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宮。
“陛下,戰爭早就超出了某些人當初的預計。”
財政大臣米哈伊爾·赫里斯托弗羅維奇·雷特恩坐在椅子上,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著首座的沙皇說道。
這位財政大臣,用遠東話來說,就是個裱糊匠,勉強撐著俄羅斯帝國那搖搖欲墜的財政門面。
本來俄國的財政就已經夠糟的了。戰前年收入大概五億七千萬到六億盧布,支出卻要六億二到六億五,每年都有將近五千萬的窟窿。米哈伊爾靠著借新債還舊債、東扣西減、提高某些稅收,總算把這個洞堵住了一點。1876年情況稍微好轉,年底竟然還剩了五百來萬盧布,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可是,戰爭還是在他強烈反對下打起來了。
當時在御前會議上,米哈伊爾拿出一摞摞財政報告,詳細說明俄國根本打不起一場大仗。但內務大臣季馬舍夫、陸軍大臣米柳京,還有那幫泛斯拉夫主義的瘋子們,一個個慷慨激昂地喊什么“解放斯拉夫兄弟”、“奪取君士坦丁堡”、“實現彼得大帝的遺愿”。最后,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還是下令開戰。
米哈伊爾記得那天離開會議室時,手都在抖。他知道,這場戰爭就是個無底洞。
第二次近東戰爭讓俄國拿下了大保加利亞地區,軍方和外交部都說這是大勝。但米哈伊爾心里清楚,這地方現在就是個負擔。俄國軍政府管理不善,太過粗暴地推俄羅斯化政策,軍隊紀律也差,結果保加利亞人現在開始反俄,各地起義不斷。每個月派兵鎮壓,每個月往那邊運補給,每個月都燒錢。
俄國那龐大的常備軍維持費用。為了在歐洲保持軍事地位,俄國養著超過一百萬的常備軍,這些人的軍餉、裝備、訓練費用,每年就要吃掉財政收入三分之一以上。
還有外債利息。為了工業化和修鐵路,俄國從法國、奧地利,還有私下里英國那些銀行借了大筆貸款,每年光利息就得付幾千萬盧布。
工業化和鐵路建設本身也是吞金巨獸。沙皇雄心勃勃要把俄國變成工業強國,在烏拉爾建鋼鐵廠,在莫斯科建紡織廠,修中亞大鐵路,這些哪個不是天文數字?
更別提俄國臃腫的官僚機構了。從中央到地方,層層疊疊的衙門,數不清的官員,個個要拿俸祿,個個要養家。米哈伊爾曾經想精簡機構,結果遭到幾乎所有官員聯合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這些開銷壓在財政部頭上,收入卻增長緩慢。農業稅收不上來,農民太窮;工商業稅也有限,俄國工業還落后;關稅收入算穩定,但也填不上這個大窟窿。
現在,第三次近東戰爭讓這一切都快崩了。
米哈伊爾狠狠瞪了一眼對面的內務大臣亞歷山大·季馬舍夫,然后繼續對沙皇說:“陛下,現在戰爭的開銷已經超過兩億八千萬盧布!才打了半年多,我們提前準備的戰爭基金根本不夠。原本軍方說這仗最多花一億五,現在已經是預算的兩倍了,戰爭還沒完!”
他聲音越來越高:“彈藥消耗超預計三倍,重炮損耗驚人,還有傷亡撫恤、戰馬補充、軍糧供應、后勤運輸……每一項都在瘋狂燒錢!埃迪爾內要塞打了五個多月還沒拿下,我們每天都在那兒扔錢!”
