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將軍,您不能再上前了!”美國聯邦軍的拉里上校跟奧地利的騎兵上將愛德華·格拉夫·克拉姆-加拉斯伯爵的身后,大聲地勸阻著,但聲音幾乎在炮火聲和槍擊聲中湮沒。
“轟、轟、轟、”炮聲像雷鳴般接連不斷,泥土與碎石被掀到半空,落下時如暴雨般砸在軍帽與肩膀上。硝煙彌漫,仿佛整個戰場被灰色的迷霧所籠罩。
而這位奧地利派往北方觀察團的伯爵將軍依然拿著個黃銅望遠鏡,不顧不遠處就在爆炸的事實,又上前了幾米,果斷地臥倒在一個沙袋的旁邊,他的深藍色騎兵制服早就已經沾滿塵土。
加拉斯伯爵邊用望遠鏡觀察,邊用帶著明顯德語口音的英語說道:“那么遠,我怎么看得清楚。戰爭的細節在距離中消失,而細節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可、可您的安全啊,伯爵閣下!“聯邦軍的拉里上校幾乎要哭出來,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軍帽,雙眼不停地在伯爵與不遠處爆炸的彈著點之間來回移動。
現在奧地利給美國聯邦政府的武器數量僅次于法國,雖然他們還在給印第安人和南方武器,兩頭幫,但這也是萬萬不能得罪的,這可是總司令亨利·哈勒克將軍的直接命令——“保證觀察團的安全,無論如何!”
加拉斯伯爵繼續舉著那個精致的望遠鏡,神情專注地觀察著戰場形勢,仿佛這里是維也納的軍事學院,而非真實的戰場。“哎呀,安心啦,上校。“他的語氣中帶著歐洲貴族特有的那種從容,“對面英軍打的是實心彈多一點,榴彈少一些。他們的炮術還算精準,但火力協調不夠、他們的火炮數量也比較少。
望遠鏡里,美國北方聯邦軍灰藍色的制服已經形成了一片起伏的海洋,像潮水般朝著駐守在森林一線的英軍陣地沖去。聯邦軍的進攻采用的是經典的拿破侖式縱隊沖鋒,一波接一波的士兵排成密集隊形,向前推進。第一排士兵舉著貝耶德步槍,刺刀閃著冷光。而英軍的炮兵則在不斷地轟炸著,試圖打斷這種勢頭。英軍炮位前閃爍著橙紅色的火光,白煙從炮口噴出,形成一道道云墻。
“砰!”
一名英軍六磅炮射出的實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像一個瘋狂的保齡球一樣,穿過了一串北方聯邦軍士兵。炮彈所到之處,人體如紙片般被撕裂。一名士兵的左臂被齊肩炸斷,鮮血如噴泉般涌出;另一個人的雙腿消失在膝蓋以下,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殘缺的身體;還有個年輕士兵胸口開了個碗口大的洞,每次呼吸都冒出粉紅色的血沫,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媽媽...媽媽...”傷兵的呼喊比炮聲更令人心碎。
很多傷兵都倒在泥濘的地上哭泣著,有的呼喚上帝,有的喊著妻子、母親的名字。一位身穿牧師服裝的隨軍醫務人員跪在傷員旁邊,念著禱詞,同時試圖用繃帶止血,但鮮血很快浸透了白色的布條。
不遠處的林地邊緣,北方聯邦軍的軍樂隊正在一處小高地上奏響《星條旗永不落》的高亢旋律。銅管樂器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鼓手們使出吃奶的力氣敲打著軍鼓,震天的鼓聲與號角聲混合著炮火的轟鳴,形成了一曲令人熱血沸騰的戰爭交響曲。樂隊指揮官一身筆挺的禮服,他的指揮棒高高舉起,仿佛不是在指揮一支樂隊,而是在指揮整個戰場。
“看那兒,伯爵,”拉里上校指向樂隊,自豪地說:“這是波士頓第5聯邦軍樂隊,被稱為'林肯的號角手'。他們總是在最危險的地方演奏,給士兵們鼓舞士氣。”
也許是對面英軍指揮官厭煩了這闊噪的音樂,很快,幾枚榴彈就朝著樂隊的方向打去,一時間,軍樂隊啞火了。
“呃...勇氣可嘉,不過還是要注意躲避炮火。”
啞火之前,在軍樂的鼓舞下,聯邦軍的進攻變得更加猛烈。
一個中校站在一塊石頭上舉起軍刀,向底下的一排排黑人演講著:“告訴我,是誰解放了你們?”
