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11月2日的談判結束后,拿破侖三世最終接受了奧地利提出的秘密交易——允許那三萬,呃不,兩萬多被包圍的法軍借道撤退,前往鎮壓法屬意大利的叛亂。當然,主力肯定是一同陪伴他們的奧地利北意大利軍團,那畢竟有十幾萬人。
這個決定讓他感到深深的屈辱,但別無選擇。他反復強調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不會有任何官方文件承認此事,對外必須宣稱法屬意大利的叛亂完全由法國獨力平定。
皇帝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打擊了。如果讓法國民眾知道連意大利都快要保不住,他的統治基礎會徹底動搖。這場戰爭已經持續太久,傷亡太過慘重。
拿破侖三世已經決定要在外交談判中退幾步了,可以只要求拿到四分之三洛林地區土地,讓奧地利普魯士承認盧森堡大公國是法國皇帝的,另外,給可以讓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獲得北日德蘭半島,再加上一筆賠款就可以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
如果這個條件在一個半月前提出,弗朗茨或許會認真考慮并很可能勸普魯士也答應下來。
但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奧地利的秘密動員令早已下達,二十萬新的大軍已經集結并且出發,皇帝陛下覺得法國人的條件太低了。至少應該讓奧地利得到些實際利益,比如法國花錢從普魯士手中贖回洛林地區——這樣雙方面子上都過得去,奧地利同時還能獲得一筆可觀的收入。畢竟法國的財力雄厚是眾所周知的。
拿破侖三世的政權確實已經搖搖欲墜。
法國本質上仍是農業國家,農民構成了選民的主體(立法團選舉,也就是議員選舉,法國還是有選舉的)。當年正是這些懷念拿破侖一世榮光、感激土地改革的農民把他推上了總統寶座。然而這次戰爭的殘酷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戰爭初期,由于戰術落后和武器劣勢,法軍傷亡慘重,大量農民的兒子倒在了前線。之前的農作物病害已經讓農村經濟元氣大傷,而這次,大量抽調男丁當兵,勞動力開始缺少,另外再加上東部國土的部分淪陷,讓農村經濟受到了重創。
農民們對繼續戰爭越來越抵觸,反倒是那些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還在狂熱地支持戰爭。拿破侖三世沒有及時察覺這種危險的分化,反而繼續大規模征兵擴軍。既然奧地利宣布派出三十萬軍隊“驅逐德意志地區的敵人”,法國自然也要增兵三十萬來應對。
而且,從普魯士萊茵蘭工業區掠奪來的財富——金錢、拆卸運回的機器設備等等——全都與農民無關。他們為這場戰爭付出了兒子的生命,卻沒有分享到任何紅利。
拿破侖三世的困境不止于此。雖然有波拿巴派的支持,但三大反對派勢力正在蠢蠢欲動。正統派渴望復辟波旁王朝,擁護查理十世的后代,他們信奉君權神授,堅持白百合花旗幟,立場極端保守,維護天主教會特權,反對革命帶來的一切變革。奧爾良派則希望恢復七月王朝,支持路易-菲利普的后人。還有共和派,他們的主張雖然各有不同,但都反對波拿巴。
前兩派正在積極協商合作。奧爾良派暫時同意支持正統派的尚博伯爵繼位——這位53歲的伯爵娶了奧地利摩德納分支的瑪麗亞·特蕾莎公主為妻,與維也納宮廷有些關系,或許有助于未來的和談。更重要的是,伯爵膝下無子,他去世后王位完全有可能傳給奧爾良派支持的巴黎伯爵。兩派甚至開始秘密接觸軍隊中的同情者,試探政變的可能性。
