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奧斯曼帝國這算是半破產吧。”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推了推單片眼鏡,指著文件上的關鍵條款,“'以紙換金',說白了就是用白條換真金白銀。這算是表明蘇丹一個態(tài)度——錢我認,但讓我先喘口氣。”
弗朗茨放下文件,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也是。要是真的宣布完全破產,一分錢不還,估計英法那幫銀行家要把蘇丹的祖墳都給刨了。”他頓了頓,“以他們的貪婪程度,這事他們肯定干得出來。”
皇帝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的地球儀前,輕輕轉動著:“我記得我們也借給他們一筆錢吧?”
“是的,陛下。”布魯克男爵立即翻開隨身攜帶的文件,“1868年,第二次近東戰(zhàn)爭結束后,為了防止奧斯曼帝國徹底崩潰,我們以某個銀行家私人名義借給他們120萬英鎊,用來穩(wěn)定當年奧斯曼的春耕。”
他抬起頭,補充道:“另外,國內一些銀行在發(fā)現(xiàn)我們默許向奧斯曼借貸之后,也零零散散放了些貸款。具體數(shù)額...恕我直言,比較混亂,大概在800萬英鎊左右,我也不大清楚。”
“差不多1000萬英鎊。”弗朗茨輕輕敲著地球儀上的安納托利亞半島,“和英法比起來是小數(shù)目,但也不是白給的。”
他轉身走到墻邊的大地圖前,熟練地將其鋪展開來。這是一幅最新繪制的地中海地圖,上面詳細標注著各國勢力范圍。
“這筆錢,”弗朗茨用手指劃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奧斯曼帝國會用別的方式來還的。”
布魯克男爵瞇起眼睛,多年的共事讓他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暗示:“陛下,您想要對奧斯曼帝國再次動手嗎?”
“還差點火候。”弗朗茨搖搖頭,目光在地圖上游移,“奧斯曼帝國現(xiàn)在確實非常脆弱。盡管從塔齊馬特改革開始,他們的歷任大維齊爾都在努力現(xiàn)代化,但債務就像絞索一樣越勒越緊。”
他指著地圖上君士坦丁堡:“他們欠的債是我們當初的數(shù)十倍。現(xiàn)在連利息都還不上了。”
弗朗茨深深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另外,一個帝國從上往下改革是何其艱難啊。官僚體系的慣性、既得利益集團的阻撓、民眾的保守...”
他轉過身,看著布魯克:“你也知道,我們是借著戰(zhàn)爭的機會,一口氣清理了多少蛀蟲,沒收了多少腐敗貴族的財產,才獲得了改革的第一桶金。而奧斯曼人沒有這個機會。”
“的確如此。”布魯克點頭,“我記得光是沒收的匈牙利叛亂貴族財產、羅斯柴爾德家族維也納分支,大概就有三億弗洛林之多。”
“如果,”弗朗茨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如果奧斯曼帝國后面沒有什么外部勢力干涉,靠著慣性也許還能存續(xù)很長時間。但很可惜...”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圣彼得堡的位置上:“俄國人想要君士坦丁堡想瘋了。而我們...”他的手指滑向維也納,“為了不被時代拋下,也只好拿這個異教徒國家開刀了。”
布魯克男爵走到地圖前,指著巴黎和倫敦:“您是想等這兩個國家的反應,對嗎?這次奧斯曼半賴賬,英法的政府債券和民間貸款損失慘重。光是倫敦證券交易所,奧斯曼債券就跌了60%。”
“對,再等等。”弗朗茨斬釘截鐵地說,“我不信英國人還敢像第二次近東戰(zhàn)爭那樣,給奧斯曼人大量輸血。商人逐利,如果投入沒有收益,最終他們會放棄的。”
“但是,您別忘了。”布魯克男爵沉吟片刻,提醒道,“正因為奧斯曼欠得太多,債權人反而不敢讓它倒下。畢竟,破產清算拿不回幾個錢,但只要奧斯曼還存在,總有希望收回些本金。”
“啊,是啊。”弗朗茨笑了笑,“欠一千鎊,你是銀行的奴隸;欠一億鎊,銀行是你的奴隸。真是絕妙的諷刺。”
他在心里默默回憶著前世的歷史。1877年的俄土戰(zhàn)爭,英國之所以出面干涉,除了遏制俄國南下,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債權。一個按照當時俄國想法分割的奧斯曼,那些債券就真成廢紙了。
“溫布倫納。”
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秘書長立即上前:“陛下。”
“立即安排人去圣彼得堡,私下接觸戈爾恰科夫親王。”弗朗茨吩咐道,“就說...維也納對君士坦丁堡的最新發(fā)展很感興趣,希望交換一些看法。”
“是,陛下。”溫布倫納快速記錄。
“措辭要謹慎,”弗朗茨補充,“亞歷山大二世聽到奧斯曼破產的消息,肯定會很高興的。”
安排完這些,弗朗茨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軍裝外套:“走吧,布魯克。我們該去參加內閣會議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圖上的安納托利亞半島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那片土地下埋藏著什么——黑色的液體黃金,未來工業(yè)的血液。還有肥沃的兩河流域,充足的生存空間...
