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近郊的一個莊園,剛剛從奧屬南非殖民地返回的尤利烏斯·馮·霍斯特中將正在和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財政副大臣朱利安·馮·杜納耶夫斯基教授喝下午茶。
這座莊園屬于施墨林伯爵的家族,已有兩百多年歷史。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遠處能看到阿爾卑斯山若隱若現的輪廓。
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是一位來自加利西亞的波蘭人,戴著金絲邊眼鏡。他將是現任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退休后的繼任者,雖然那位八十歲的老男爵依然每天準時出現在財政部辦公室。
“男爵閣下。”一位穿著筆挺黑色燕尾服的侍從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手中精致的青瓷盤子放到霍斯特中將面前。
盤中是一塊切割工整的抹茶蛋糕,淡綠色的蛋糕體上點綴著白色的奶油花紋,散發出淡淡的清香。“這是來自遙遠遠東日本幕府進貢給我們的新奇玩意,現在維也納很多人都很喜歡。戒指大街和格拉本大街的咖啡館里,這種蛋糕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兩個克朗一塊。”
“是嗎?我在非洲可沒怎么見過。”皮膚曬得黝黑的霍斯特中將大咧著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與古銅色的面龐形成鮮明對比。他的軍裝有些褪色,顯然經歷了長時間的日曬雨淋,與兩位大臣筆挺的禮服形成對比。
事實上,這也是一種小心思,身為一名軍功卓著的將軍,他當然有著好衣服,不過穿著這身在皇帝面前才能更顯得自己這些年在非洲吃的苦。
他對面前的內閣重臣說道:“我可不客氣了。在新卡拉尼和馬爾克斯,我們吃的最多的是烤羚羊肉和木薯,另外就是罐頭,蛋糕這玩意可是奢侈品。”
“當然,您是戰爭英雄。”財政副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了笑,“短短幾個月就平定了德蘭士瓦的抵抗,后面又鎮守南非到現在,陛下對您的表現一直都很滿意。請開動吧,我們邊吃邊聊。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南非的真實情況。您知道,維也納收到的都是報告,缺少些...現場的感覺。”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喝了一口咖啡,開口說道:“尤利烏斯,英國人前段時間從印度進攻了阿富汗,動用了至少兩萬五千人的部隊。他們是不是對南非沒有那么大的想法或者說企圖了?畢竟迪斯雷利首相現在應該把注意力都放在中亞了吧。”
奧屬南非的軍事長官霍斯特中將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嚴肅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銀叉,身體前傾:“盡管我們再怎么隱瞞,我們在南非原布爾人聚集地發現金礦的消息還是傳出去了。我在開普敦的線人告訴我,那邊的酒館里已經在流傳各種版本的謠言——有人說我們發現了能裝滿十艘戰列艦的金子,還有人說波切夫斯特魯姆地下的金礦比加利福尼亞還要大。當然,他們不知道到底地下埋藏著多少金子,但光是傳聞就足夠讓人瘋狂了。”
“壞消息。”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的眉毛像是擰成了麻繩一樣,許久他嘆了口氣,“行吧。至少隱瞞了一段時間了,我們在南非的防御設施也基本完成了。”
財政副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這時候放下叉子,掏出一塊絲綢手帕擦了擦嘴角,“前不久,帝國議會通過了將彩票納入了國家壟斷項目,這個提案討論了將近三個月,保守派議員們認為這有傷風化,但最終還是通過了。又給我們提供了數千萬克朗的收入,超出了預期。不過,帝國未來最大的保障還是在南非地底下的金子,這會是決定克朗會不會成為真正硬通貨、購買力象征的關鍵。如果南非金礦的產量能達到我們預期的規模,十年內克朗就能挑戰英鎊的地位。”
“恕我直言,教授先生。”霍斯特中將切下一塊抹茶蛋糕,“只有武力才是最大的保證。金子固然重要,但沒有刺刀保護,金礦就是別人的。美國的金礦足夠令人瘋狂了,加利福尼亞、科羅拉多,到處都是金子,結果一場內戰外加上歐洲列強的干涉,現在四分五裂了,要不是我們和法國的強烈反對,加利福尼亞的金子恐怕已經是英國人的了。而大英帝國的英鎊之所以通行世界,除了他們自己的金子夠多之外,皇家海軍始終是他們最堅實的底牌。數百艘戰艦,遍布全球的海軍基地,這才是英鎊價值的真正來源。”
他停頓了一下:“我去開普殖民地訪問的時候,那些英國水兵在酒館里喝醉了,吹噓說他們的艦隊隨時可以封鎖我們的港口。雖然是醉話,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奧屬南非的海軍力量太弱小了。”
“嗯。這個我們都了解,不過飯要一口口吃。”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微笑著,“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們的艦隊也在擴建。的里雅斯特造船廠現在有八艘戰艦在建造,威尼斯船廠也在趕工。不過這確實需要時間。”
他接著問:“按照軍事情報局的分析,英國人進攻了阿富汗,他們那支數量很少的陸軍應該沒能力救得了奧斯曼帝國了。現在俄國在攻擊君士坦丁堡的過程中受到了一定阻力,也許,我們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再吃一口,正好拿下整個巴爾干半島的剩余部分,光給俄國人留著君士坦丁堡周圍地區。”
“而南非,我以為英國人也沒什么胃口了吧,畢竟阿富汗戰爭已經開打了。”
“不。”霍斯特中將臉色嚴肅起來,放下餐具,“有點嚴重,比我預想的嚴重得多。開普殖民地總督弗雷爾男爵非常不老實,這個人野心勃勃,一直想在非洲建立功業。他一直在試圖向金礦區派遣探子——我們抓到了至少十二個,其中三個是測繪人員,隨身帶著精密儀器。另外,我的情報人員發現開普敦出現了不少歐洲人,拿著武器,可能是雇傭軍。”
“有多少人?具體點。現在英國在開普殖民地的力量有多大?”
