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日。這一天維也納正式頒布禁止任何奧地利帝國公民以任何形式前往俄屬波蘭的命令,事實上就是將在奧地利招募的志愿軍給禁了。這一法令以皇家詔書的形式公布,印有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親筆簽名和皇家印章,在帝國公報的頭版刊登,同時派專人向各省總督和地方行政長官傳達。
“為維護帝國安全與國際和平,自即日起,禁止任何奧地利公民以任何形式、任何借口前往俄屬波蘭地區。違者將被視為危害國家安全罪,處以最高十年監禁沒收全部財產。各地方行政長官須立即執行此令,毫不遲疑,不得有誤。”
這時候,不單單是奧地利的波蘭貴族,世界各地的波蘭貴族、民族主義者,都被華沙收復跟巴黎會議上以英法普為首的三大國帶著的一波小國對俄國人的抗議聲明而高興,這種高興轉化為幫助波蘭起義者的動力。
這份抗議聲明雖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軍事承諾,但它給了波蘭人一種國際社會支持他們的幻覺,一種不再孤立無援的希望。
巴黎的波蘭流亡社區尤為振奮。在塞納河畔的一棟古老公寓中,波蘭國民政府駐外代表亞當·恰爾托雷斯基親王正在主持一場秘密會議。房間內煙霧繚繞,二十余名波蘭貴族和知識分子圍坐在一張長桌旁,熱烈討論著起義的前景。
“先生們,”他用沙啞而有力的聲音說道,“國際輿論正在轉向我們這一邊。英國《泰晤士報》連續三天在頭版報道我們的斗爭,法國議會多數議員公開表示支持波蘭獨立,就連普魯士——是的,那個普魯士——也在巴黎會議上加入了譴責俄國的行列。”
(普魯士在前文中跟俄國人達成了交易,但的確是參與了巴黎會議的聲明)
房間里爆發出一陣歡呼,香檳杯相碰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人中的大多數已經流亡多年,有些甚至從未踏足過他們苦苦爭取的祖國。但此刻,獨立的夢想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接近。
“我剛剛收到消息,”一位年輕的外交官插話道,他剛從倫敦趕來,“英國外交大臣約翰·羅素勛爵已經準備了一份備忘錄,要求俄國遵守1815年維也納條約,承認波蘭的自治權。”
又是一陣歡呼。波蘭流亡者們長期以來一直試圖利用1815年維也納會議的條款作為法理依據,要求恢復波蘭的某種自治。如今,這一策略似乎終于得到了大國的響應。
在巴黎會議出了這個聲明之后,羅穆爾德·特勞古特將軍從普魯士邊境得到的物資數量暴增了百分之三百,連收到的捐款也大概有500萬英鎊,這可太不容易了,對于正在堅持的起義軍來說是一個重大利好消息。
華沙郊外,特勞古特將軍的秘密指揮部設在一座廢棄的修道院中。
“我們終于有足夠的步槍武裝整個華沙地區的戰斗人員了,”他對副官說,手指劃過清單上長長的項目,“甚至還有一些法國制造的新型后膛槍。看來巴黎的朋友們終于行動起來了。”
但他的副官有些擔憂地說道:“將軍,我們聽說奧地利可能要改變立場。維也納傳來的消息很不明朗。”
特勞古特擺擺手,顯然不太相信這一傳言:“奧地利人?他們太依賴加利西亞的波蘭貴族了,不可能公開背叛我們。而且,我們在維也納的使者已經得到了外交大臣施默林先生的私下接見,我想很快,維也納也會加入對抗俄國的一方,這樣以來就是英法奧普西五國支援我們對抗俄國,希望很大啊。”