“這可都是好地方啊。”他心中暗想,然后快步向門外走去。
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侍從們紛紛行禮。弗朗茨一邊走,一邊和布魯克討論著:
“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總結報告我都看過了。”他說道,“經過審計,總體完成率94%,我覺得相當不錯。”
“是啊,陛下。”布魯克男爵也點頭認同,“考慮到這是帝國第一次嘗試計劃經濟,能有這個成果已經超出預期了。鐵路里程接近翻倍,鋼鐵產量增長180%,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成就。
“我們不能苛求太多。”弗朗茨說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不過,陛下,”布魯克突然放慢腳步,“有個問題,我覺得有必要提前跟您說一下。”
“什么事?”
“各地經濟都在快速發(fā)展,這當然是好事。但是...”布魯克選擇著措辭,“尤其是波西米亞地區(qū),作為帝國的老牌工業(yè)中心,那里的捷克貴族實力增長很快。上個月的統(tǒng)計顯示,布拉格周邊的幾個工業(yè)區(qū),產值已經占到全帝國的15%了。”
他看著弗朗茨:“您不擔心他們會...?”
弗朗茨笑了:“你都說了是捷克貴族。”他搖搖頭,“捷克貴族才多少人?整個波西米亞的捷克大貴族不過幾十家。只要他們安分守己,跟著帝國的步伐走,有肉吃,有錢賺,我不相信他們會蠢到去搞分離主義。”
“內務部的人可不是吃素的。那些真正不安分的人,早就在名單上了。目前還不需要擔心。”
“您說得對,陛下。”布魯克若有所思地點頭。
...
倫敦,唐寧街10號,1875年10月30日。
內閣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位大臣圍坐在橢圓形的會議桌旁。桌上散落著各種文件,最顯眼的是那份從伊斯坦布爾傳來的“十月法令“譯本。
“嗯...其實奧斯曼帝國方面說的有些道理。”外交大臣德比伯爵(斯坦利勛爵)放下手中的文件,語氣平和地說道。
這句話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炸彈。
“什么?!”財政大臣斯塔福德·諾斯科特伯爵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臉漲得通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斯坦利勛爵閣下?”
他大步走到外交大臣面前,幾乎要把唾沫噴到對方臉上:“數(shù)億英鎊啊!我們在奧斯曼的投資超過兩億英鎊!光是利息,我們每年就要損失遠超兩千萬!現(xiàn)在他們說只還一半現(xiàn)金,另一半給我們廢紙?”
“咳咳。”首相迪斯雷利清了清嗓子,“冷靜一下,諾斯科特伯爵。先聽聽斯坦利勛爵的分析。”
諾斯科特憤憤地坐回椅子上,但雙手還在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首相大人,諸位。”斯坦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思緒,“我理解諾斯科特伯爵的憤怒。但請允許我從更宏觀的角度來分析這個問題。”
他走到墻邊的地圖前:“奧斯曼帝國是我們牽制俄國的最重要棋子。自從1868年俄奧兩國聯(lián)手瓜分巴爾干之后,奧斯曼承受著巨大壓力。如果它垮了,俄國人就能長驅直入地中海。”
“但一個破產的盟友有什么用?“海軍大臣戈申插話道。
“這正是我要說的。”斯坦利轉過身,“在上次近東戰(zhàn)爭中,盡管最終失敗,但奧斯曼軍隊在普列文、卡爾斯等地都打出了不錯的戰(zhàn)績。這證明他們還有價值,還有潛力。”
他指著地圖上的中亞:“別忘了,我們在阿富汗、波斯與俄國人的'大博弈'正酣。在埃及、蘇伊士運河以及摩洛哥王國,我們要防備法國人。在巴爾干,奧地利人也虎視眈眈。我們需要奧斯曼這個緩沖。”
“所以?”陸軍大臣加索恩-哈代追問。
“所以,我們希望奧斯曼能夠重新強大起來。”斯坦利堅定地說,“至少要能擋住俄國人的鋒芒,或者...用通俗的話說,給我們當肉盾,吸引火力。”
迪斯雷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xù)。”
斯坦利回到座位上:“問題的關鍵在于改革。過去二十年,歷屆英國政府都在努力幫助奧斯曼現(xiàn)代化。從克里米亞戰(zhàn)爭一直到現(xiàn)在,我們提供了大量貸款、軍事顧問、技術援助...”
