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侖三世是個不愿意冒險或者說不愿意單獨法國自己上的人,他干什么都特別喜歡拉上一個國家,英國。
他一方面渴望重現他叔父拿破侖一世時期法國的輝煌,另一方面卻又不敢孤注一擲,總是試圖在國際事務中拉上其他國家,尤其是英國作為合作伙伴或擋箭牌。
這種外交策略反映了他既想追求帝國榮耀,又害怕承受孤立失敗的后果。
在美國南北戰爭初期,拿破侖三世曾經有極大的興趣干涉這場內戰,他尤其看好南方邦聯的分裂可能為歐洲列強提供機會。
然而,他的干預計劃并不是法國單獨行動,而是以英國為前提。
他要求英國政府率先承認南方邦聯的合法性,然后法國才會緊隨其后采取行動。
這種謹慎策略表明,他深知法國單方面行動可能引發的風險,尤其是遭到北方的強烈反對,甚至可能引發與美國的直接沖突。
最終,由于英國政府在帕麥斯頓勛爵和當時在世的阿爾伯特親王的領導下不愿冒險,拿破侖三世放棄了干預計劃。
1863年波蘭起義的時候,拿破侖三世也想要干涉這次起義,但也是在跟英國帕麥斯頓勛爵政府商議之后,英國不會真下場,他也就絕了這個心思。
他很謹慎,同時又非常渴望恢復他叔父時期法蘭西帝國的鼎盛模樣,所以在國際外交舞臺上非常活躍。
意大利、北歐、東歐,各地的動亂,法國巴黎政府都會插上一腳,就跟加里波第拿到手的西西里島,召開了一次小的南歐會議,會上強烈批評了加里波第這種破壞歐洲和平的行動,最后譴責了熱那亞共和國,然后就完事了,默認加里波第將西西里島實際控制。
這次波蘭起義的規模超乎了拿破侖三世的想象,原本僅限于外交支持跟一點金錢支持的巴黎政府真動了些念頭。
拿破侖三世的外交構想里是想要在法國幫助下建立一個民族主義國家聯盟,最大的設想就是拆掉奧地利帝國,所以他會借著被意大利民族主義分子刺殺的機會跟撒丁王國牽上線,參與了奧撒戰爭。
但是這個外交構想有一點在于,如果這個構想跟法國的利益沖突了,要怎么辦?
歷史上德國的統一就讓拿破侖三世恐慌了起來,他最終不得不放棄這個外交構想,轉向跟德意志對立。
這個時空,弗朗茨也在讓這位拿破侖三世打破這個外交構想,法國人真拿到了北意大利的邦國,巴黎人民是不會允許拿破侖三世再將這塊肉吐出去的。
英國是有著波蘭獨立的意愿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目前展現出來的是有著雄才大略的表現的,他跟奧地利冰釋前嫌,奪走了摩爾達維亞公國,又走了解放農奴這一步,俄國的經濟、軍事方面有些增長的跡象。
支持波蘭起義可牽制俄國力量,減弱其在歐洲的影響力,而且波蘭問題成為限制俄國恢復克里米亞戰爭損失的有效工具。
俄國已經開始在中亞地區有想法了,持波蘭起義可分散俄國在中亞的擴張,保護英屬印度。
英法兩國國內也有著強烈的親波蘭情緒。大量波蘭的流亡貴族、知識分子和政治領袖——例如亞當·恰爾托雷斯基——在倫敦和巴黎活躍,他們與兩國政府的聯系密切。知識分子和藝術家組織的公眾集會更是進一步煽動了支持波蘭的輿論。
面對國內輿論的壓力,以及對抗俄國的戰略需求,英法終于在波蘭問題上達成默契。
英法在波蘭問題上都有著一些相同的利益導向,加上這次波蘭起義特別給力,發出去一英鎊甚至起到了兩英鎊的作用,華沙的陷落就是一個信號,英法決定至少要再惡心惡心俄國人。
這次巴黎會議不單單是解決波蘭問題,同時還有一個丹麥問題,老生常談的石勒蘇益格荷爾施泰因問題。
丹麥人這次也有不對的地方,新通過的憲法明顯違背了《倫敦議定書》,而這次參加的普魯士王國跟漢諾威王國就是打著捍衛《倫敦議定書》的口號的。
而奧地利,迫于國內的德意志民族主義壓力,也需要表態,對丹麥發出嚴厲警告。
卡爾·費迪南大公就接受了弗朗茨的任務,擔任特別使節參與這次會議,并且跟俄國事先通報過,弗朗茨現在是真有點謹慎了,他可不愿意再重蹈克里米亞戰爭之前,奧地利跟俄國外交溝通不利的情節。
兩個國家的皇帝竟然都靠著以為就做出了決定,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確有點想當然了。
加利西亞王國,倫貝格。
積極支援波蘭起義的亞當·薩皮哈公爵今天晚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拉約什·莫奇里,一位匈牙利民族主義者。
匈牙利和波蘭的關系其實比較特殊,兩個民族互相同情,支持,可以說有一種“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實用主義聯盟思想,加上兩個民族都在爭取獨立,都發動過大的起義。當時在歐洲有一句流行的諺語:“波蘭人、匈牙利人,兩兄弟。”