可惜,特勞古特將軍的判斷很快就被證明是錯誤的。
這里還有一個壞消息。
偉大的弗朗茨陛下可能被首相布爾伯爵給蒙蔽了,或者是給那個可惡的土豆——外交大臣施默林男爵哄騙了,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奧地利竟然放棄參加這次抗議俄國的聲明,并且重申這是俄國內政,別國無權干涉。
(哈布斯堡一直是以尊重各民族傳統著稱,包括給各民族語言文化教育權力等等,不過這一切都在1859年,新弗朗茨上位之后結束了。)
但一小部分波蘭貴族還是嗅到了一絲絲不尋常的氣息,但很快,霍夫堡皇宮里面傳來了弗朗茨陛下訓斥布爾伯爵、外交大臣施默林男爵的消息之后,很多人還是放下了心,這還是那個仁慈的皇帝。
這個消息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泄露”,目的正是為了安撫波蘭貴族,用來迷惑他們。
看來都是皇帝身邊有奸臣啊!也不知道當初憲法制定者是怎么搞得,就應該讓議員有糾察權,這樣就能及使糾正政府的錯誤了,一些波蘭貴族如此想到。
距離巴黎會議結束之后不久就是1864年1月1日,維也納針對俄屬波蘭的禁令頒布了,這個對加利西亞王國的波蘭貴族來說如同當頭一棒,很多人都急三火四地動用自己在維也納的人脈尋求關于這道禁令的消息,此前,這根本沒有一點風聲。這種信息的完全封鎖本身就很不尋常,通常情況下,任何重大政策變化都會有某種預兆或暗示,讓相關利益方有時間做出反應或調整。
與此同時,在霍夫堡皇宮的深處,弗朗茨正在與他的幕僚進行一場截然不同的對話。
皇帝的私人辦公室裝飾簡樸,與外界想象的皇家奢華大相徑庭。一張大型工作臺占據了房間的中央,上面堆滿了需要批閱的文件。
“波蘭貴族們的反應如何?”皇帝詢問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面前的內政大臣巴赫男爵。
“如預期般的混亂和困惑,陛下,”巴赫男爵回答,“他們大多相信這是大臣們的決定,而非陛下的意愿。那個關于您訓斥布爾伯爵的謠言已經廣為流傳,起到了預期的效果。”
弗朗茨微微點頭,表情難以捉摸:“很好。讓他們繼續相信這一點。禁令的執行情況如何?”
“邊境已經加強了巡邏,所有通往俄屬波蘭的道路都設置了檢查站。加利西亞的地方官員雖然有些猶豫,但都在執行命令。而且,內務部和軍事情報局的人已經行動起來了。”
“有任何實際抵抗嗎?”
“目前只有言辭上的抗議,陛下。沒有實際行動。波蘭貴族們似乎仍在等待,希望這只是一個暫時的政策,或者能夠通過某種方式逆轉。”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大臣:“他們會失望的。確保禁令得到嚴格執行,尤其是對那些試圖偷運武器和志愿者的人。同時,繼續散布我對這一決定不滿的暗示,但要謹慎,不要過頭。”
“遵命,陛下。那么關于俄國方面......”
“俄國已經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現在輪到他們履行承諾了,”皇帝的聲音變得冷硬,“告訴戈爾恰科夫,我期待看到沙皇的刀落到波蘭人的頭上,正如約定的那樣。”
...
