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馬德里的議會大廈。
身著軍禮服的西班牙臨時攝政弗朗西斯科·塞拉諾將軍站在主席臺上,滿臉疲憊。
一年前,他還是伊莎貝爾二世女王統治下的一名忠誠將領;如今,他卻成了推翻女王、領導臨時政府的關鍵人物。
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革命不好辦啊,塞拉諾將軍在心中嘆息。本來以為清理了天怒人怨的伊莎貝爾女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卻沒想到麻煩接踵而至。今天這里不交稅,明天那里有農民起義,政局遠比戰場更加復雜難測。現在塞拉諾將軍是真有點頭疼了。
他環視著議會大廳,臺下坐滿了西班牙各派政治勢力的代表——左邊是激進的共和派,人數最少,面色堅毅,衣著樸素,他們主張徹底廢除君主制,建立一個像美國那樣的共和國。不過在塞拉諾將軍、普利姆將軍給他們看了奧地利、英國、法國發來的“關切“電文之后,這些激進分子也都知道這個提議不切實際了——歐洲的君主們不會容忍又一個共和國在自己的后院出現。
右邊是保守的君主立憲派,身著考究的西裝,胸前佩戴著各種家族紋章,他們希望盡快選出新國王恢復秩序,最好是波旁王室的某個親屬,以維持既有的社會結構。
中間則是各種立場不一的溫和派或者說自由派,他們的態度搖擺不定,常常左右觀望。
會場中嗡嗡的討論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掩蓋塞拉諾的思緒。他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
“先生們,請安靜一下。”塞拉諾將軍用力敲擊講臺,底下立刻安靜下來。
“今天我們召開這次特別會議,是為了解決兩個緊迫的問題:國內秩序和王位繼承。但在討論這些議題之前,我想先聽取各部門的報告,以便大家對當前局勢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他示意內政大臣普拉克塞德·薩加斯塔上前。
薩加斯塔是進步黨的領導人之一,他慢慢地走上講臺,展開一份厚厚的報告。
“尊敬的塞拉諾將軍,各位閣僚,自臨時政府成立的半年多以來,我們已經鎮壓了二十八起起義以及267起惡意抗稅事件。其中最大規模的是加泰羅尼亞地區的皮卡森特的漁民爆發了五百余人規模的起義,并且這些泥腿子襲擊了軍火庫,搶走了約兩百支步槍和數千發子彈。”
大廳里響起一陣驚訝的低語,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左邊的共和派議員面露不滿,顯然對“泥腿子“這個貶義詞感到不快。
薩加斯塔繼續講道:“所幸在普里姆將軍的指揮下,叛亂很快被平定。首犯已經執行絞刑,其余參與者被發配到北非的殖民地。但這只是表面的平靜,我們的情報顯示,至少還有十幾個地區存在潛在的叛亂風險。”
他停頓片刻,讓這些信息沉淀在與會者心中,然后補充道:“比較麻煩的是,我們的國庫幾乎已經見底。去年的稅收只完成了預期的60%,而軍費開支卻比預算高出了30%。如果不盡快穩定局勢,恐怕連士兵的薪水都發不出了。”
塞拉諾將軍皺起眉頭。這些數字比他預期的還要糟糕。“謝謝薩加斯塔先生的報告。接下來,請外交大臣發言。”
外交大臣阿亞拉輕咳幾聲,然后開口說道:“在外交方面,我們取得了一些進展。世界主要國家,包括英國、法國、普魯士和奧地利等都已經正式承認了新生的西班牙政權。這對我們的國際地位是一個重要保障。”
“同時,多個國家,特別是奧地利、俄國和教皇國,都明確表示他們希望西班牙盡快選出一位新國王。奧地利外交大臣在上周的照會中特別強調,一個沒有君主的西班牙將難以獲得歐洲保守勢力的完全認可。”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道:“另外,我們的情報顯示,前女王伊莎貝爾二世正在法國積極游說拿破侖三世的支持,試圖恢復她的王位。雖然法國官方表示不會干涉西班牙內政,但我們不能排除他們在暗中支持某些王位繼承人的可能性。”
“行吧,現在就讓我們討論討論王位候選人的問題吧。”塞拉諾將軍摸了摸額頭,然后開口講道,“普利姆將軍你先來。”
“感謝。”戰爭部長胡安·普里姆將軍,站起身來:“我認為蒙彭西埃公爵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與波旁王室有聯系,可以安撫地方上的保守派;同時他也支持立憲政體,不會威脅到我們的改革成果。另外,他與法國奧爾良家族有血緣關系,可以幫助我們獲得更多支持。”
“此外,蒙彭西埃公爵在這次革命中為我們提供了大批資金,為革命成功做出了重大貢獻。”
議會中立刻爆發了激烈的討論,有人高聲贊同,有人激烈反對,廳堂內一時喧囂沸騰。
內政大臣薩加斯塔站起來表示反對:“普里姆將軍,蒙彭西埃公爵畢竟是波旁家族的姻親,他的繼位可能被視為舊制度的延續。”
“那您支持誰?”