公爵親手為莫奇里泡了一杯紅茶,茶香在房間內彌散開來。莫奇里雙手捧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茶面上的熱氣,感慨地說道:“非常榮幸能喝到公爵閣下親手泡的茶。這種禮遇,恐怕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了。”
“呵,拉約什·莫奇里先生過謙了,您可是著名的報紙記者,擁有過三家大型刊物,我想在新聞界,您可不算是小人物。”
“但是現在,”莫奇里苦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向茶杯中浮動的茶葉,“都沒了。”
拉約什·莫奇里因為違反弗朗茨的帝國統一法令,他的三家報社全都被關停了,同時處以極高的罰款,差點讓他破產,不過這也是因為他私下里多次偷偷發行這種刊物,再來一次估計就要到非洲渡過余生了。
亞當·薩皮哈公爵端著自己喜歡的咖啡坐到莫奇里面前,“莫奇里先生到我這來,可不是為了敘敘舊吧。”
莫奇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當然不是。我來,是為了兌現我們匈牙利人的承諾。您當初幫助過我們馬扎爾人,今天,我們也該為您提供一些幫助。”
“我、”亞當·薩皮哈公爵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甚至還跑到窗邊看了看,確認沒人,然后回到莫奇里跟前,壓低聲音說道:“我可沒有幫過馬扎爾人,我也不知道什么匈牙利抵抗組織,在遇見您之前,我甚至都沒有匈牙利朋友。”
“嘛。”拉約什·莫奇里也對亞當·薩皮哈公爵的表現很理解,這個國家已經反動到要摧毀馬扎爾人的一切的地步,語言,甚至文化,全都在統統日耳曼化的過程中。
再加上奧地利的警察制度和神秘的秘密警察內務部的所作所為,遭受打擊最狠的就是匈牙利人,主要是馬扎爾貴族。
因為普通的匈牙利老百姓是不知道什么馬扎爾榮耀的,他們只知道弗朗茨皇帝對他們不錯,開了免費的公立學校,還有入伍的高額工資,下鄉的皇家醫院的醫生,這些都不至于讓他們餓死,甚至還活的比較不錯。
而且由于舉報這種民族主義分子或者有嫌疑的,竟然還有獎金,這些措施都導致匈牙利的秘密抵抗組織,生活的也比較難。
現在至少絕大部分人在表面上是帝國的擁護者,稅肯定要老老實實繳納,不能像之前一樣拖欠著或者不交了。
“您請放心,這附近絕對不會有內務部或者其他秘密警察的。”拉約什·莫奇里一只手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茶,隨后慢悠悠地說道。
“我來之前已經喬裝打扮過,確保沒有任何尾巴。而且,公爵閣下,您應該知道,在公爵府上,如果真的有人膽敢竊聽或者窺探,我想連皇帝陛下也不會容忍這種對貴族榮耀的褻瀆。”他說到這里,放下茶杯,用手指輕輕擦拭了一下鏡框,目光透過鏡片看向對面的亞當·薩皮哈公爵。
亞當·薩皮哈公爵聞言,抬了抬眼皮,仔細打量著這個帶著眼鏡的文人,“那必須是的確沒有參與或者收留包庇危害帝國的人,”公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冷意,“而您,我覺得我有些大意了,不應該讓您進門的。”
拉約什·莫奇里聞言,微微一笑,仿佛公爵的懷疑對他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他站起身,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隨后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張銀行匯票,將它輕輕放在桌面上。“公爵閣下,這是一份銀行匯票——150萬英鎊,這就是我們的誠意。”
公爵的眼神瞬間被吸引了過去。他盯著那張匯票,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那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人心動,但薩皮哈公爵的目光沒有流連太久,而是迅速恢復了冷靜。
“這可不是小數目,莫奇里先生,”薩皮哈公爵輕聲說,手指緩緩敲擊著咖啡杯邊緣。“但我好奇的是,馬扎爾人為何對波蘭的事務如此慷慨解囊?”