1864年1月1日,加利西亞王國邊境小城市,熱舒夫。
冬日的陽光已經沉入地平線,暮色籠罩著熱舒夫郊外五公里的小村莊拉克沙瓦。這個平日里寂靜的村莊如今熱鬧非凡,來自奧地利帝國各地的波蘭志愿軍,大約3100多人,在此處集結,準備跨越邊境,投入到俄屬波蘭的民族起義中去。
村莊周圍的空地上,數百頂帳篷整齊排列,篝火在寒冷的夜空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志愿軍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火堆旁,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戰斗和對自由波蘭的夢想,好吧,更多的是談論得到的一大筆弗洛林。
大部分志愿軍都是被波蘭貴族從從前的農奴中發動起來的人,他們中很多人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村莊,更別說參與一場跨國的起義運動。
熱舒夫是他們采購補給的最后一站,之后進入俄屬波蘭就不會想在奧地利那樣物資充足了,每個志愿軍(大部分還是被貴族發動起來的原波蘭農奴)都盡可能地帶多的東西,這些東西現在波蘭起義軍都缺乏。
很奇怪,熱舒夫有線電報大概三天前出了點小問題,沒辦法接受電報,來自西門子公司的維修人員正在搶修中,這也導致了這支杰林斯基伯爵親自帶領的志愿軍對帝國禁令處于不知情的狀態。
傍晚來臨,月亮很圓,就懸掛在天上撒著月光。
而杰林斯基伯爵波蘭志愿軍們都在帳篷里面呼呼大睡,長久的訓練跟進入戰場前的最后一晚休息,這些原因讓他們睡的很沉。
在北面的一個崗哨點,名叫米利克的士兵正打著瞌睡。他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是這個崗哨的組長。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米利克猛地驚醒,迅速端起步槍,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月光下,十名騎兵的身影逐漸清晰。他們快速馳騁著,很快就來到了崗哨前。米利克緊張地握緊步槍,直到認出了領頭騎兵的面孔。
“嘿,米利克。”為首騎兵是熱舒夫的一個檢查站的士兵,跟崗哨非常熟悉了,因為這些崗哨的士兵也經常會去熱舒夫購物,一來二去就算熟悉了。
名字叫米利克的哨兵放松的長舒一口氣,將步槍背到身后,走到這名騎兵面前,“布爾卡,這么晚了,來我們這干什么?我們大概明天就要走了。”
布爾卡翻身下馬,走到哨兵米利克面前,問到:“去俄屬波蘭嗎?”
他的九個手下也都下馬,開始安撫自己的馬匹。
“是啊。哎,我是真不想去啊。”哨兵米利克示意哨站的其他六個人放松警惕,然后接過布爾卡遞過來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問題是我欠了一屁股債,杰林斯基伯爵非常慷慨,能給30個弗洛林一個月,死了還能給不少補貼,唉,賣了!”
“我理解。生活不易,我們都要為了生計做出選擇。”
他轉向身后的同伴:“我帶了點好東西來,給你。我們的慰問品。”
身后的士兵們開始從馬匹口袋里掏出各種物品——香煙、肉條還有新出的蔥香味餅干。米利克和其他哨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香煙和食物在冬夜的崗哨上無疑是最好的禮物。
“天啊,布爾卡,你們太慷慨了!”米利克激動地接過一包香煙,“這可是高級貨!”
布爾卡微笑著,遞給米利克一瓶伏特加:“來,喝一口暖暖身子。這夜晚太冷了。”
米利克猶豫了一下:“我在執勤,不該喝酒的…“”
“來吧,就一小口,”布爾卡堅持道,“我們是來送行的。明天你們就要面對俄國人的子彈了,今晚至少該暖和點。”
米利克最終還是接過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傳給其他哨兵。很快,所有人都放松了下來,圍在一起分享食物和酒水,交談聲中充滿了笑意。
布爾卡看了看手表,然后和其中一名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同伴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悄悄地退到一旁,從馬鞍上取下武器。
就在此時,一名哨兵突然皺起眉頭:“布爾卡,你們不是說來送行的嗎?為什么穿著正式軍裝?還帶著武器?”