共和派在工人中的影響力也在迅速擴大。戰爭初期普魯士軍隊長驅直入,占領法國東部大片領土,兵鋒直指蘭斯,巴黎岌岌可危。拿破侖三世被迫向共和派和他一向厭惡的羅斯柴爾德家族讓步,其中一個重要條件就是放松新聞管制。雖然共和派最初要求完全廢除新聞審查,最后妥協為由波拿巴派和共和派議員共同組成新聞審查委員會,審查標準大幅降低。
共和派充分利用這個機會?!豆埠蛨蟆?、《激進報》、《人民之聲》等報紙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它們猛烈抨擊帝制的腐敗和戰爭的失敗,呼吁建立真正的共和國。
不過這些報紙在出版了一期之后就被查封了,這也是拿破侖三世的底線,后面共和派就稍微注意了一些,提這場戰爭傷亡或者前線的失利,不再提什么共和國這種太明顯的話語,反而說君主立憲也不差。
不過在巴黎的工廠區,共和派的演說家們每天晚上倒是在工人俱樂部發表激情澎湃的演講。他們指出,這場戰爭是“富人的戰爭,窮人的墳墓”,皇帝為了自己的野心讓法國人民流血犧牲。
這些宣傳取得了顯著效果。不僅工人們開始傾向共和派,就連一些小店主、手工業者甚至農民也被吸引過來。特別是那些失去兒子的農民家庭,他們開始質疑這場戰爭的意義。軍隊中傾向正統派和奧爾良派的軍官和士兵為數不少,但共和派在下級軍官和士兵中也有了不少同情者。
11月15日,通過秘密動員集結的奧地利援軍抵達薩爾布呂肯。這支生力軍裝備精良,士氣高昂,與被圍困的普魯士守軍里應外合,一舉擊潰了法軍摩澤爾河軍團。奧普聯軍乘勝追擊,兵鋒又再次直指梅斯要塞。
奧地利援軍,由15萬人組成的第14軍團指揮官約翰·弗里德斯上將此時已經站在臨時指揮部的高地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處的梅斯要塞。
這座曾經的堅固堡壘,如今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只待宰的肥羊。要塞的城墻上還能看到前不久法軍攻城時留下的彈痕,許多地方的石墻已經坍塌,工事破損嚴重。
法國工兵們現在還在緊張地修補,但進度明顯跟不上奧地利大軍逼近的速度。
“將軍閣下,普魯士第14軍和第56師的指揮官到了?!备惫俚吐曁嵝训?。
約翰轉過身,看到兩位普魯士軍官正朝他走來。莫爾新中將和海諾少將的軍裝上還帶著圍困時的塵土,但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這幾天奧地利人的慷慨讓他們感到意外——不僅提供了充足的補給,還直接拆了兩個師來補充他們的損失。
“諸位,請坐。”約翰上將示意他們在地圖桌前坐下,語氣就像對待自己的部下一樣自然,“先生們需要到后方修整嗎?還是愿意和我們一起去教訓這些法國佬?”
莫爾新中將毫不猶豫地回答:“將軍閣下,我的士兵們已經迫不及待要報仇了。那些該死的法國人讓我們在薩爾布呂肯受了不少苦。”
“很好?!奔s翰上將滿意地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根據我們的偵察,梅斯現在有大約22萬法軍,指揮官是佩里戈爾上將。我現在手上加上你們還有18萬軍隊,后續,還有十萬奧地利士兵在趕來,加布倫茨將軍派來了援兵。這樣是28萬對22萬,但是...”他頓了頓,露出一絲冷笑,“法國潰退下來的逃兵已經把我們的消息帶進了城里??只耪诼??!?/p>
與此同時,法軍的佩里戈爾上將站在要塞的高處上,用望遠鏡看了看不斷在各處出現的奧地利軍隊,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摩澤爾軍團在攻克梅斯后本應該進行必要的休整,但拿破侖三世的電報卻要求他們“在有能力的條件下”繼續擴大戰果。這個該死的措辭!如果不執行,豈不是承認自己沒有能力?于是摩澤爾軍團匆匆補充了一些新兵就去圍攻薩爾布呂肯,結果遭遇慘敗。
“將軍,第三次電報還是沒有回音?!眳⒅\官低聲匯報。
佩里戈爾苦笑了一下。他已經給巴黎發了好幾封求援電報,起初還能收到一些模糊的回復,后來只剩下“堅定守住”四個字,再之后,就徹底沒了消息。
難道巴黎,出亂子了?