“這是財政部的問題。”內務大臣亞歷山大·季馬舍夫冷冷看著滿臉愁容的米哈伊爾,不緊不慢地說:“君士坦丁堡近在眼前。雖然我軍目前在埃迪爾內攻得不太順,但大環境還是對我們有利。奧地利人在西線拖住了奧斯曼至少一半兵力,我們面對的敵人實際上已經是強弩之末。埃迪爾內一旦攻下,后面就是君士坦丁堡,一馬平川,再沒什么能擋住我軍了。”
季馬舍夫頓了頓,帶著一絲諷刺的笑容:“財政大臣先生,您難道希望我們在勝利前夜放棄?幾個世紀以來俄羅斯的夢想就在眼前,您卻要我們因為錢退縮?歷史會記住這一刻的,大臣先生。”
“我說的就是錢的問題!”米哈伊爾終于忍不住,重重錘了下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我們沒錢了,內務大臣先生!您聽明白沒有?國庫見底了!后面如果還要打君士坦丁堡攻防戰,如果還是埃迪爾內這個規模,那咱們只能宣布破產了!”
“破產?”季馬舍夫皺眉,“這也太夸張了吧?俄羅斯帝國怎么可能破產?”
“您以為我開玩笑?”米哈伊爾的聲音近乎嘶啞,“我們現在欠了奧地利銀行家一千一百萬金克朗,欠法國銀行三億法郎,還有其他欠債。下個月還有筆兩千萬盧布的債券到期,我拿什么還?要是違約,整個歐洲的金融市場都會把門關上!”
會議室安靜下來。其他大臣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情況嚴重到這種地步。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看著有些失態的財政大臣,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不喜歡臣子在御前會議上這樣,有損君主威嚴。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問:“秋季不是有批戰爭稅要收上來?到時候應該能頂一頂吧。”
財政大臣米哈伊爾搖了搖頭:“陛下,戰爭稅能收上來四千到五千萬盧布。但按眼下的消耗速度,最多撐到明年初。也就是說,陛下,陸軍必須在這之前結束戰爭。要是拖到明年春天還打不完,我是真沒轍了。”
“夠了,夠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擺擺手,顯然不想再聽這些喪氣話。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五個月,應該夠用。咱們的軍隊已經把埃迪爾內圍得死死的,守軍士氣一天不如一天,糧食彈藥也在耗盡。再熬一陣子,他們準得垮。”
沙皇轉向陸軍大臣米柳京:“米柳京,埃迪爾內到底什么情況?怎么到現在還拿不下來?”
“陛下。”米柳京將軍翻開面前的文件,“根據巴爾干部隊的報告,奧斯曼人花了大價錢,請法國和英國的工程師設計了這座要塞。這地方就跟當年的塞瓦斯托波爾一樣難啃。“他頓了頓,“尼古拉耶維奇大公希望能從奧地利人那兒借些飛艇部隊來。從天上扔炸彈,轟炸效果會好得多。另外,重炮還是不夠。”
“可這都得花錢。”沙皇自己說出這句話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大殿里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寒風拍打玻璃的聲音。
“諸位有沒有什么辦法?”沙皇終于打破沉默。
內務大臣瓦盧耶夫清了清嗓子:“陛下,我倒是有個想法。可以在國內發行新的戰爭債券,向貴族和商人們籌款。只要他們愿意出錢,可以用土地作為抵押——等戰爭結束后,從奧斯曼人那兒奪來的土地,優先分配給這些出資者。之前我們的債券遇冷,可能也是沒有抵押物,全靠利息的原因。”
“這倒是個法子。”財政大臣米哈伊爾點點頭,“巴爾干和黑海沿岸的土地,向來肥沃,那些大貴族不會不動心。”
海軍大臣克拉貝接著說:“陛下,還有一個思路。咱們在黑海和亞速海有幾個港口,雖然現在收益不高,但潛力巨大。可以把其中一個港口的經營權承包出去,租期定為十年或十五年。那些大貴族和資本家肯定愿意接手,這樣能立刻拿到一大筆錢。”
“哪個港口合適?”沙皇問道。
“新羅西斯克或是馬里烏波爾都可以。“克拉貝答道,“這兩個地方貿易量在增長,只要經營得當,十年內肯定能翻幾番。”
大臣們紛紛點頭,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這時,司法大臣扎米亞特寧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陛下,還有一個辦法……只是不知道該不該提。”
“但說無妨。”
扎米亞特寧環顧四周,緩緩道:“要不要……動一動猶太人?”
大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