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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普拉特區工人聚居區,11月的傍晚。
“金獅”酒館就擠在兩棟破舊公寓樓之間,門面窄得可憐,招牌上的金漆早就剝落得看不清字了。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廉價啤酒、煙草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昏暗的油燈下,幾張木桌擠得滿滿當當,工人們剛下班,臉上還帶著煤灰或者機油的痕跡。
吧臺后面的老板娘是個胖胖的巴伐利亞女人,正熟練地往啤酒杯里倒酒。這里的酒按赫勒計價——三赫勒一小杯,五赫勒一大杯。啤酒質量談不上好,但至少能讓人忘記一天的疲憊。
角落的一張桌子周圍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附近福斯克五金廠的工人。為首的是個叫約瑟夫的中年男人,臉頰深陷,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他正憤憤不平地拍著桌子:“你們知道嗎?上個月工資又少了!我數了三遍,整整少了四十赫勒!”
“才四十?我少了六十呢!”旁邊一個年輕人插嘴,“我去問賬房,那混蛋說我有兩天遲到,要扣錢。媽的,我就晚了十分鐘,一天扣三十赫勒?”
“你們還算好的,”一個瘦小的老工人搖著頭,“我上個月請假一天——我兒子病得快死了,我得去看他——結果福斯克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罵了我整整半個小時。說什么'你以為工廠是慈善堂嗎''有的是人想要你的位置'。”
約瑟夫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啤酒:“我他媽一個月拿四克朗八十赫勒,養六個孩子!六個!要不是我老婆去給那些富人家洗衣服,我們全家早就餓死了。帝國不是有最低工資法嗎?不是說要保證工人的基本生活嗎?”
這時候,桌邊一個穿著舊西裝的年輕人開口了。他看起來和其他人不太一樣,雖然西裝已經洗得發白,袖口也磨破了,但起碼還算整潔。他叫卡爾,是一份左翼小報《工人之聲》的記者。他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錄著。
“干杯!”幾個人應和著。
卡爾合上筆記本,默默地又要了一杯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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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小事,弗朗茨自然是不會知道的。事實上,帝國境內各地哪里都會有人不滿——工人抱怨工資太低,農民抱怨地租太高,小商販抱怨大資本擠壓生存空間。但在事情真正鬧大之前,在工人罷工變成街頭暴動之前,在零星的抗議變成大規模騷亂之前,這些聲音是傳不到皇帝耳朵里的。
瓜分完巴爾干半島之后,按照內閣制定的藍圖,下一步就是中東地區,或者是小亞細亞半島。敘利亞沿海的港口,黎巴嫩的雪松木材,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石油,這些都是計劃內的東西。軍事參謀部也在研究如何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作戰,如何應對沙漠地形,如何保障漫長的補給線。
弗朗茨站在那張巨大的地圖前,看著奧地利帝國版圖上那些新添加的領土——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北馬其。他感到滿意。哈布斯堡王朝幾百年來第一次真正向巴爾干半島擴張,第一次有機會成為地中海東部的主導力量。
財政大臣報告說,戰爭債券賣得很好,維也納的銀行家們爭相認購。工業部長報告說,軍工訂單讓鋼鐵廠、兵工廠、造船廠都開足馬力生產,就業率顯著提高。陸軍大臣報告說,陸軍在對奧斯曼作戰中表現突出,至少有50個軍功貴族誕生。
所有這些報告都在告訴弗朗茨:帝國強盛,前途光明。
至于維也納普拉特區那間叫“金獅”的小酒館里發生的事,至于萊納紡織廠那臺織機卷斷了工人的手臂,至于約瑟夫一個月拿四克朗八十赫勒養六個孩子——這些事情距離美泉宮太遙遠了,遙遠得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維也納,美泉宮。
弗朗茨剛剛和茜茜以及從陸軍第74步兵師休假回來的魯道夫皇儲吃完飯,之后他一個人跑到池塘旁釣魚去了。
年紀大了,他倒是喜歡起釣魚來。就是技術不太好,可能釣一上午也沒一條。
魚竿突然一沉。
“上鉤了!上鉤了!”旁邊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突然喊起來。
弗朗茨被嚇了一跳,手一抖,魚線松了,魚跑了。他扭頭一看,是自己弟弟路德維希大公的小女兒,十二歲的亞美莉。
“你把你伯父的魚都給嚇跑了。”弗朗茨嘆了口氣,然后小聲問,“過來找誰啊,亞美莉?”
“瓦萊麗姐姐說要教我防身術。”
“哦。在哪,你去吧。”
弗朗茨這會兒也沒了釣魚的心情。他正準備收竿,就看到亞美莉公主身后站著自己的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
“呃,你們來都不說話的嗎?”弗朗茨吐槽道。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笑了笑,走上前來:“陛下。英國人跟阿富汗打起來了。”
弗朗茨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魚竿,抬頭看著施墨林:“什么時候的事?“
“三天前。英屬印度軍隊越過開伯爾山口,進攻喀布爾。阿富汗埃米爾希爾·阿里漢宣布抵抗。“施墨林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電報,“這是我們駐加爾各答領事發來的消息。”
弗朗茨接過電報,快速掃了一眼。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遠處的池塘,看著水面上泛起的漣漪。
“帝國墳場,英國人完蛋了,他沒有精力再干涉奧斯曼帝國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