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月28日。
風雪籠罩著維也納,鵝毛般的雪花在凜冽的寒風中狂舞,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層厚重的白色毯子覆蓋。街道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行人稀少,偶爾能看到幾輛馬車艱難地在雪地里前行,車輪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電車這一在維也納試運行超過三個月的新型產物完全的停運了。那些嶄新的電車軌道被厚厚的積雪掩埋,架空的電線上掛滿了冰凌,在風中搖擺著發出嗚嗚的哀鳴。幾輛電車孤零零地停在車庫里,像是冬眠的巨獸。
這讓一些保守派的官員們還是覺得出一筆資金搞這么一個公共交通不太合算。市政廳里,幾個年長的議員正圍坐在壁爐前取暖,一邊喝著熱咖啡一邊抱怨:“看看,我早就說過了!這種新玩意兒靠不住!一場大雪就癱瘓了,還不如我們的老馬車呢!”
“就是,花了那么多金克朗,結果呢?”另一個議員接話道,“維護費用還高得離譜,那些電工的工資比普通車夫貴兩倍!新興技術就代表著更貴、更復雜的運行,我看啊,還是馬車實在。”
不過最終維也納的市政委員會還是跟新成立的皇家通用電力有軌電車公司簽訂了一份大合同,誰讓人家后面帶著皇家兩個字。
簽約儀式上,市長有些打趣道:“諸位,我們要擁抱新技術,正如陛下所言,電車確實有個優點——它沒有馬糞。”
城市整潔也是很重要的,至少在弗朗茨看來。
外交部大樓外,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在風雪中停下。車夫跳下來,艱難地拉開車門:“伯爵閣下,到了。”
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深吸一口氣,硬頂著風雪快步走進了外交部大樓。他的皮靴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伯爵閣下!”門廳里,兩名侍從立刻迎了上來。其中一個接過他脫下的大衣,另一個幫他摘下禮帽。大衣上的雪花在溫暖的室內迅速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該死的鬼天氣。”迪布茨伯爵嘟囔著,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雪水。
另一旁等候許久的秘書快步走了過來,手里抱著一疊文件:“伯爵閣下,您終于來了。”
“抱歉,這該死的大雪太大了。”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的八字胡上還掛著雪渣,他邊說話胡子邊抖了抖,雪渣簌簌落下。“馬車比那個電車還強一點,至少我的車夫老約翰還能頂著風雪送我到這里。電車早停運了,我早上看到好多人在電車站臺上等著,凍得跟冰雕似的。”
“伯爵閣下,新事物總是有著一些小缺點。”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金絲眼鏡,顯然是個樂于嘗試新鮮事物的人。他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400多年前弓箭與火槍并存,當時也有很多人說火槍容易炸膛、裝填慢、雨天不能用。現在呢?弓箭已經從軍隊里面消失了。我相信這個電車會是主流的。”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樓上走,樓梯上鋪著厚厚的紅色地毯,墻上掛著歷代皇帝的肖像畫。
“哦,對了,閣下。說道新鮮東西,”秘書的眼睛亮了起來,“前段時間我還去坐了坐軍用空艇,您也應該嘗試一下,飛在天上的感覺簡直太奇妙了!從上面俯瞰維也納,整座城市就像一個精致的模型。”
“空艇?”迪布茨伯爵挑了挑眉毛,“就是那個充滿氫氣的大氣球?”
“是的,不過現在改進很多了。軍方在奧斯曼領土上進行了實驗,成功投放了五噸的炸彈,幫助帝國軍隊攻克了要塞。”
“不過我聽說有些不安全,行,改天跟我一塊去看看。”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推開辦公室的橡木大門,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里的壁爐正燒得旺盛,炭火噼啪作響。他走到壁爐前暖了暖手,然后轉身詢問道:“今天有什么重要的情報嗎?”