布爾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自然:“哦,我們剛剛參加完新年的閱兵式,還沒來得及換下制服就趕來了。你知道的,新年第一天,總要有些儀式感。”
哨兵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繼續喝著酒。布爾卡看了看營地的方向,輕聲問道:“杰林斯基伯爵現在在哪?我們還帶了給他的一份禮物。你知道的,伯爵閣下和我也比較熟了。”
米利克指了指遠處較大的一頂帳篷:“伯爵就在那個方向。不過他可能已經睡了,明天要早起。”
布爾卡點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那真是遺憾。不過,也許我們可以等到天亮再給他驚喜。”
在他們聊天的同時,遠處的樹林邊緣,幾十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靠近營地。月光下,他們的刺刀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布爾卡的一名同伴悄悄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布爾卡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米利克,我需要和你們的伯爵談談,現在。”布爾卡的語氣突然變得命令式,不再是之前的友好態度。
米利克被這突然的轉變弄得一頭霧水:“什么?不,不行,伯爵已經休息了,明天還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布爾卡突然掏出手槍,對準了米利克的胸口:“這是帝國政府的命令。你們所有人都被逮捕了。”
其他九名騎兵也迅速拔出武器,將七名哨兵包圍。米利克震驚地望著布爾卡,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什么?為什么?我們是奧地利公民!我們沒有違反任何法律!”米利克驚恐地喊道。
“1864年1月1日,就在今天,維也納頒布了禁令,禁止任何奧地利帝國公民以任何形式前往俄屬波蘭。你們全都是叛國者。”布爾卡冷冷地說。
月光下,七名波蘭志愿軍哨兵被迅速制服。布爾卡的手下動作麻利,用繩索將他們的手緊緊綁在背后,再用布條塞住他們的嘴巴。米利克眼中充滿憤怒和恐懼,他試圖掙扎,但一名奧地利士兵用槍托狠狠打在他的腹部,疼痛讓他彎下了腰。
“別亂動!”布爾卡冷冷地警告道,“如果你們乖乖合作,至少能活下來。這已經是我們能給予的最大仁慈了。”
士兵們將七名哨兵拖到路邊的一棵大橡樹下,讓他們背靠樹干坐下。一名奧地利軍官從馬鞍上取下一盞風燈,放在地上照明,開始檢查他們的綁縛是否牢固。
約莫二十分鐘后,從東北方向傳來了馬蹄聲。布爾卡立刻警覺起來,向士兵們揮手示意準備。奧地利士兵們迅速列隊,手按在武器上,緊張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很快,一隊騎兵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借著月光,他們胸前的徽章和藍色制服清晰可見——這是俄國軍隊的標志。為首的是一名中等身材的軍官,他烏黑的胡須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濃密,眼神冷峻而警惕。
“布爾卡上尉?”俄軍軍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問道。
布爾卡上前一步,用德語回應:“是的,沃爾克中校。奧地利帝國第七騎兵團向您致敬。”
俄軍的沃爾克中校翻身下馬,腳步輕快地走到布爾卡面前。兩人例行公事般地敬了個軍禮,然后沃爾克中校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被俘的波蘭哨兵身上,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看來你們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歡迎儀式'。”沃爾克中校笑著說道。
布爾卡對這位叫沃爾克的俄軍中校遞了一根煙,后者接過,用隨身攜帶的火柴點燃。兩人并肩站在一起,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緩緩上升,形成一團霧氣。
就在兩人抽煙聊天交換情報的功夫,遠處的樹林邊緣開始有動靜。黑暗中,一隊隊俄國士兵悄無聲息地出現,排著整齊的隊列向前推進。他們腳步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月光下,成百上千的刺刀閃爍著寒光,如同一條巨龍在雪地上蜿蜒前行。
大隊的俄軍士兵迅速地通過這個哨站,他們的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感謝您,親愛的布爾卡先生。”俄軍中校沃爾克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緩緩說道:“我想等到明天天亮的時候,我們倆有機會喝一杯。慶祝一下這次成功的合作。”
煙圈在冷空氣中懸浮了一會兒,然后緩緩消散。沃爾克中校的目光越過布爾卡,落在遠處依稀可見的波蘭志愿軍營地上。那里的篝火已經熄滅,只有幾盞燈依然亮著,似乎是值夜的人。整個營地沉浸在無知的寧靜中,毫不知曉死神正悄然逼近。
“嘛,這個恐怕沒機會了。”布爾卡露出一個打工人的苦笑,肩膀微微聳起,似乎在為無法赴約而遺憾,“我和我的人還要進行現場改造,你知道的,你們只負責處理掉這批波蘭人,而我們要善后。”
“善后?”沃爾克中校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你們的長官要求你們做什么?”
“收集證據,拍照,記錄,然后編造一個故事。”布爾卡低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我們需要向維也納證明,這些波蘭人是企圖叛國的罪犯,而不是被我們出賣的無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