約翰·弗里德斯的包圍戰術簡單而有效。他不急于強攻,而是穩扎穩打,先用主力部隊封鎖了梅斯的東、南、西三面,只留下北面的缺口,那是留給即將到來的普魯士援軍的。當最后一支法軍撤進要塞后,包圍圈開始收緊。
“炮兵部隊準備好了嗎?”約翰上將問道。
“60門280毫米臼炮已經全部就位,將軍?!迸诒笓]官驕傲地報告,“這可是克虜伯和斯柯達的聯合設計的杰作,專門為拆除工事而設計的?!?/p>
這些被稱為“拆遷者”的巨炮全重約15-20噸。射程可達8-10公里,炮管長度約為口徑的12倍,需要專門的牽引車運輸。炮管粗大,專門發射高弧線的炮彈,可以越過城墻直接轟擊內部目標。采用后裝填設計,配備液壓復進機構,裝填流程較為復雜,整個流程要15分鐘——但威力驚人,在實驗中一發炮彈就能摧毀一座堅固的小堡壘。
11月20日清晨,炮擊開始了。
奧地利炮兵陣地上,炮兵指揮官舉起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處的梅斯要塞。他身邊的參謀正在用六分儀和新穎的測距儀(一家奧地利企業在弗朗茨舉辦的光學大賽上提出的產品,獲得了投資,生產的第一代產品)精確計算著射擊諸元。
“3號炮位,方位角調整到127度,仰角52度?!眳⒅\官大聲報告著數據。
在3號炮位上,一門巨大的280毫米臼炮靜靜地蹲伏在特制的炮架上。
“開始裝填!”炮長一聲令下。
四名身強力壯的裝填手操作著手搖式起重機,將一枚重達300公斤的炮彈緩緩吊起。炮彈呈橢圓形,彈體上清晰地印著的標記。另外兩名炮兵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炮彈對準炮口,整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確,稍有偏差就可能損壞膛線。
“慢一點,再慢一點!”裝填班長緊張地指揮著。
炮彈終于裝填到位。接下來是發射藥的裝填——六個絲綢藥包被依次送入炮膛,每個藥包重8公斤,里面裝著最新配方的無煙火藥。
“裝填完畢!”炮長報告。
那名上??戳丝磻驯?,這個炮組整個裝填過程用了13分鐘,比訓練時快了2分鐘。他滿意地點點頭,舉起手臂。
“預備——放!”
