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1871年12月份,普法雙方從戰爭爆發到現在是七個月了,戰火從夏天燒到了冬天,從邊境燒到了法國腹地。
普魯士的軍隊素質跟炮兵素質跟歷史上一樣比法軍優秀的多,在總參謀長毛奇將軍的指揮下,普軍采用了經典的“分進合擊”戰術,多路大軍如同精密的齒輪般協同作戰。
法國人丟了盧森堡、雷泰勒、色當、第戎、貝賽松等許多城市,大概是法國領土面積的八分之一的國土淪陷。
上述地區有很多不僅是法國的工業重鎮,還是重要的農業產區。失去它們,意味著法國的戰爭潛力大大削弱。
不過,這次法國并未崩潰。拿破侖三世雖然在軍事上屢遭挫敗,但在內政上展現出了鐵腕。戰爭爆發后的第一個月底,他就宣布全國進入戒嚴狀態。巴黎的街頭巡邏隊增加了三倍,任何五人以上的集會都需要事先申請。報紙受到嚴格審查,只能刊登政府批準的消息。
波旁派試圖利用戰爭失利煽動民眾,他們在南部省份散發傳單,聲稱這是暴發戶帶來的災難。但憲兵隊的反應很快,短短一個月內就逮捕了三百多名波旁派分子。共和派也不甘寂寞,他們在工人區組織秘密集會,宣傳建立共和國的理念。但在嚴密的監控下,這些活動始終無法形成規模。
反而是許多民眾踴躍參軍,他們都展現出了強烈的愛國熱情。征兵站前排起了長隊,從十六歲的少年到五十歲的老兵,都主動要求參軍,來抵御普魯士的進攻。就連一向反對皇帝的巴黎大學生也暫時放下了政治分歧,成立了學生軍團。
里昂畢竟是一座擁有四十多萬人口的大城市,普魯士腓特烈·卡爾親王的第二集團軍跟趕來支援的法軍打成了巷戰,這倒是誰也沒想到,現在這座城市還在爭奪中。
普魯士人開始攻城和攻擊堡壘之后,發現了他們軍備上的一個致命缺陷——缺乏真正的攻城重炮。
普軍裝備的主要攻城火炮是180毫米臼炮和120毫米加農炮。這些火炮在野戰中表現優異,但面對堅固的城防工事時就顯得力不從心。城墻、土壘還有混凝土、房屋都是他們的工事。
(這在原本的歷史線是克虜伯公司負責的,不過弗朗茨挖了墻角,目前只給他們C61、C64型后膛炮,口徑大概是80mm,這些火炮在野戰中確實表現出色,射程遠、精度高、射速快,但用于攻城就遠遠不夠了。)
腓特烈·卡爾親王在指揮部里急得團團轉。他派人緊急聯系柏林,要求調撥更大口徑的火炮。但得到的回復令人失望——普魯士軍火庫里最大的也只有180毫米炮,而且數量有限。要想攻克里昂這樣的大城市,至少需要210毫米以上的重炮。
就在這時,有人提出了一個建議:向奧地利求助。
...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清晨,一列裝飾豪華的專列正駛向里雅斯特。車廂里,奧地利皇帝弗朗茨正在處理公務。窗外的景色從多瑙河平原逐漸變成了喀斯特高原,再到亞得里亞海的蔚藍海岸。
“臼炮?”弗朗茨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頭來。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剛剛將一份來自普魯士的緊急申請放到他面前。
“是的,陛下。”施墨林男爵點點頭,然后用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圓,“超重型臼炮,或者說攻城炮。普魯士方面說我們有210毫米臼炮,希望能夠購買或租借一批。”
車廂微微晃動,但并不影響交談。這節特制的辦公車廂裝有最新的減震系統,即使在高速行駛中也能保持相對平穩。
“這我記得倒是有。”弗朗茨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對面的陸軍大臣德根菲爾德伯爵。
德根菲爾德伯爵是個典型的老派軍人,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軍服上的勛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他先是轉頭對副官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后轉回來說道:“的確有,陛下。我們不僅有210毫米的臼炮,甚至還有240毫米的超重型臼炮,另外還有五門280毫米實驗性臼炮。這些都是克虜伯公司跟斯柯達兵工廠合作研發的成果,能夠在4到6公里的范圍內有效轟炸陣地和城防工事。”
