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8月1日。
比利時,布魯塞爾,王宮。
八月初的布魯塞爾已經有些悶熱,即便是在裝飾豪華的王宮會議廳里,空氣也顯得有些凝重。巨大的水晶吊燈下,比利時王國的最高決策者們圍坐在橡木長桌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憂慮。
戰爭大臣亨利·古斯塔夫·紀堯姆男爵猛地將手中的報告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陛下,比利時不能對這種情況熟視無睹!法國人太欺人太甚了!”
這位五十多歲的將軍臉色鐵青,灰白的絡腮胡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身上的深藍色軍裝上,勛章叮當作響。
“亨利,冷靜一點?!弊谑孜坏膰趵麏W波德二世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簡單說,法國又一次無視了比利時的存在,將一支部隊通過比法邊界的鹿沃魯瓦火車站到阿爾隆,再一次進入盧森堡大公國,擊潰了在盧森堡大公國修整的從前線退下來的普魯士第四軍團。
如果說,上次借用到阿爾隆的鐵路線還有上任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一世簽了個條約,還有情可緣,但是后面就毫無道理了,他們提出要通過鐵路線到列日,然后進攻普魯士在萊茵蘭的亞琛和科隆。
事實上,這可能是一個通知,而不是請求。
在上次被法軍突然襲擊借道之后,比利時就派遣特使到柏林各種道歉,當然,誠意是沒有的,比利時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銀來道歉。而普魯士人在恐嚇完比利時之后,就把這檔子事放下了,打算戰后再算賬,因為當時普魯士是進攻態勢。
而現在,由于普魯士王國跟奧地利帝國之間的協議,奧地利的援軍將主要負責北方向和西北方向的法軍,也就是登陸來的法國北方軍團和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的聯軍。而普魯士在上述方向將提供一些二線部隊,萊茵蘭地區和法國方向還是他們自己打。
容克超人還是厲害的,在北方屢次遭到登陸襲擊,和法國利用時間差從奧爾登堡穿越漢諾威王國直接進攻威斯特法倫行省,本來以為兩相夾擊,普魯士就這么敗了,接過還是撐了半年時間,最后拖到了奧地利對法國展開特別軍事行動。
普魯士王國不想讓奧地利插手萊茵蘭地區是有原因的,奧地利不當人啊,在大批大批地撤難民,或者說在普魯士政府眼里這就是在“搶人”,而萊茵蘭地區是普魯士最好的工業中心,這里面的技術工人和工程師可太多了,普魯士可不想在戰后得到一個被搬了個七七八八的萊茵蘭。
“如果說上次借道還能用利奧波德一世陛下簽署的舊條約作為借口,”亨利男爵繼續說道,“那這次就是赤裸裸的入侵!他們把我們當什么?法蘭西帝國的過道嗎?”
這時候,被法國官員偷偷塞了一筆錢的財政大臣儒勒·馬盧展現了自己的作用,決定幫幫法國人,看在英鎊的份上,“可是法國人又沒打我們,他們只是借用我們的火車站和鐵路?!?/p>
“借用?“蒙丘爾憤怒地瞪著他,“這叫強行征用!”
“可是,亨利你也知道,我們只有兩萬多部隊,這些不對連法比邊境都守不了,而且法國勢大。”國王利奧波德二世滿臉愁容,“現在奧地利又加入了戰爭,我太擔心了,這讓法國人強行通過了,我們會得罪普魯士、奧地利,派軍隊死命阻攔,我們也攔不住,還會得罪法國人?!?/p>
外交大臣紀堯姆·阿斯普雷蒙·林登伯爵也是在不住地搖頭,“英國人對法國人僭越的行為毫不關心,他們明明承諾在我們受到攻擊的時候,站在我們這里?!?/p>
公共建設大臣弗朗索瓦·蒙丘爾重重地嘆了口氣:“唉,這幫列強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們的國土和主權都在被肆意踐踏!”
“唉,比利時太弱了?!庇写蟪紘@息。
這里指的是比利時的人口少,大概只有四百到五百萬人,而從工業上來說,比利時王國是歐洲比較富裕和工業化程度較高的國家,人均工業產值可能是歐洲第二或第三。
“我不能看到國家被這樣欺凌?!睉馉幋蟪己嗬ぜo堯姆男爵站起身,大聲說道:“我們可以直接對法國人宣戰,反正現在奧地利加入了這場戰爭,法國人也不見得會贏?!?/p>
“你瘋了嗎?”林登伯爵打斷他,“你忘了英國人的態度了?”