“因為我們的命運緊密相連,公爵閣下。”莫奇里向前傾身,語氣堅定。“波蘭若能獲得自由,便如一根被抽出的多米諾骨牌。沙俄若在波蘭受挫,英法必定支持下去,拿破侖三世會更加積極地支援民族解放事業,而我相信,這會是我們的共同勝利,哈布斯堡的統治也將動搖。您明白,波蘭勝利之后,匈牙利才可能勝利。”
薩皮哈公爵皺眉思索。“波蘭起義軍雖然拿下了華沙,但是形勢并不樂觀。俄國人的軍隊正在集結,隨時可能發動反擊。“
“正因如此,需要更多的志愿軍。”莫奇里的眼睛閃爍,“加利西亞的波蘭貴族們有條件招募更多志愿者。而這筆資金,足以支付相當數量人員的裝備和補給。”
公爵起身走向窗戶,沉默良久。“您知道,我曾經公開表達對起義的同情,我甚至親自運送了一批物資到我們的邊境,但是直接招募志愿軍是另一回事。這將使我們直接與維也納對抗,弗朗茨陛下現在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發生。“
(現在的確有奧地利的波蘭志愿軍進入了俄屬波蘭,不過大部分都是年輕貴族組織的,絕大部分大貴族們都很謹慎。)
“可是,您我都清楚,巴黎正在召開關于波蘭問題的會議。”莫奇里緩緩說道:“只要波蘭人能夠支撐得更久,英法或者普魯士的態度很可能會發生改變。到那時,波蘭至少有機會恢復到1830年之前的自治狀態,而不是現在這樣即將被徹底吞并的絕境。”
薩皮哈公爵思索著這番話,其實他們這些大貴族們是真不覺得這次起義能成功,主要是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主動下場派兵對抗俄國,歷史證明波蘭復國需要一個大腿,上次波蘭復國就是拿破侖皇帝幫的忙。
想了大半天的薩皮哈公爵轉身面對莫奇里,表情復雜。“如果我同意了,您能保證這筆資金的來源不會被追查?“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顯沙啞,“而且,如果失敗...”
“馬扎爾人懂得如何保守秘密,請您放心,公爵閣下。”莫奇里將銀行匯票推到薩皮哈公爵的面前,“至于失敗...我們已經失敗過太多次,但我們仍在這里。有時候,嘗試本身就是勝利。”
薩皮哈公爵回到座位上,深深嘆了口氣。“我需要考慮,并與幾位可信任的同僚商議。這不僅關乎我個人的決定。”
“時間不多了,公爵閣下。沙皇的鐵蹄正在碾壓我們的兄弟。我們需要行動,而非只有言語上的支持。”
“馬扎爾人需要什么回報?”薩皮哈公爵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莫奇里的眼睛。
“友誼。”拉約什·莫奇里只說了這個詞。他緩緩站起身,戴上那頂做工精致的黑色禮帽,微微行禮。“我理解您的顧慮,我們也是老相識了。這一百五十萬英鎊,確實沒有任何附加條件。“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皮靴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薩皮哈公爵困惑地注視著桌上的銀行匯票。他認識拉約什·莫奇里,但僅限于幾次社交場合的寒暄。一百五十萬英鎊,這可不是小數目,就這樣毫無條件地交給他們?