說到這里,德根菲爾德伯爵回憶起來。他清楚地記得上個月的那次紅藍軍演。當時他親自觀摩了演習,負責防守的藍軍按照最新的工事標準挖掘了戰壕,修筑了掩體,布置了障礙。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樣的防線至少能堅守數天。
然而,當紅軍的重型臼炮開始轟擊時,情況完全出乎意料。第一輪齊射就在藍軍陣地上砸出了幾個大坑,泥土和碎石飛濺到幾十米高。短短幾分鐘內,精心構筑的土木工事就被轟得七零八落。藍軍指揮官不甘心,連夜用混凝土加固了工事。但第二天的轟擊證明,即使是混凝土掩體,在240毫米炮彈面前也不過是稍微堅固一點的靶子。
“威力確實驚人。”德根菲爾德伯爵回憶道,“一發240毫米炮彈就能在地面上炸出直徑十米的大坑,爆炸產生的沖擊波能震碎百米內的窗戶。如果命中建筑物,基本上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副官這時送來了一個皮質文件夾。德根菲爾德伯爵打開它,取出幾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各種型號的重型臼炮,炮管粗大,炮架厚重,旁邊站著的士兵顯得格外渺小。
“不過,陛下,施墨林男爵閣下。”德根菲爾德伯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些超重型火炮按照我們的防御協定,是不需要出售給普魯士人的。實際上,即使是120毫米野戰炮,也是我們準備在下一步談判時使用的籌碼。至于210毫米和更大口徑的火炮,那完全是禁區,我們不能出售。”
施墨林男爵皺起了眉頭,顯然對這個答復不太滿意。
“呃,陛下。”德根菲爾德伯爵注意到皇帝臉上的疑惑表情,連忙補充道,“您可能忘記了,這也是您親自下達的命令。”他指著桌上的照片,特別是那門巨大的240毫米超重型臼炮,“您曾經明確指示,我們最先進的軍事技術一向是不得向外國流傳的。即使是我們合作最密切的盟友俄國,目前也只有120毫米野戰炮的出售項目。更高級別的155毫米榴彈炮,也只是在第二次近東戰爭時賣了一些應急,戰后就立即禁止了。”
“哦,我想起來了。”弗朗茨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額頭,“是有這么回事。當時我們分析認為,有了這些重型臼炮,傳統的陣地防御戰術就會失去意義。所以我下令將這些武器列為最高機密,嚴禁出售。”
車廂里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火車輪與鐵軌的有節奏的撞擊聲。
“那要給嗎,陛下?”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
“不行,不行。”弗朗茨思考了片刻,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他心里很清楚,普魯士的軍事潛力有多么可怕。在原本的時空線上,普魯士人展現出的戰斗力簡直令人膽寒。好不容易在這個時空通過各種手段,在軍備和人口上給他們加了一些枷鎖,現在可不能輕易打開。
“但是我看普魯士人那邊挺著急的。”施墨林男爵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門,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們圍攻里昂已經一個月了,毫無進展。攻打其他城市和堡壘要塞時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現有的火炮根本摧毀不了法國人的防御工事。如果我們能提供幫助,不僅能賣個好價錢,還能加深兩國的友誼。”
“而且,陛下。”施墨林男爵眼珠一轉,想到了一個折中方案,“我們不是還有實驗性質的280毫米臼炮嗎?既然那是最新型號,給他們210毫米的應該沒什么問題吧?技術上已經落后一代了。”
“哎呀,男爵閣下。”陸軍大臣德根菲爾德伯爵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您這是外行話。這可是從無到有的質的區別!普魯士人一旦拿到210毫米臼炮,就能研究其原理和構造。以他們的工業能力,仿造只是時間問題。搞不好用不了兩年,他們就能自己搞出240毫米甚至更大口徑的臼炮了。”
“emmm,福茨。”弗朗茨突然想到了什么,轉頭看向一直安靜坐著的海軍大臣福茨中將。這位海軍統帥即使在火車上也坐得筆直,保持著軍人的風度。“你看看這些臼炮的照片。這些口徑,肯定沒有我們淘汰下來的那些艦炮大吧?”