“英國人是不會讓我們這么做的?!蓖饨淮蟪剂值遣魢@息一口氣,“倫敦現在非常樂意看見奧地利法國兩個龐然大物在打生打死,而我們,如果我們不跟倫敦商議就擅自加入這場戰爭,很可能面臨英國人的報復,例如經濟封鎖什么的。。。”
“如果我們未經倫敦同意就擅自參戰,后果不堪設想。英國完全可以封鎖我們的港口,切斷我們的海外貿易。到時候,安特衛普港就會變成一潭死水?!必斦蟪颊f出了一個可能性。
“見鬼的英國佬!”亨利男爵低聲咒罵。
比利時王國就是英國的小弟,如果英國對他不友好,完全可以經濟上讓比利時王國損失慘重。
“唉!??!”戰爭大臣亨利男爵一拍桌子,滿是不甘心,又坐下了,他也知道英國人的厲害。
“首相大人,您有什么想法?”眾人亂糟糟之后,有人問了問一直沒說話的首相。
久經政壇的首相巴塞勒米·德·梅蘭特伯爵79歲了,在眾人包括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心里面都算是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了,伯爵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我們都知道事不可為,無論是普魯士還是法國人我們都得罪不起?!?/p>
老首相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雖然沙啞但依然有力:“諸位,我們都清楚一個事實,比利時太小了。我們的軍隊只有兩萬多人,還沒有法軍一個軍多。在這場列強的博弈中,我們只是棋盤上的一個小卒子?!?/p>
“但是,”他話鋒一轉,“小卒子也有小卒子的生存之道。我們不能硬碰硬,但可以借力打力?!?/p>
“您的意思是...?”國王探詢地看著他。
“維持抵抗的姿態?!泵诽m特伯爵說道,“調一個團——對,就一個團,大約一千人——去列日駐防。不要真的阻攔法軍,只是做做樣子?!?/p>
“同時,”他繼續說道,“派特使去柏林和維也納,把法軍的動向如實告知。我們不是法國的盟友,沒有義務為他們保密?!?/p>
“可是,”利奧波德二世擔心地說,“法國人知道我們泄密,會不會報復?”
“會通知他們的?!崩鲜紫嗦冻鲆粋€狡黠的笑容,“我們提前跟法國溝通好,要不然我們這外交也沒法做。讓我們會坦誠地告訴法國人:比利時是中立國,有義務向所有交戰方通報軍事動向。這是國際法賦予我們的權利?!?/p>
“妙啊!”外交大臣林登伯爵眼前一亮,“這樣既不得罪法國,也對普奧有了交代?!?/p>
財政大臣儒勒·馬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提議道:“陛下,要不要這樣,我去跟法國特使談一談,我們可以出租這條鐵路給法國人,如何?我估計可以能賺到十幾萬英鎊,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錢了?!?/p>
“這個主意不錯?!眹趵麏W波德二世點點頭,“既然我們阻止不了,至少要撈點好處?!比缓笏挚聪蜃约菏紫嗝诽m特伯爵,眼中是詢問的意思。
“陛下,確實可以。不過要記住,談判時要把姿態放低。我們不是在勒索,而是在'友好協商'。告訴法國人,這筆錢是為了安撫國內對法國不滿的情緒,讓政府能夠說服議會和民眾接受法軍過境?!?/p>
首相梅蘭特伯爵停頓一下,繼續說道:“正如我之前所講,我們是小國,只能左右逢源,跟法國人講清楚,我們會將這件事告訴普魯士跟奧地利人,同時跟對方也說我們受到了法國人的威脅。這是關鍵所在?!?/p>
“那么就這么定了。”利奧波德二世拍板道,“馬盧負責和法國人談判,林登負責通知普奧兩國。亨利,你負責調動那個團去列日。記住,只是象征性的,不要真的和法國人起沖突?!?/p>
“遵命,陛下。”三位大臣齊聲應道。
“就先這樣辦吧。”國王利奧波德二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還有一件事。我們要不要將有限征兵制改為義務兵役制?軍隊太少了,所以法國人才有恃無恐。”
“我贊同?!睉馉幋蟪己嗬芯舻谝粋€表態支持。
“陛下,”老首相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比利時的立國之本是工商業,不是軍事?!彼噶酥复巴猓骸翱纯窗蔡匦l普港的繁榮,看看列日的鋼鐵廠,看看根特的紡織廠。這些才是比利時的根基。如果我們把大量青壯年束縛在軍營里,誰來操作機器?誰來經商貿易?”