“撒丁王室,薩伏伊的阿馬德奧王子如何?”
“薩伏伊王室還被軟禁在巴黎呢。他們自身難保,如何能給西班牙帶來穩定?”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這樣國王對我們的改革就不再有威脅了。”
“但同時,也給不了新生的西班牙任何幫助!”
這時,一位議員提出了另一個建議:“也許我們可以考慮邀請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王子。哈布斯堡王朝曾經統治過西班牙,與我們有歷史淵源。奧地利也表示了對我們的友好態度,這一點從他們迅速承認我們的新政權就可以看出。”
一時間,議會廳內議論紛紛,不過出乎塞拉諾將軍意料的是,這個提議似乎得到了不少人的初步認可。
然而,普里姆將軍很快站起來表示強烈反對:“卡諾瓦斯先生,您似乎忘記了歷史。1700年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末代國王卡洛斯二世無嗣而終時,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曾試圖奪取西班牙王位,導致了長達十三年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一百多年前他們都沒進來,難道一百多年后就請他們回來嗎?”
“絕對不行!哈布斯堡家族是歐洲最保守的王室之一,如果我們選擇他們的王子,等于是把西班牙的命運交到維也納手中。我們推翻伊莎貝爾,是為了讓西班牙獲得自由,而不是換一個外國主子!”
會場上響起一片贊同的聲音。塞拉諾將軍也點頭表示同意:“我認為普里姆將軍說得有道理。我們需要一位既能得到國際認可,又不會讓西班牙淪為某個大國附庸的國王。”
討論持續了幾個小時,各方都堅持自己的立場,沒有達成一致。最終,塞拉諾將軍不得不宣布休會,決定在次日繼續討論。
之后幾天里,霍亨索倫家族的王子、葡萄牙的前任攝政王都被提議出來過,一直沒有結論,而就在這個時候,古巴起義的噩耗又傳到了西班牙馬德里。
看來他們不得不快速選出一位王子,最好能給西班牙海外幫助了。
....
時間轉眼到了1869年7月份,奧地利政府手里面的現金儲備達到了驚人的億弗洛林,弗朗茨手里面也存著8750萬弗洛林。
然而,預期中的經濟危機遲遲沒有爆發。維也納的大街小巷依然繁華熱鬧,證券交易所里投機者的喧囂聲不絕于耳。
看來只要沒人用針戳破這個泡沫,這個泡沫就會繼續增長下去,問題是弗朗茨跟維也納政府等不了了啊,光賣掉資產就虧損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五左右,還有一大批對皇帝的舉措很不滿的人在蠢蠢欲動中。
“這...這些銀行也是能沉得住氣。”弗朗茨坐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后,揉著太陽穴自言自語道,“要不然自己引爆危機?不過,這會不會太狠了點。”
他的思緒被輕輕的敲門聲打斷。
“陛下,首相和財政大臣求見。”侍從官在門口恭敬地通報。
“讓他們進來。”弗朗茨整理了一下思緒,挺直了背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首相布爾伯爵和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走進辦公室。
“陛下,我們帶來了最新的經濟報告。”布爾伯爵鞠躬道。
“說吧,情況如何?”弗朗茨示意兩人坐下。
“陛下,數據顯示奧地利的經濟還是在高速發展,去年增長了百分之7.5。”布爾伯爵展開一份文件,語氣中帶著一種復雜的調子——既為這個數字感到驕傲,又隱含著某種不安。
“百分之7.5?”弗朗茨皺起眉頭,又是這么高的增長率。“這是真實的增長,還是被投機和信貸推高的虛假繁榮?”