“正規軍大概是一萬五千人左右,主要是第24步兵團、蘇格蘭第13輕步兵團和一些炮兵部隊。現在加上大概兩千多人的歐洲人,大多數是教皇國、那不勒斯那邊的,好像還有美利堅聯盟國的人,總兵力可能一萬七千人吧。”
霍斯特中將掰著手指數著,“而且弗雷爾還在招募當地的科薩人、祖魯人組建輔助部隊,這些黑人部隊戰斗力雖然不如歐洲軍隊,但人數可能達到五萬。”
“這支力量不足以撼動我們在南非的防御吧。”財政副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摘下眼鏡,用手帕仔細擦拭著鏡片,思索片刻后說道,“盡管經歷了撤軍——把一部分部隊調往巴爾干——我們依然在奧屬南非有兩萬人以上的正規軍力,而且都是在德蘭士瓦戰爭中經歷過實戰的老兵。再加上一些黑人臨時征招部隊。我不認為英國人光憑開普殖民地的力量就能進攻我們。除非...”
他突然停住了,臉色變得蒼白,手中的眼鏡差點掉到地上。“除非皇家海軍還有一支規模巨大的運輸艦隊,能從本土運來更多的軍隊....”
他看向施墨林伯爵:“伯爵閣下,我們的情報網沒有發現這種動向嗎?”
施墨林伯爵轉過身來,表情凝重:“皇家海軍主力不在倫敦或直布羅陀,這是確認的。埃及只有一支分艦隊在亞歷山大港。迪斯雷利那個老狐貍向來詭計多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財政副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直接站起身來,“難道他們知道了南非的真實寶藏規模?可地質勘探報告是絕密文件,只有陛下、首相和我們幾個核心大臣知道!這就值得跟奧地利開戰嗎?就一個流言蜚語中的金礦?”
“也許不只是金礦,我們在非洲已經跟英國在殖民地上產生了巨大的沖突。”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分析道:“英國人惡心人的本事可不少,我們的商船最近一直在被海盜襲擊。”
霍斯特中將這時候終于吃完了自己盤中的抹茶蛋糕,綠色的碎屑和白色的奶油在瓷盤上留下了痕跡。
“不好說啊。”他抬起頭,用餐巾擦了擦嘴,“如果借著一支土著王國的名義的話——比如說祖魯王國,我聽說他們的國王塞奇瓦約很有野心,控制著納塔爾地區將近十萬戰士——實際上就是不撕破臉的戰爭,名義上是土著王國和奧地利的沖突,英國軍隊進行換皮進攻。這就取決于兩國的戰略投放力量了,看誰能在南非投入更多的軍隊和資源。”
接著他毫不介意地直接把手指上沾染上的抹茶奶油舔了舔,這個粗魯的動作讓施墨林伯爵皺了皺眉,但霍斯特中將渾不在意,有些意猶未盡地說:“我在非洲可吃不到這種好東西。真該讓日本幕府多進貢一些。”
“將軍,這玩意我可以給您帶回一船去。不過還是談談現在重要的吧,我們也許在面臨著戰略上的抉擇呢。”
霍斯特中將頓了頓,又說:“二位,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兩位大臣看著他。
“弗雷爾這個人,”霍斯特中將皺起眉頭,“我在開普敦和他打過幾次交道。此人極度自負,在印度干過總督,習慣了自作主張。我總覺得他未必會老老實實等倫敦的命令。”
“擅自行動?”施墨林伯爵眼睛瞇了起來。
“試探性的攻擊,先造成既成事實,再把倫敦拖下水。迪斯雷利就算不想打,到時候也得硬著頭皮支持。這種事在大英帝國的殖民史上不是沒有先例——第一次阿富汗戰爭不就是印度總督奧克蘭勛爵自己搞出來的?”