福茨中將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番,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陛下,那當然。我們海軍現在的最大口徑是270毫米艦炮。而在這之前,210毫米和240毫米艦炮確實有不少,都是十年前和五年前的老型號了,現在基本都拆下來存放在軍火庫里。”
“那好辦!”弗朗茨一拍手,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把這些舊艦炮給普魯士人,如何?反正放著也是生銹,不如廢物利用。”
福茨中將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后緩緩搖頭:“陛下,恐怕這個方案存在不少問題。”
“說說看。”弗朗茨饒有興趣地問道。
“首先是重量問題。”福茨中將開始逐條分析,“艦炮的設計初衷是安裝在軍艦上,有整個艦體作為支撐。一門210毫米艦炮連同炮架,重量超過八噸以上。在陸地上運輸這樣的龐然大物,需要特制的運輸車輛,還要加固沿途的橋梁。部署時也需要堅固的混凝土基座,否則開幾炮就會把炮位震塌。”
“其次是射角問題。”福茨中將繼續說道,“艦炮的仰角通常不超過三十度,因為海戰主要是平射。但攻城作戰需要曲射彈道,最好能達到四十五度以上的仰角。要改裝的話,需要重新設計炮架,這可不是簡單的工程。”
“還有彈藥供應。”福茨中將翻開文件夾,查看了一下數據,“海軍炮彈和陸軍體系完全不兼容。而且這些老式型號,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生產了。翻遍所有軍火庫,恐怕也湊不出多少炮彈。要知道,圍攻一座城市,每天消耗的炮彈數以千計。我們庫存的那點彈藥,估計普魯士人用不了一個星期。”
“那就不是我們的問題了。”弗朗茨輕松地靠回座椅,“我們只負責提供火炮,至于普魯士人怎么運輸、怎么部署、怎么解決彈藥問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反正合同上寫清楚,概不退貨。”
“呃,陛下。您不是要想他們兩敗俱傷嗎?”陸軍大臣德根菲爾德伯爵摸了摸鬢角,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他放下手中的照片,身體微微前傾,“現在普魯士人都攻陷了法國很多城市了,按理說我們應該拒絕才對?搞不好普魯士軍隊用著一星期的彈藥都能打到巴黎去。”
“哈哈哈。”弗朗茨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車廂里回蕩。他瞇起眼睛,目光如利劍般掃過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總參謀部方面大部分人都以為普魯士勝券在握嗎?”