“林肯總統!”黑人士兵們齊聲回答。
“看看那邊的森林,”中校指向不遠處激戰正酣的林地,“我們的弟兄正在那里流血,而英國人,那些曾經宣稱反對奴隸制的英國人,現在卻在幫助奴隸主的后代!今天,我們要讓他們看看,自由的力量有多么強大!”
黑人士兵們的眼中燃起了火焰,許多人緊握著步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直到最近還是奴隸,身上仍帶著鞭打的傷痕。而現在,他們穿上了制服,拿起了武器,不再是財產,而是士兵,是人。
一名皮膚黝黑、滿臉傷疤的老兵舉起手,大聲說:“中校,我在薩凡納的種植園上被鞭打了十五年。今天,我會讓每一個敵人都為此付出代價!”
溫特沃斯中校點點頭,然后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隊伍前面。他拔出配槍,與軍刀一起舉過頭頂。
“跟我來,第54團!為了自由!為了聯邦!為了林肯總統!沖啊!”
他帶領著一個團的黑人士兵向英軍陣地發起沖鋒。士兵們臉上寫滿了決心與狂熱,他們高喊著口號,向前猛沖。
“向前!向前!不要停下!“指揮官們的聲音在槍炮聲中依稀可辨,他們用軍刀指向敵人的陣地,催促著士兵們加快速度。
第一波聯邦軍士兵很快就突破了英軍的炮兵陣地,沖進了森林的邊緣。樹林中立刻響起了密集的槍聲,閃光點在樹叢間時隱時現,硝煙在樹干間盤旋上升,如同晨霧中的幽靈。
森林里,戰斗變成了一場近距離的殺戮。灰藍色與紅色的身影在樹干間穿梭,不時爆發出短兵相接的廝殺。一個聯邦軍士兵將刺刀扎入一名英國軍官的胸膛,鮮血噴濺在落葉上;而在幾步之外,一名英軍士兵正在用槍托猛擊一名聯邦軍士兵的頭部。空氣中彌漫著火藥、鮮血和塵土的氣味,還有男人們恐懼與憤怒的喊叫聲。
“砰!砰!砰!”槍聲此起彼伏,樹皮被子彈擊中,碎片四濺。
在林地的一個小空地上,幾門英軍的六磅炮成了爭奪的焦點。這些炮兵來不及撤退,現在被圍在中央,絕望地試圖用短劍和槍托保護他們的火炮。一名英軍炮兵軍官舉起手槍,擊倒了一名沖上來的聯邦軍士兵,但立刻被另外三名士兵撲倒在地。
“投降!投降!”聯邦軍大聲喊道,將刺刀對準英軍士兵的喉嚨。
最終,這支英軍炮兵小隊舉起雙手,放下了武器。一名留著濃密紅胡子的英軍中士咒罵著交出了他的佩劍,眼中滿是不甘。聯邦軍士兵歡呼著占領了這幾門火炮,有人甚至爬上炮身,揮舞著軍帽,炫耀著這來之不易的戰利品。
“還不錯,突破第一道防線了。”加拉斯伯爵對他的副官說道:“走,我們繼續上前看看。”
“呃...伯爵閣下,就在這吧。這已經是前線了。”拉里上校哭喪著臉說道。
“嘛,你又沒我軍銜高。哈哈哈,走吧,我相信上帝會保佑我的,我每天都會虔誠地祈禱。”
...
北方聯邦政府,費城臨時首都。
獨立廳東翼的臨時總統辦公室內,亞伯拉罕·林肯總統正在短暫的睡眠中。這位瘦高的總統蜷縮在一張并不舒適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粗糙的軍用毯子,深陷的眼窩和灰白的面色見證了過去幾周的極度疲勞。辦公桌上堆滿了軍事報告、外交電報和國會提案,墻上掛著的大幅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和藍色圖釘標記著不斷變化的前線。
林肯的睡眠從來不深,即使在這樣的極度疲憊中,任何細微的聲響都可能將他喚醒。但此刻,連日來的過度勞累終于讓他陷入了一種難得的沉睡。在他疲憊的大腦深處,夢境中的畫面閃爍著——圣路易斯的尸橫遍野,被炮火摧毀的華盛頓市政廳,以及那些寫著“背叛者”和“戰爭販子”的報紙標題……
這短暫的寧靜被一陣越來越近的急促腳步聲和喊叫聲打破。
“總統,林肯總統。”一名中校軍官急急忙忙地在走廊里就開始大喊,快到林肯辦公室的時候,被副總統安德魯·約翰遜拉住了,“吵什么吵!總統先生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讓他多休息一會,要不然他倒下了,國家怎么辦!”