“呼。”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我需要你們跟蹤一下拉約什·莫奇里先生,密切注意他的行蹤和接觸對象。”
幾天后,薩皮哈公爵拿到手下人的報告,拉約什·莫奇里也沒什么奇怪的,還是在《圖爾森林報》那邊當主編,上下班也很一線,仿佛今天就沒發生過一樣,拉約什·莫奇里是一位很普通的帝國公民。
薩皮哈公爵思考了半天都沒想明白,但是這筆錢的事,他也不打算獨吞,像他這種真的為波蘭復國努力的人是不在乎什么錢的,再者,他也有錢啊。
薩皮哈公爵又拿起電話,等到對面傳來一聲“喂”的時候,他放松了表情,笑著問道,“波托茨基?對,是我。我這邊有點有趣的東西,我想你會感興趣的。”
...
一天傍晚,拉約什·莫奇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位于格拉本街的住所。他今天在報社處理了太多事務,頭疼得厲害。門廊的煤油燈已經點亮,在寒風中搖曳。
“先生,您回來了。“年邁的管家海因里希恭敬地接過他的大衣和手杖,隨后遞上一條散發著淡淡熏香的熱毛巾。
“今天有人來過嗎?“莫奇里一邊擦拭著臉,一邊隨口問道。
“沒有訪客登記,先生。“
莫奇里點點頭,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推開了臥室的橡木門。昏暗的燈光下,一個身影坐在他那張路易十六風格的床邊,正悠閑地翻閱著一本詩集。
“我操!“莫奇里差點跳了起來,待看清來人后,他的驚慌轉為憤怒。“卡爾,你他媽瘋了嗎?就這么坐在這里?“
“晚上好,莫奇里先生。“被稱作卡爾的男人合上書本,露出一個令人不適的微笑。他穿著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維也納中產階級紳士,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卻透著難以捉摸的冷意。
“我進來的時候沒驚動任何人,“卡爾輕描淡寫地說,“你知道的,職業習慣。“
“是啊,從窗戶進來。“莫奇里冷笑著將毛巾扔向卡爾。這個自稱卡爾的男人,他連真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來自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內務部,帝國最強大的秘密警察組織。
“任務完成得不錯。“卡爾說,“薩皮哈那邊有什么反應?“
“還能有什么反應?“莫奇里仰頭灌下酒,苦澀在喉嚨里蔓延,“一個波蘭貴族突然收到一百五十萬英鎊,他們當然會起疑心。不過這筆錢他們是不會拒絕的。“
“你確實很有天賦,“卡爾贊許地說,“用你匈牙利民族主義者的身份作掩護,完美地打入那些獨立組織。這兩年為我們抓到的'不安分子'可不少。“
莫奇里的手微微發抖,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是的,他被招安了。為了錢,為了所謂的體面生活,好吧,更大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家人一塊去修鐵路,鐵路這玩意死亡率很高,因此他成了內務部的眼線。
他用自己匈牙利愛國者的名聲欺騙那些真正在為理想奮斗的人,將他們送進監獄,甚至斷頭臺,呃,現在是槍斃。
“你女兒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卡爾從懷中掏出一份文件,“二十萬英鎊會在下周轉入她在倫敦的賬戶。就像我們說好的,一個慈愛的父親給女兒的饋贈。“
“交易成立。”
“說實話,“卡爾站起身,整理著西裝,“我真不明白為什么不把她接回維也納。這里可是歐洲的文化中心,藝術之都...“
“閉嘴!“莫奇里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說了,這只是交易。“他大步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卡爾曾經翻進來的窗戶。寒風灌入,吹亂了他的頭發。
“呵,為了錢就出賣自己的靈魂的人,“他凝視著窗外燈火闌珊的維也納夜景,聲音里充滿自嘲,“我這樣的父親,還是離我女兒越遠越好。至少在倫敦,她能遠離這個充滿謊言和背叛的地方。“
卡爾站在他身后,看著這個被良心折磨的男人。“你知道嗎,莫奇里,“他輕聲說,“在我眼里,你是維護帝國統一的英雄。你做的事情可不單單是換錢,這位帝國的穩定做出了卓越貢獻。“
“滾。“莫奇里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