“況且,”他補充道,“就算我們實行義務兵役制,最多也就能增加到五六萬人。這個數字對法國或普魯士來說,不過是個零頭。與其如此,不如把錢投入到工業發展上。富國才能強兵,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p>
國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您說得對。我們還是要繼續走工業立國的道路?!?/p>
“不過,”梅蘭特伯爵話鋒一轉,“我們可以適當增加一些后備力量。比如加強民兵訓練,改進武器裝備,修建更多的要塞。這些都是防御性的,尤其是對法國邊境的要塞,我覺得我們可以適當地進行修建和改造?!?/p>
“這個可以有。”戰爭大臣亨利男爵表示贊同,“尤其是要塞建設。我們的地形平坦,易攻難守,必須依靠堅固的工事。”
“就這樣吧?!?/p>
“那就請亨利男爵擬定一個計劃。“國王利奧波德二世說道,“預算...控制在二十萬英鎊以內吧,看來我們跟法國要的錢已經有去處了?!?/p>
“遵命,陛下?!?/p>
...
弗朗茨站在美泉宮的陽臺上,八月的微風吹拂著他的鬢角。他背對著宮殿內部,雙手交握在身后,指節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遠處的維也納城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但他此刻無心欣賞美景。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提醒他這個決定的重要性。
經過幾個月的發酵,隱居在布拉格城堡的退位皇帝斐迪南一世雖然精神狀態時好時壞,但在清醒的時候還是能夠理解這項改革的重要性。他的妻子安娜皇后更是積極支持,兩位老人不僅發表了支持帝國遺傳委員會的公開信,還動用自己的影響力說服了不少波西米亞貴族。
同時聯名的還有大量因為近親通婚導致各種問題的貴族們,例如,康斯坦特列維伯爵家族,伯爵的三個孩子中有兩個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最小的女兒更是生來就有身體缺陷。類似的悲劇在貴族圈子里并不罕見,只是大家平時都諱莫如深。
再加上弗朗茨自己能動用的力量,大勢已成。
大部分貴族的腦子還是清醒的,弗朗茨通過幾個月時間的科學和例子實踐來宣傳這件事。
另外,弗朗茨將這件事和刺君案件聯系在一塊,弗朗茨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失算,他可能高估了這些被抓人的含金量。
那些真正參與謀劃的激進分子早已是過街老鼠,沒有任何貴族愿意為他們說話——畢竟刺殺皇帝這種事觸犯了所有人的底線。而那些只是被牽連的邊緣人物,比如幾個在維也納大學教授捷克語言文學的老教授,或是在咖啡館里發表過激言論的年輕貴族,他們的分量實在太輕,根本形不成什么政治籌碼。
不過,或多或少,他還是讓一些來求情的人也署名了,蚊子再小也是肉。波西米亞的幾個中等貴族為了救出自己的遠房親戚,不得不在支持法案的文件上簽字。匈牙利那邊也有幾個馬扎爾貴族為了類似的原因妥協了。
另外,弗朗茨將禁止近親通婚這件事提上了帝國議會,這不會是單單對貴族們的禁令,而是全體奧地利臣民們必須要遵守的法律,如果只針對貴族立法,必然會引起強烈反彈。但如果是一視同仁的帝國法律,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當然,這也意味著哈布斯堡家族未來的聯姻選擇將大大受限——按照新法案,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的婚姻將被嚴格禁止。
(這包括同胞兄弟姐妹、叔伯與侄子侄女、姑姑與侄子侄女、舅舅與外甥外甥女、姨媽與外甥外甥女,以及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
不過,弗朗茨也沒打算讓孩子們去聯姻,奧地利足夠強大到不用這種招數了,至少他認為是這樣。
另外,他原本準備在法案里面一并推行的與平民結婚者沒有繼承權這件事,被包括內閣在內的幾乎所有貴族都頂了回去。就連平時最支持他的首相布爾伯爵都明確表示這太過激進。“陛下,一步一步來,”老伯爵勸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毕鄬?,他們愿意簽署一份鼓勵新貴族與老貴族家族通婚的聲明。