施墨林伯爵和杜納耶夫斯基教授對視一眼。
“中將閣下,”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緩緩開口,“您這個分析倒是很有見地。不過我想,既然您已經在南非經營了這么久,對當地局勢又如此了解,也許應該準備一份詳細的方案呈交給陛下比較好。”
他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繼續說道:“您知道的,弗朗茨·約瑟夫陛下最欣賞的就是有準備、有遠見的軍官。如果您能拿出一份完整的、可執行的計劃,這會給陛下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霍斯特中將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古銅色的面龐上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皺紋也跟著舒展開來:“哈,伯爵閣下真是太了解我了。”
他彎下腰,從腳邊拿起那個一直放在椅子旁的磨損皮包,然后將它沉重地放在茶幾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瓷盤里的銀勺都跳了一下。
“早就準備好了。”霍斯特中將拍了拍皮包,發出低沉的“啪啪”聲,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在南非這兩年,我可不是白待的。這里面有完整的防御計劃,還有詳細的地形圖、兵力部署方案。”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兩位大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需要一支由十五艘鐵甲艦組成的分艦隊。另外,呃,最好再調兩個師過來,大概兩萬二到兩萬五千人的樣子。有了這些增援,我們在南非的防御就萬無一失了,就算那些土著都幫著英國佬也不怕。”
“這點力量應該是可以的。”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對于現在的奧地利帝國來說,十五艘鐵甲艦和兩個師的兵力...嗯,還是可以拿出來的。軍艦方面,海軍部那邊也應該能抽調出來。不過...”
他皺起眉頭,語氣變得有些遲疑:“陛下那邊到底要不要執行安納托利亞的登陸計劃,這個現在還不太清楚。您也知道,巴爾干那邊的戰事正酣,如果需要從海上開辟第二戰場,海軍可能就..”
“我明白,我明白。”霍斯特中將連忙點頭,打開皮包抽出幾份文件,“所以我這里準備了不同的預案。就算海軍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陸軍增援到位的話,我們也能守住奧屬南非的金礦區,有了這些部隊,我甚至可以讓一只鳥都進不去。關鍵是要讓英國人知道,我們是有備而來的,不是軟柿子。”
財政副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這時推了推眼鏡,插話道:“將軍,您覺得如果真的開戰,戰事會持續多久?我是說,財政部需要做預算,南非那邊路途遙遠,雖然有著大鐵路在,但后勤補給的成本可不低啊,財富之路也沒修到原布爾人聚集地。”
“這個...”霍斯特中將沉吟片刻,“如果英國人只是依靠開普殖民地現有的力量,那么戰事不會拖太久。但如果他們從本土增援,那就難說了。不過我估計,只要我們展現出足夠的決心和實力,迪斯雷利那個老狐貍未必真想在南非跟我們死磕。”
霍斯特中將表面上說得頭頭是道,心里卻在盤算著另一番算盤。有了這些力量,他有十足的把握不只是防御,而是直接擊潰英國開普殖民地總督弗雷爾手下那點人馬。開普殖民地的英軍?哼,不過如此。那些從印度調來的老爺兵,在非洲的酷熱氣候下戰斗力能剩下幾成?
他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在德蘭士瓦戰爭中經歷過血與火考驗的老兵們,一個個都憋著一股勁兒。在南非這兩年,天天搞的都是修路、建港口、開礦山這些工程建設,枯燥乏味得很。而本土的軍隊此刻正在巴爾干暴打奧斯曼帝國,軍功章一個接一個地往身上掛,晉升的消息隔三差五就傳來。
他的那些部下,從上校到少尉,包括他自己,哪個不眼紅?打土耳其人算什么本事?那不過是延續了幾百年的老傳統罷了。但如果能在非洲擊敗大英帝國的軍隊,將他們的殖民地納入版圖,那才是真正能載入史冊的功勛!
想到這里,霍斯特不禁握緊了拳頭,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謹慎的表情,繼續說道:“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穩妥。我們在南非的根基還不夠深厚,不能冒進。這份計劃的核心就是確保萬無一失,讓英國人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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