辦公室里早有幾個人在等候。負責電報事務的年輕事務官立刻站起來:“伯爵閣下,有幾份緊急電報。”
“倫敦方面最新的電報,先生。”霍夫曼將一個密封的文件夾遞給秘書,然后秘書又恭敬地遞給次官。
迪布茨伯爵坐到辦公桌后的皮椅上,打開文件夾仔細閱讀起來。
秘書在一旁補充道:“倫敦方面,他們的議會昨天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下議院的反對派自由黨領袖格萊斯頓發表了長達兩個小時的演講,強烈批評政府過度介入奧斯曼事務。他說——我們不應該為了一些債權人的利益,而去支持一個腐敗透頂、殘酷鎮壓基督徒的異教帝國。每一個英鎊的貸款,都會變成屠殺基督徒的子彈!'”
“演講很有煽動性。”迪布茨伯爵冷笑了一聲。
“確實如此。據說現場有幾個議員都被說得熱淚盈眶。”秘書繼續說道,“而且我們的宣傳也起了作用。關于奧斯曼帝國焦土政策的慘劇,我們安排人手拍了無數的照片。那些被燒毀的教堂、逃難的婦孺、堆積如山的尸體...現在歐洲各大報紙上都有。《泰晤士報》昨天的頭版就是一張基督徒村莊被屠殺的照片,很多倫敦市民對奧斯曼人已經沒有幾分好感了。”
“呵。”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放下手中的文件,從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哈瓦那雪茄,用小刀切開頂端,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他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陽光中緩緩上升。
“格萊斯頓這個偽君子,”他搖搖頭,“在首相任上的時候也沒少加強奧斯曼帝國。1871年他不是還批準了三百萬英鎊的貸款嗎?現在倒是裝起圣人來了。”
“政客嘛,都是這樣。”秘書聳聳肩。
迪布茨伯爵沉思片刻后繼續說道:“這樣的話,他們再批給奧斯曼貸款是不是會有較大的阻力?”
“會有阻力,這是肯定的。”秘書分析道,“不過總歸是有辦法的。保守黨畢竟占據席位多數,有三百二十個席位。而迪斯雷利首相是個老狐貍,他喜歡從大勢出發。能有給俄國放血的機會,他不會放過的。英國人最怕的就是俄國人控制達達尼爾海峽,而現在,這快變成現實了。”
“說得對。”迪布茨伯爵點點頭,在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
秘書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問道:“陛下那邊是怎么想的?我聽說前線軍隊已經開始輪換回國了。第七山地師上周就從前線撤回來了,我表弟就在那個師。我們沒有大的行動了嗎?”
“這個嘛,你就別多問了。”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他在煙灰缸上重重地敲了敲煙灰,語氣也變得嚴肅,“有些事情不是你這個級別該知道的。”
秘書立刻意識到自己越界了,趕緊低下頭:“是,伯爵閣下。”
迪布茨伯爵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反正我們的既定目標已經完成了。色雷斯地區已經完全拿下來了,甚至我們還向東進展了一些。剩下的就看俄國人了。沒想到君士坦丁堡這么難打,亞歷山大二世的軍隊在伊斯坦布爾省已經損失了四萬多人了。”
“沒法子。伊斯坦布爾省那個地方地形太狹窄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都是高地。奧斯曼人這些年修了很多要塞,每個要塞都配備了十二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大炮。俄軍基本上是拿人命填出來的路。上個月的一次進攻,一天就死了一千人。”
“阿姆斯特朗大炮...”迪布茨伯爵若有所思,“英國人戰前和那次海軍運輸給了不少好東西啊。”
“普魯士方面有什么動靜嗎?”他轉而問道。
“暫時沒有大動作。”秘書翻開另一份報告,“不過他們的經濟很糟糕,我只能這么說。兩個月內柏林有六家銀行倒閉,失業率超過了百分之十二。法國人好歹有殖民地可以吸血,阿爾及利亞每年能提供三千萬法郎的收入。普魯士人可什么都沒有,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秘書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通過那次戰爭,我們可是賺了個盆滿缽滿。收購了大量萊茵蘭的企業和礦山,魯爾區百分之四十的煤礦現在都有我們的股份。就算普魯士的經濟恢復過來,也是給我們打工。”
“哈哈,威廉一世肯定氣得睡不著覺。”迪布茨伯爵也笑了起來。
“對了,有一件事,伯爵閣下。”秘書走到旁邊的文件柜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普魯士方面議會上周已經通過了開辟殖民地的議案。他們準備向非洲和太平洋地區擴張。”