“恐怕后者的成分更大,陛下。”布魯克男爵接過話題,他的聲音低沉而緊張,“這種增長是建立在不穩定基礎上的。維也納證券交易所的成交量比去年增加了近30%,而實體經濟的增長遠不能支撐這種熱潮。”
“銀行間拆借利率繼續下降,突破了歷史最低點,這意味著金融機構正在放松借貸標準,不顧風險地擴大信貸規模。”
(拆借利率是銀行與銀行之間相互借貸資金的利率。具體來說,當一家銀行暫時資金不足時,可以從其他有盈余資金的銀行借入短期資金,而拆借利率就是這種銀行間短期借貸所收取的利息率。過低的拆借利率意味著銀行可能在不審慎評估風險的情況下大量發放貸款。)
弗朗茨深思熟慮地點點頭:“這正是我們一直擔心的情況。那么,銀行的情況呢?”
布魯克男爵從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報告:“銀行系統表面上運轉正常,甚至呈現出異常的繁榮。但根據我們秘密調查的結果,至少有五家大型銀行的不良貸款率已經超過了40%,遠高于安全水平。其中博登-克雷迪特銀行的情況尤為嚴重,他們幾乎把所有資金都押在了鐵路公司和巴爾干地區的礦業開發上。如果按照正常的會計標準,這些銀行應該已經資不抵債了。但它們通過各種復雜的金融安排和會計手法,繼續維持著表面的光鮮亮麗。”
“就像一個涂了厚厚脂粉的病人,”布爾伯爵補充道,“遠看光彩照人,近看卻是面色蒼白,隨時可能倒下。最糟糕的是,這種病情會傳染。”
弗朗茨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的環城大道。那里的繁華與他剛聽到的報告形成了鮮明對比。“那么,為什么危機還沒有爆發?按照秘密委員會的預計它早該在春季就顯現雛形了。”
布魯克男爵看了一眼首相,得到默許后,深吸一口氣:“陛下,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各大銀行都在竭力維持表面的穩定。他們知道,只要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不倒下,整個金融系統就能繼續運轉。沒有人愿意成為那個打破平衡的人。誰都知道打破會導致嚴重的后果,可能銀行瞬間就倒閉。”
“第二種,這群白癡總是認為倒霉不到他們頭上。”
布魯克男爵一臉愁容,最后咬牙說:“陛下,要不然我們...戳破這個泡沫吧。”
弗朗茨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的財政大臣:“戳破?你是說主動引發危機?為什么?”
布魯克男爵走到皇帝面前。
“有三個理由,陛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這個泡沫越大,最終破裂時造成的傷害就越嚴重。如果我們現在主動引導危機發生,至少可以控制其規模和影響范圍。就像醫生有時候必須引導膿腫破裂,而不是等它擴散到整個身體。”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們已經準備充分,資金儲備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但這種準備不可能無限期維持。如果危機再推遲,可能會發生兩種不利情況:一是我們難以繼續解釋為何大規模轉換資產,引發更多猜測和不安;二是政府內部支持這一戰略的聲音可能減弱,尤其是當經濟表面上繼續繁榮時。”
最后,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普魯士人和巴黎方面已經注意到了我們的異常行動。他們的情報人員正在調查我們為何大量變現資產。如果他們推斷出奧地利爆發經濟危機,巴黎方面可能會直接下命令法國銀行抽離資金。事實上,只要他們把這個可能性告訴巴黎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和其他銀行家,就足以引發連鎖反應。到時候,我們不僅僅無法控制這次危機,還可能讓其他國家從中漁利。”
布魯克男爵停頓了一下,然后補充道:“陛下,危機是不可避免的。問題不是它會不會發生,而是何時發生,以及由誰來控制它的進程。如果由我們來掌控時機,至少可以確保帝國在風暴中立于不敗之地。”
弗朗茨深深吸了一口氣,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可能影響整個歐洲的經濟和政治格局。
“布爾,你怎么看?”