的確,要是林肯真的倒下了,呃...國會那幫老爺也繞不了他們,戰爭打到這個份上,肯定要有個背鍋俠才行,丟掉自己全部政治生涯,這個鍋,最好是林肯跟他的內閣來背。
“好的,副總統閣下。”中校軍官壓低聲音,臉上卻很興奮,說道:“好事,尤利西斯·格蘭特將軍在新柏林擊敗了賽維萊將軍帶領的一萬三千名英軍。”
“給我看看。”副總統安德魯·約翰遜立馬拿住電報自己看了看,他迅速掃過密密麻麻的文字。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表情從期待到欣喜,最后又轉為憂慮。約翰遜小聲嘟囔著,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下巴,“該死的,問題是我們也付出了三千多名士兵的傷亡。”
就在副總統和中校低聲交談的時候,辦公室內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動靜。林肯醒了。那高大而消瘦的身影從簡陋的沙發上緩緩起身,先是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然后用枯瘦的手掌撫摸著額頭,似乎在試圖趕走揮之不去的疲憊
就在這時,林肯醒了,他撫摸著額頭,疲憊地說道:“安德魯,什么事情?”
副總統安德魯·約翰遜立刻拿著電文走進林肯的辦公室,遞給他,“格蘭特將軍擊敗了一萬多名英軍,大捷。”
“哎,大捷、大捷、又是大捷。”林肯總統的語調有些低沉,幾乎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他現在是真的理解了焦土戰略的必要性,理解了威廉·特庫姆賽·謝爾曼將軍的做法,這種曠日持久的戰爭必須要徹底斷掉對方的戰爭潛力才能獲得最終勝利,不過他們面對的是英國這個龐然大物,而且還是英國印第安人南方三個敵對勢力,原本充足的人力也不多了。
幸虧,一開始英軍是以印度軍隊為主,美國人還能打幾個大捷出來,剛開戰的時候,憑借夜襲、伏擊這些戰術,成功抓了不少印度俘虜,然而,隨著戰局的發展,英國開始增派本土正規軍,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我們戰死了800多名士兵,上帝啊。”林肯總統雙手捂住了額頭,聲音低沉而痛苦:“用兩個印度人換一個美國人,這對我來說都是虧得。”
副總統安德魯·約翰遜安慰道:“怎么說也是大捷,我們抓了1千多英軍還十幾門火炮。”
林肯總統睜開眼睛,“算了,今晚上召開內閣會議。所有人都要來。”
“好。”副總統點頭應允,隨即轉身離開辦公室,去通知各部門首長。
隨著約翰遜的離開,辦公室再次回歸寂靜。林肯走到小書架前,取下一本破舊的《圣經》,翻到他經常閱讀的《傳道書》。這些古老的智慧之言總能給他帶來某種慰藉,即使在這最黑暗的時刻。
...