另外,最重要的一件法案是關于授予爵位的新規定。
除了弗朗茨改革開通的軍功途徑外,在殖民地開拓、工業發展、科學技術等領域做出重大貢獻的人也可以獲得貴族身份。這個條款得到了新興資產階級的熱烈歡迎。那些經營工廠的大亨、開發礦山的企業家、甚至是發明新技術的工程師,都看到了躋身貴族行列的希望。
老貴族或許會對這些“暴發戶”嗤之以鼻,但新貴族之間、軍功貴族與產業貴族之間,卻能找到共同語言。
即使是最小的騎士封號,也算是進了半個貴族圈子,老牌貴族不待見自己,他們自己可以跟新貴們,軍功貴族們拉近關系。
另外,弗朗茨也是給自己留了個底,就是萬一皇太子魯道夫連新貴都看不上,非要跟個平民女孩結婚的話,他也可以通過這個方式將那個幸運的女孩升為貴族。
?。v史上的魯道夫很花心的,平民女孩的情人也有,好吧,其實是濫交,還得了病。)
將所有這些內容打包成一個法案是個冒險的策略。要么全盤通過,要么全盤否決,沒有中間選項。這是弗朗茨刻意為之,他不想看到法案被拆得七零八落,最后通過的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條款。
不過弗朗茨有自信,這次通過不了,等這次對法國的特別軍事行動結束之后,又會升上來一批軍功貴族,再塞一些進帝國議會,他不相信下次通過不了。不過那樣時間上慢了一些,而且他這個皇帝臉面也不好看。
“陛下,”秘書長溫布倫納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帝國議會來消息了。”
弗朗茨深吸一口氣,依然保持著背對的姿勢:“說吧?!?/p>
“贊成285票,反對240票,棄權25票?!睖夭紓惣{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激動,“《帝國遺傳健康與貴族榮譽法案》獲得通過!”
弗朗茨的肩膀明顯地放松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呼...通過了就好,通過了就好?!彼麛[擺手,“票數再接近也沒關系,法案通過了就是勝利?!?/p>
弗朗茨接過法案文件,快速瀏覽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條文代表著帝國的一次重大變革,雖然阻力重重,但終究還是成功了。
“好了,既然法案通過了,那些刺君案的嫌疑人也該處理了。”弗朗茨的語氣變得嚴肅,“真正參與刺殺的,一個都不能放過。但那些只是被牽連的,比如在大學教捷克語的教授們,就釋放吧?,F在會說捷克語的人越來越少,保留一些也無妨?!?/p>
“遵命,陛下。我這就去安排?!?/p>
“等等,”弗朗茨叫住了溫布倫納,“給斐迪南叔叔和安娜嬸嬸準備一份禮物,我晚上再寫一封感謝信。沒有他們的支持,這個法案不可能通過。”
“是,陛下。”
弗朗茨臉上寫滿了開心,這個法案通過,這可讓貴族徹底意識到近親通婚的錯誤之處提前了好幾十年,要知道歷史上到20世紀初,那還是娶堂妹什么的很正常的情況。
基因改良啊,至少貴族出現精神疾病、殘疾、畸形的概率應該是下降的趨勢了,弗朗茨心累啊,這是科學,可是貴族們還是信仰傳統和權威的,不太喜歡科學,不管咋樣,兩任皇帝加上大量支持者,總算通過了這個法案了。
正當弗朗茨還在享受這個勝利時刻時,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他的首席副官克勒內維耶上校臉色慘白地沖了進來。
“陛下!”上校氣喘吁吁,額頭上滿是汗水,“緊急戰報!”
弗朗茨還沉浸在法案通過的喜悅中,開玩笑地說:“怎么了?是不是我們把法國人趕下海了?我猜拿破侖三世要提出更優厚的和談條件了吧?”
“不,陛下...”克勒內維耶的聲音在顫抖,“是壞消息。萊茵蘭方向的慘敗!我們的部隊也在那邊。”
弗朗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什么?”弗朗茨并不是為了普魯士人在萊茵蘭慘敗而變色,而是自己的部隊,奇了怪了,他記得普魯士王國萬般阻擾他們進入萊茵蘭的。
“普魯士第三集團軍在普呂姆被法軍包圍,損失慘重。腓特烈王儲現在被困在包圍圈中,生死未卜!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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