首相布爾伯爵思考了片刻:“布魯克的分析有其道理。但我必須指出,主動引發經濟危機是一步極其危險的棋。如果處理不當,可能引發社會動蕩,甚至政治危機。”
他停頓了一下,“然而,如果危機確實不可避免,那么由我們來選擇時機和方式,確實是最明智的選擇。我們已經準備了這么久,付出了這么大的代價,現在退縮似乎也不是明智之舉。”
弗朗茨沉思不語。房間里陷入一種緊張的沉默,只有墻上古老座鐘的滴答聲回響著。
最終,弗朗茨抬起頭,“如果我們要這么做,需要一個計劃。一個精確、隱蔽且高效的計劃。我不希望歷史記載下來,說是哈布斯堡王朝引發了一場歐洲經濟災難。”
布魯克男爵明顯松了一口氣,仿佛一塊大石頭從心頭卸下:“陛下明智。我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并有一個初步構想。”
他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標有“絕密”的文件:“我們可以通過一系列看似獨立但實際協調的行動,引導市場自然走向崩潰。首先,維也納銀行和奧地利國家銀行通過行政命令突然收緊信貸,提高拆借利率。同時,我們可以讓幾家與政府關系密切的報紙發表文章,質疑某些大型企業的財務狀況。”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說:“然后,我們可以通過英國和法國的中間人,在股市上做空幾家我們知道已經岌岌可危的銀行和鐵路公司。一旦這些機構的股價開始下跌,市場恐慌情緒就會蔓延,引發連鎖反應。”
弗朗茨皺起眉頭:“布魯克,這、、”
“陛下,“布魯克糾正道,“這是一場必要的手術。我們不是在創造問題,而是在加速問題的顯現,以便能在可控的條件下解決它。就像醫生有時必須加重病人的癥狀,才能做出準確診斷一樣。”
“更何況,那些銀行家們長期以來一直在用虛假繁榮欺騙公眾,他們才是真正的罪犯。”
“陛下,別忘了,我們重建金融系統的計劃書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次,我們可以建立真正的中央銀行!”
弗朗茨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問道:“這個計劃需要多久才能實施?效果何時顯現?”
“如果陛下批準,我們可以立即開始行動。根據我的計算,從開始實施到金融市場出現明顯動蕩,可能需要三到四周時間。到八月底或九月初,維也納的金融體系應該會出現明顯裂痕。然后,危機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逐漸擴散到整個歐洲。”
“經濟危機爆發之后,關于救援工作,內閣準備好了嗎?”
“陛下,已經有了措施,請您放心,至少我們不會讓民眾餓死。政府將設立緊急救濟基金,確保基本食品供應不會中斷。同時,會引導他們去新占領的巴爾干殖民地以及北非等殖民地。這也是我們擴大移民人數的好時機啊,陛下。”
弗朗茨在房間里里面走了幾個來回,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也想過提前引爆這個事情,不過我們是不是再等等?也許那些教授的話有一點道理,讓危機自然發生。”
“我們可以積攢更多的準備金,這樣可以更好的處理危機。”
“陛下。”首相布爾伯爵跟財政大臣對視一眼,然后上前一步,勸說道:“陛下,這是內閣的共同意見。儲備金固然重要,但泡沫越大,最終造成的損害就越難以控制。更何況,我們已經積累了空前的儲備。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
“干吧,陛下!”
弗朗茨思考半天,長舒一口氣,下定決心,“行,我批準這次行動。但記住,這不僅僅是一場金融操作。這關乎關乎帝國的命運。”
“遵命,陛下。”布魯克和布爾同時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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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提前戳破這個泡沫,那么奧地利也就不用再藏著掖著什么了,國營企業和混合所有制企業原本降價大概百分之10左右的商品,統統在此基礎上再降價百分之二十,開始了大規模的低價傾銷。
鋼鐵、機械、紡織品從維也納源源不斷地流向歐洲各國市場。奧地利的蒸汽機價格低得令英國制造商目瞪口呆,波西米亞的玻璃制品幾乎是法國同類產品的一半價格。
首先受到影響的是以奧地利為首的中歐經濟同盟,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教皇國、兩西西里王國、熱那亞等國家,被這突然的傾銷戰略打了個措手不及,大概數月之后,他們反應過來之后,紛紛派人質問這件事,被維也納政府以他們也不知道,這是市場反應為由擋了回去。
之后,英國、法國都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外交抗議,然后提高關稅抵御這種傾銷,同時降低自己商品的價格與奧地利產品競爭。
這、大概就是貿易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