“哦?”迪布茨伯爵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他們的海軍正在擴充中,計劃在五年內建造十艘巡洋艦。前段時間派了個海軍代表團來維也納考察,在造船廠轉了好幾天。估計是想要買一批我們淘汰的艦艇過去,至少欺負土著是沒問題的。”
“讓他們去非洲西海岸折騰吧。”迪布茨伯爵不屑地說,“那里除了瘧疾和黃熱病,什么都沒有。我們在陛下的指揮下已經拿下了足夠多的好地方了。”
秘書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大概就這些了。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伯爵閣下,下午2點的特快列車,按照皇帝陛下的指示,您需要去和拿破侖三世在法國撒丁省的安納西會面,商討關于西班牙的問題。”
“是了。”外交部次官迪布茨伯爵掐滅手中的雪茄,“奧斯曼的問題就留給俄國人去頭疼吧。我們的目標不能只局限于奧斯曼一地了。西班牙可是陛下計劃的重要部分啊。“
“伯爵閣下,您需要準備什么嗎?“秘書問道。
“準備一份關于西班牙局勢的詳細報告,還有軍事情報局報告的法國在比利牛斯山脈的軍隊部署情況。”迪布茨伯爵轉過身,“另外,通知巴赫男爵,我今晚可能要在安納西過夜,明天才能回來。”
“遵命。”
...
霍夫堡皇宮書房內,壁爐里的火焰正旺,不時發出噼啪的響聲。
弗朗茨坐在那張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后,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他的眉頭緊鎖,正在仔細閱讀面前的文件——《關于維也納1877年工會運動調查報告書》。
這份報告足有五十多頁,用工整的德文書寫,詳細記錄了過去一年維也納工人運動的發展情況。每讀幾行,弗朗茨的眉毛就不自覺地擰得更緊一些。
“工會運動...”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資本主義發展到一定階段肯定是會出現工會的,這是歷史的必然。弗朗茨心里很清楚這一點。尤其是現在社會主義思潮已經開始在歐洲傳播,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一卷已經出版十年了,各種工人組織如雨后春筍般涌現。
英國在1868年到1875年的一系列工會立法已經確立了工會的合法地位,職業工會在那里已經完全合法化。工人們可以組織起來,為自己的權益進行談判。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按照原本的歷史進程,接下來應該是德國的工會運動蓬勃發展,然后遭到鐵血宰相俾斯麥的無情打壓。俾斯麥會在1878年頒布《反社會主義法》,禁止一切社會主義組織和集會。
但現在時間線已經改變了。奧地利的工業在這十幾年飛速發展,維也納、布拉格、威尼斯、波斯尼亞的工廠如雨后春筍般建立起來。工業的發展必然帶來工人階級的壯大,而工人階級的壯大必然帶來工會運動的興起。現在輪到奧地利的工會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
“陛下。”秘書長溫布倫納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奧地利社會民主工人黨發展得很快。根據內務部的最新統計,他們已經在全國有了五千多名正式成員,如果算上同情者,人數可能超過兩萬。”
弗朗茨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看向秘書長:“領導人是誰?”
“黨主席叫海因里希·奧伯溫德,四十三歲,原本是個印刷工人,自學成才,現在是黨內的組織者。”溫布倫納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留著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是個溫和派,主張通過合法手段進行斗爭。他認為應該通過議會斗爭來爭取工人的權益,支持普選權改革,讓下層民眾也能參與政治。”
“溫和派?”弗朗茨若有所思。
“是的,陛下。奧伯溫德經常說,暴力革命只會帶來混亂和破壞,真正的改變應該通過教育和選票來實現。他創辦了一份報紙叫《奧地利工人之聲》,每周發行五千份,主要宣傳他的這些理念。”
溫布倫納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他們的黨派內部也有一部分激進分子。相比于奧伯溫德的溫和派,這些人的勢力要小一些,但也不容忽視。”
“說說看。”弗朗茨靠在椅背上。
“激進派的領導人叫安德烈亞斯·舍烏,曾經是個鋼鐵工人。”溫布倫納又拿出另一張照片,“他主張堅決的階級斗爭和罷工,認為只有通過斗爭才能讓資本家屈服。去年他組織過兩次罷工,一次是在維也納的斯達染料工廠,有三千工人參與;另一次是在馬里博爾的紡織廠,規模稍小一些。”
“罷工的結果如何?”