炮長猛地拉動擊發繩。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大地都在顫抖。橙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讓12噸重的炮身都向后滑動了半米。炮兵們早已捂住耳朵蹲伏在掩體后面,即便如此,沖擊波還是讓他們感到胸口發悶。
第一發炮彈劃過天空,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聲砸進梅斯要塞。在空中飛行了近20秒后,這枚炮彈以幾乎垂直的角度砸在了東南角的一座角堡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整個要塞。那座還未修復完成的角堡瞬間被炸得粉碎,原本三層的石質結構在爆炸中如同積木般坍塌。沖擊波掀起的碎石和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了一朵灰黑色的云。爆炸產生的地震波讓百米外的法軍士兵都站立不穩。
“上帝?。 币粋€年輕的法軍士兵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剛剛還在那座角堡里執勤,如果不是十分鐘前被換崗,現在已經尸骨無存了。
緊接著,更多的炮彈如雨點般落下,這些就是155毫米榴彈炮和C66型號C64型號火炮了,而法國人也用火炮進行著反擊,但是他們的射程只能夠得著C64型號和C66型號的火炮,而且在一上午的炮戰之后,法國人就只能分散用稀疏的火炮來回應了。
60門280mm巨炮雖然射速緩慢,但輪流開火下,每兩分鐘就有一發炮彈落在要塞內。每一次爆炸都會在地面上砸出一個直徑超過10米的彈坑,爆炸掀起的土石能飛到40米高空。
法軍士兵們驚恐地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工事在這些巨炮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了剛剛修復的城墻,兩米厚的石墻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碎石像雨點般砸向四周。附近的法軍士兵根本來不及躲避,十幾人當場被飛石砸死砸傷。
“快!躲進地下室!”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喊著,但他們的聲音完全被爆炸聲淹沒。
在要塞的西面,一發280毫米炮彈正中一座彈藥庫。轟然巨響中,整座建筑被炸上了天,存放在里面的火藥引發了二次爆炸,火光沖天,爆炸的威力甚至掀翻了百米外的一座營房。燃燒的碎片如流星雨般灑落,點燃了附近的木質建筑。
法軍的火炮射程遠不及奧地利的重炮,只能被動挨打。
士兵們的士氣正在迅速崩潰。連日來的疲憊作戰已經讓他們筋疲力盡,現在又要面對這種毀滅性的轟擊,許多人開始悄悄議論投降的可能性。
地下指揮部里,法軍佩里戈爾上將和他的參謀們正在緊急商議。指揮部雖然在地下,但每次爆炸還是讓頂棚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將軍,我們必須立即撤退!”參謀長德拉上校急切地說,“北面還沒有敵軍,如果連夜行動,主力部隊還能撤出去!”
“你瘋了嗎?”另一位參謀激烈反駁,“這明顯是個圈套!奧地利人故意留下北面,就是要引誘我們撤退,然后在野外殲滅我們!”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德拉反問,“難道要在這里等死嗎?照這個轟擊強度,七天之內,不,只需要五天整座要塞就會變成廢墟!”
“我們還有堅固的工事!”第三位參謀堅持道,“只要挺過炮擊,當敵人發起進攻時,我們依托殘存的工事還能抵抗。梅斯的地下工事很完善,可以保存實力。”
“什么工事?”德拉庫爾冷笑,“你沒看到嗎?那些炮彈是垂直落下的,專門對付工事的!我們修了一個月的防御設施,他們一天就能夷平!”
爭論越來越激烈。就在這時,一發炮彈落在指揮部上方不遠處,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佩里戈爾上將緩緩站起身,他看著手中皇帝的電報——“不惜一切代價守住梅斯”。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但聲音卻異常堅定:
“諸位,皇帝陛下的命令很明確。我們要守住梅斯,等待援軍?!?/p>
“可是將軍,”德拉還想爭辯,“援軍在哪里?我們已經三天沒有收到巴黎的消息了!”
佩里戈爾苦澀地笑了笑:“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守住這里。如果梅斯失守,北方巴贊元帥的盧森堡集團軍怎么辦?巴黎方面我相信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奪回的梅斯再次被敵人攻陷?!?/p>
“而且,諸位,這不僅是軍人的職責,更是對法蘭西的責任。”
參謀們沉默了。他們知道,這可能是一道送命的命令,但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
炮擊還在繼續。一發炮彈落在要塞的中央廣場上,巨大的爆炸掀起了一座噴泉般的泥土。碎石和彈片橫飛,廣場周圍的建筑窗戶全部震碎。幾個來不及躲避的法軍士兵被沖擊波掀翻在地,再也沒有站起來。
在要塞醫院里,傷員源源不斷地被送進來。軍醫們忙得團團轉,繃帶和藥品很快就要告罄。一個被彈片擊中的年輕士兵躺在擔架上,嘴里不停地喊著“媽媽”。旁邊,一個老兵默默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滿是絕望。
這就是“拆遷者”的威力——不僅摧毀工事,更摧毀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