林肯站在會議桌的首位,簡短問候了每一位部長,然后示意大家就座。當最后一位閣僚也落座后,這位總統沒有立即開始討論,而是讓每個人都有片刻的寧靜來整理思緒,觀看手中的文件。
房間內只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諸位,”戰爭部長埃德溫·麥克馬斯特斯·斯坦頓站起身,翻著自己的文件,說道:“戰爭進行到這個地步,我們已經戰死(包括疾病、受傷等各種原因)了61萬士兵,你們沒有聽錯,61萬。”
(原本歷史線上,四年內戰北方陣亡36萬,南北加一塊陣亡62萬左右。)
“上帝啊。”有人低聲驚呼。海軍部長吉迪恩·韋爾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十字架項鏈,低聲祈禱。
整個內閣都有點吃驚了起來。盡管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戰爭的傷亡慘重,但從來都沒人告訴過他們這些數字。
斯坦頓繼續他的報告,聲音平穩但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我要跟大家報告,按照戰前的統計,不加叛亂的南方各州,我們大概有1900萬人口,適齡兵員大概是400-410萬左右。而現在,我們的軍隊已經是150萬的規模,加上受傷的士兵,我們的人力甚至有可能不足了。”
財政部長薩爾蒙·蔡斯接過話題,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我們的“綠背”紙幣也已經貶值了90以上,物價漲了三倍到四倍多。”財政部長薩爾蒙·蔡斯停頓一下繼續說到:“我們的黃金基本快要見底了。那些銀行家們也開始吞吞吐吐、猶猶豫豫,連捐款都不樂意了。”
海軍部長、郵政部長等幾個人現在都意識到,這好像是總統要公開的信息,這意味著什么?總統好像不是那么堅定地抵抗了。他們交換著擔憂的眼神,心中各自揣測著今晚會議的真正目的。
內閣成員中,有些人一直主張通過和平談判結束戰爭,而另一些則堅持戰斗到底。但隨著局勢的惡化,那些最鐵桿的“戰爭派”也開始動搖。畢竟,繼續戰爭可能導致的不僅是軍事失敗,還有整個社會經濟體系的崩潰。
好吧,本來堅定抵抗就是為了歐洲那些大國能斡旋,幫幫忙。
盡管美國前總統搞了個門羅主義,不要歐洲人干涉美洲,但是現在是英國人打我們,歐洲爸爸快來啊。
林肯總統將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輕輕地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靜。房間立刻陷入了一種緊張的期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瘦高的總統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他疲憊地開口:“法國人已經派遣使者來了,他們想要斡旋這場戰爭,前提是我們必須要承認墨西哥帝國,而且要割讓一部分領土還給墨西哥人。”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炸彈,在會議室內引起了一陣低聲的討論和驚呼。
“這....”郵政部長蒙哥馬利·布萊爾喃喃道,顯然被這一消息震驚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斡旋是好事,但割讓領土?”內政部長約翰·厄舍搖搖頭,“這可太難了。”
厄舍的擔憂代表了內閣中許多成員的想法。接受外國調停本身就已經是對美國主權的某種讓步,而割讓領土更是觸及了國家尊嚴和完整的根本問題。特別是對于那些來自西部州的官員,割讓西部領土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背叛行為。
郵政部長蒙哥馬利·布萊爾嘆了口氣,認命道:“哎,反正是西部跟南方的領土,這場斡旋之后,我們也管不到那里。”
林肯注視著每一位內閣成員的反應,緩緩說道:“我打算同意這件事。巴黎不行的話,再加上維也納、馬德里,美國人流的血夠多了。而且,我們也給英國人帶去了很多麻煩,他們也應該想要停戰了。”
“是的,總統閣下。”國務卿威廉·西華德點點頭,“歐洲那邊現在很亂,普魯士很可能跟俄國人打起來,英國人也不大可能為了北美就放棄歐洲大陸,他們一直想要一個平衡的歐陸。”
“對。”林肯總統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這是個機會,無論如何要試試。而且他們已經炸了數十座沿海城市,該死的。再不停戰,我擔心紐約、剩下的城市全部會變為廢墟。”
“呃....派誰去?”司法部長愛德華·貝茨小心翼翼地問道。
“約翰·比格羅先生吧。他口才很好,而且擔任過駐法領事,讓他去跪舔一下拿破侖三世的靴子吧。”國務卿威廉·西華德有些自嘲地笑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苦澀,“哎。”
比格羅是個合適的人選。這位前駐法領事不僅精通法語,還對法國政治和文化有著深入了解,與拿破侖三世宮廷的多位重要人物保持著私人聯系。如果有人能在巴黎為北方謀取相對有利的條件,那么比格羅無疑是最佳人選。
戰爭部長埃德溫·麥克馬斯特斯·斯坦頓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語氣中帶著一絲勉強的樂觀:“諸位,英國人推進速度現在已經很慢了,而我們跟南方還是僵持狀態,暫時,我還是有把握守住陣線兩年,所以還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等我們的使者的消息吧。”
“嗯。”“也只好如此了。”
內閣成員們紛紛表示同意。
“好的,那就這樣決定了。”總統最終說道,“西華德,請立即起草給比格羅先生的指示信,詳細說明我們的底線和可接受的條件。我會在明天早上審閱并簽署。“
“遵命,總統先生。”國務卿點頭應允。
林肯站起身,示意會議結束。內閣成員們紛紛起身,帶著各自的思緒和任務離開會議室。
只有林肯一人留在原地,望著墻上那幅《獨立宣言》的簽署圖。
“我們的先輩們創建了這個國家,唉,我對不起他們啊。”
“但、但至少,在我手中,它不會完全消失。無論多么支離破碎,美利堅的火種將繼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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