“第一次罷工持續了一周,最后廠方同意加薪百分之五,工人復工。第二次罷工失敗了,警察介入,逮捕了幾個帶頭的,舍烏本人也被關了一個月。”溫布倫納解釋道,“不過自從上次經濟危機之后,很多工人失業,大家都害怕丟掉工作,所以舍烏的影響力就小了很多。現在響應他號召的人越來越少了。”
弗朗茨點點頭,這倒是在意料之中。
經濟危機確實會讓工人產生恐懼心理,擔心失業使他們不敢冒險,更傾向于接受現有條件。雇主在高失業率時期議價能力更強,罷工和抗議的成本對個人來說會變得更高。
當然,這些前提是他們還能活得下去,要是像是1929年那種經濟大危機的情況下,激進思想會受到歡迎的。
“他們背后有沒有什么人支持?”弗朗茨突然問道,“我指那些有錢有勢的人。”
溫布倫納似乎早就料到皇帝會這么問,立刻回答道:“根據我們的調查,確實有部分貴族在暗中支持這個派別,提供了一些資金。”
看到皇帝的臉色有些變化,溫布倫納連忙解釋:“不過這在貴族圈子里其實頗為常見,陛下。貴族資助各種組織是很常見的事情。一些大貴族府邸都有專人負責這種事情,有的是為了獲得情報,有的是為了培植勢力,當然也不排除有部分人是真心同情工人的處境。”
“比如?”
“在加利西亞有一位費迪南德男爵就經常資助工人夜校,每年大概出資一千克朗。還有普魯士的霍亨索倫家族的一個旁支成員,定期給一些工會報紙提供免費印刷之類的。”溫布倫納翻著手里的資料,“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他們也沒有刻意隱瞞。”
弗朗茨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問道:“除了社會民主工人黨,還有其他組織嗎?”
“有的,陛下。”溫布倫納翻到報告的另一頁,“比如維也納工人聯合會,大約有兩千名會員;威尼斯造船工人協會,一千五百人左右;還有各種行業工會,比如印刷工人工會、鐵路工人工會、礦工工會等等。”
“不過根據內務部的評估,這些組織都比較松散,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政治組織。他們更像是互助會,主要功能是在成員生病或失業時提供幫助。成員也大多來自私營工廠。”
溫布倫納繼續說道:“這些組織最主要的訴求其實很簡單:提高工資、減少工時、改善工作環境、保證基本的工人待遇。比如鐵路工人要求每天工作不超過九小時,礦工要求改善通風設備減少矽肺病,紡織女工要求設立哺乳室...”
“其實這是很合理的要求。”弗朗茨點點頭。
“是的,陛下。其實大部分工人并不關心什么革命或者社會主義理論,他們只是想過上好一點的生活。”秘書長溫布倫納小心翼翼地說道,“如果能滿足他們的基本要求,激進思想就很難傳播。”
弗朗茨沉吟片刻。他當然知道這些道理,要不然當初他也不會率先制定十小時工作制的法律了。
而且他也相信,國有企業——皇家兵工廠、國家鐵路公司、皇家礦業公司等等——待遇應該相當不錯。工人們有固定的工作時間,有基本的醫療保障,甚至如果工齡足夠或者技術非常高超立下功勞,還有著簡單的養老金制度。待遇比私營工廠好得多,自然也就沒什么怨言。這些企業也就不會成為工會運動的溫床才對。
弗朗茨記得英國的憲章運動很早之前就轟轟烈烈地開始了,最后是怎么慢慢消亡的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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