧地利的雷希貝格伯爵,他知道現在奧地利又是抄家又是賠款,肯定有錢。
“說到這個,”奧地利雷希貝格伯爵掐滅了已經燃到盡頭的雪茄,略顯疲憊地說道:“關于西奈半島,維也納對這片土地頗感興趣。如果貴方愿意的話,我們可以再追加100萬弗洛林,收購這塊區域。”
“西奈半島?”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一時有些茫然,他不是個地理通,再者,現在蘇伊士運河都沒開通,西奈半島的知名度不高。
外交大臣穆斯塔法·卡拉·里法特帕夏立即吩咐侍從取來地圖,同時湊到大維齊爾耳邊,壓低聲音快速解釋道:“這地方現在名義上是埃及的,不過離我們的實際控制區不遠。說是我們的也說得過去,那邊除了沙漠和游牧部落,估計埃及的行政人員都沒派過去。”
等到侍從快步拿回地圖之后,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也湊了過來,“這塊地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全是沙子,一望無際的沙海。”
“那...維也納為什么愿意出100萬弗洛林買下這片沙漠呢?”大維齊爾困惑地問道。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聳聳肩:“說不清楚,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價值。不過,100萬弗洛林也是筆不小的數目,我建議賣了。”
這一時期,蘇伊士運河剛剛開鑿,全世界知道西奈半島價值的人估計不超過十個人。
“咳咳,”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雷希貝格伯爵。現在談判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奧斯曼與奧地利的雙邊對話,“我們非常樂意接受這個提議。不過,如果實在無法提高收購價格的話,希望貴國能夠提供一些低息貸款。“
這是乞討來了。
“當然可以。”雷希貝格伯爵爽快地點頭,他也沒想到皇帝陛下交代的任務居然如此順利,維也納準備的預算都還有富余,“維也納愿意提供更多支持,我們可以提供300萬弗洛林的低息貸款,用于支持奧斯曼帝國北部的鐵路建設。“
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眼前一亮,趕緊看向大維齊爾。這下不僅填補了財政窟窿,還有了推進改革的資金。至于還奧地利帝國的貸款,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表示這估計是下一任財政大臣的事情了。
拉什迪·帕夏啜了一口清茶,語氣從容地說:“不過,這里面還有一個復雜的問題需要澄清。西奈半島上有重要的穆斯林圣地,還有世代生活的貝都因部落。”
“這一點請放心,”雷希貝格伯爵立刻補充道,“我們會保證保護所有宗教場所。至于貝都因部落,按照協議可以全部遷往你們的控制區。”
大維齊爾穆罕默德·拉什迪·帕夏和財政大臣艾哈邁德·里法帕夏有些傻了眼,這看來奧地利帝國的意圖是要地不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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