“結果呢?”諾斯科特冷笑,“錢都打了水漂!”
“這正是我要分析的。”斯坦利不慌不忙,“奧斯曼改革失敗有兩個原因。第一,腐敗。從蘇丹到地方官吏,貪腐成風。我們的貸款,本該用于鐵路、軍工、教育,結果大半進了私人腰包。”
“第二,”他看了諾斯科特一眼,“債務負擔太重。他們陷入了惡性循環(huán)——借新債還舊債,利息越滾越大,最后連改革的錢都拿去還債了。”
會議室陷入沉默。
“你有什么建議?”首相迪斯雷利終于開口。
外交大臣斯坦利深吸一口氣:“首相大人,既然他們使出這種...權宜之計,說明大維齊爾和蘇丹確實山窮水盡了。但這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直接干預他們內政的機會。”斯坦利的聲音變得興奮起來,“以前,奧斯曼再衰弱也是主權國家,我們不便過多插手。現(xiàn)在他們等于半個破產,作為最大債權人,我們有權提條件!”
其他大臣面面相覷。直接干預一個帝國的內政,即便是衰弱的奧斯曼,這也是個大膽的想法。
“具體怎么做?”迪斯雷利問道。
“派遣代表團去伊斯坦布爾。”斯坦利胸有成竹,“帶上...五百萬英鎊。”
“什么?!”諾斯科特又跳了起來,“又要給他們錢?你瘋了嗎?”
“聽我說完。”斯坦利舉起手,“這五百萬不是白給的,而是有嚴格條件的:
第一,成立英國-奧斯曼財政監(jiān)督委員會,英方占主導。所有政府收支必須經過委員會審批。
第二,海關、鹽稅、煙草專賣等主要稅源,由英國專家直接管理,收入大概百分之二十償還英國債務、剩下的也需要有英國專員監(jiān)督使用。
第三,奧斯曼必須聘請至少500名英國顧問,分布在財政、軍事、司法、教育等關鍵部門。
第四,所有政府采購,優(yōu)先考慮英國供應商。鐵路、電報、港口建設,必須使用英國技術和設備。
第五,在君士坦丁堡設立英國銀行分行,獲得貨幣發(fā)行權的部分份額。“
斯坦利一口氣說完,看著同僚們的反應。
“這...這幾乎是把他們變成保護國了。”內政大臣克羅斯驚訝地說。
“沒那么嚴重。”斯坦利搖頭,“我們只是幫助他們建立現(xiàn)代財政體系。一個穩(wěn)定、現(xiàn)代化、親英的奧斯曼,不比一個混亂、破產、可能倒向俄國的奧斯曼更符合我們的利益嗎?”
諾斯科特抓著自己稀疏的頭發(fā),痛苦地呻吟:“上帝啊,難道我們真要繼續(xù)為這個無底洞填坑嗎?那些投資奧斯曼債券的英國民眾怎么辦?他們會罵死我們的!”
“諾斯科特,”首相迪斯雷利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如果奧斯曼徹底崩潰,那些債券就真的一文不值了。但如果我們能控制他們的財政,長期來看,也許能收回大部分投資。”
“更重要的是戰(zhàn)略價值。想想看,如果俄國人占領君士坦丁堡,我們的印度航線、地中海貿易會受到多大威脅?”
“一切為了帝國。”斯坦利補充道,“諾斯科特,這五百萬英鎊不是打水漂,而是購買影響力。用五百萬撬動一個帝國,這筆買賣不虧。”
財政大臣諾斯科特還想說什么,但迪斯雷利已經做出了決定:
“就這么定了。斯坦利,立即組建代表團。團長人選...就讓艾略特爵士去吧,他在君士坦丁堡當過大使,熟悉情況。”
“是,首相。”
“我們要改造奧斯曼。一個強大的奧斯曼目前符合大英帝國的利益。為了對抗奧地利和俄國這兩個挑戰(zhàn)者,為了我們的全球霸權...”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有力:
“奧斯曼帝國必須存在,并且必須再次強大起來。哪怕這意味著我們要親手扶起這個'歐洲病夫'。”
“明白了,首相。“眾人齊聲應道。
會議結束后,諾斯科特最后一個離開。他看著桌上的文件,喃喃自語:“但愿這不是另一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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