德根菲爾德伯爵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用典型的軍人口吻回答道:“這個情況目前很明了了啊,陛下。”
火車駛出隧道,陽光重新灑進車廂。德根菲爾德伯爵繼續說道:“除非毛奇將軍犯下什么不可饒恕的大錯,要不然,光是憑借不停地野戰,也能打敗法軍。”
他從副官那里接過另一份文件,翻開來指著上面的數據:“根據我們收到的最新情報,法軍新動員的新兵戰斗力極其低下。如果要量化的話,假設我們把他們的戰斗力定為2,那么法國常備軍大概是7的水平,而普魯士軍隊可以達到9。”
“即使是普魯士新動員的士兵,”德根菲爾德伯爵翻到下一頁,“戰斗力也能維持在4到5的水平,兩倍于法國新兵,這沒什么問題。這都是他們多年來堅持預備役政策的結果。每個普魯士男子都要服三年現役,然后轉入預備役繼續接受定期訓練。一旦戰爭爆發,這些預備役士兵能夠迅速形成戰斗力。”
說到這里,德根菲爾德伯爵的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欽佩:“毛奇將軍的改革真的是很成功啊。”
“更何況,”他合上文件,語氣變得更加肯定,“法軍現在連守城都成了問題。里昂雖然還在堅持,但那更多是因為地理位置重要,法國人不得不死守。如果得到我們重型臼炮的支援,可能很快就淪陷了,如果沒有,也只是時間問題。他們的野戰打不過普魯士軍隊。”
“福茨,你也這么認為嗎?”弗朗茨突然轉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海軍大臣。
福茨中將緩緩搖了搖頭:“不,陛下。我不這么認為。”
這個回答讓德根菲爾德伯爵略感意外,他側過頭看著這位海軍同僚。
“我只能從海上的角度來分析這場戰爭。”福茨中將保持著一貫的冷靜,“法國海軍的實力是普魯士海軍的十倍以上。法國擁有四十多艘鐵甲艦,而普魯士只有幾艘鐵甲艦,再就是老式戰列艦。現在普魯士海軍只能龜縮在港口中,根本不敢出海。”
“事實上,如果拿破侖三世肯讓法國海軍冒險一搏,完全可以摧毀普魯士所有的港口城市。漢堡、不來梅、斯德丁、但澤,這些都是普魯士的經濟命脈。一旦這些港口被毀,普魯士的對外貿易就會完全中斷,經濟將遭受重創。”
“但是法國人為什么不這么做呢?”施墨林男爵忍不住插話。
“風險。”福茨中將言簡意賅,“海軍作戰不同于陸戰。一艘戰列艦的造價相當昂貴,損失一艘都是巨大的打擊。而且港口通常都有岸防炮保護,強攻的代價可能得不償失。”
“另外,”福茨中將繼續分析,“法國人口遠多于普魯士,就算普魯士得到了北德意志邦國的人口也不行,不如法國。如果戰爭再拖幾個月,等法國完成全面動員,法軍對普軍的數量優勢可能達到1.3比1,甚至1.4比1。到那時,即使普軍單兵素質更高,也很難抵擋人海戰術。”
“再加上現在遇到的攻城困難,”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德根菲爾德伯爵一眼,“如果普魯士人無法快速攻克法國的主要城市,戰爭就會變成消耗戰。而在消耗戰中,人口和資源更多的一方顯然更有優勢。”
弗朗茨開心地拍了拍手,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我跟你想的差不多。法國人可不會這么容易屈服,尤其是法國十年如一日地宣傳普魯士是法國的宿敵,煽動民族仇恨。現在法國又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投降?想都別想。”
他站起身來,在狹窄的車廂里踱了幾步:“海軍,海軍,有意思。法國人的海軍存在感確實是低了點。如果我是拿破侖三世,一定會更積極地使用海軍力量。哪怕損失幾艘戰艦,只要能摧毀漢堡或不來梅,對普魯士的打擊都是致命的。”
“呃,陛下。”德根菲爾德伯爵這時候急忙插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恕我直言,用海軍攻擊設防港口并不明智。岸防炮對海軍的威脅是致命的。在固定陣地上的岸防炮,射擊精度遠高于在海上顛簸的艦炮。用十門岸防炮換一艘戰列艦的重創都是值得的。”
他的語氣越說越酸:“現在的海軍軍艦也挺金貴的,非常貴。一艘鐵甲艦的造價,足夠裝備兩個步兵師了。”
在場的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怨氣。這些年來,隨著奧地利海軍的快速發展,海軍經費增長速度遠超陸軍。每年預算會議上,陸軍和海軍都會為了經費分配吵得不可開交。德根菲爾德伯爵作為陸軍大臣,自然對此頗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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