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攻防戰,第三個月。
俄軍的一名士兵伊萬·彼得羅維奇·庫茲明躺在一堵半塌的墻根下,把自己蜷成蝦米的形狀。他已經這樣蜷了兩個鐘頭。腸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擰成麻花,每隔幾分鐘就劇烈痙攣一次,逼著他爬向不遠處那個彈坑充當的茅廁。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了,他已經數不清。
痙攣的間隙,他盯著面前的一塊碎磚。磚上有半個阿拉伯字母,藍色的釉彩,不知道原本寫的是什么。他想起出發前母親往他包里塞的那塊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他嫌沉,在華沙中轉的時候扔了。現在他想吃那塊面包。他想回家。他想躺在家里的炕上,讓母親把手放在他額頭上說“燒退了“。
他二十三歲了,可現在他想媽媽。
“庫茲明!”
排長沃爾科夫的聲音從街角傳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庫茲明試圖站起來。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
“庫茲明,你他媽的——”
沃爾科夫繞過墻角,看見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臉色灰白得像抹了層骨灰,嘴唇發青,眼窩深陷,軍服上全是污漬。惡臭撲鼻而來。
“報……報告長官……”
“省省吧。”沃爾科夫打斷他。“第三連二十分鐘后進攻對面那座清真寺,我們營負責掩護左翼。站起來。”
“長官,我……”
“你什么?”沃爾科夫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臉曬成了深褐色,胡茬多日未刮,眼睛布滿血絲——整個營這三天睡眠加起來不超過八小時。“你拉肚子?費奧多羅夫昨天肩膀被打穿了,他有沒有說他肩膀疼?普羅霍連科腿都沒了,他有沒有說他走不動?”
庫茲明又一陣痙攣襲來。他彎下腰,干嘔起來,吐出的全是清水和膽汁。
沃爾科夫看著他,臉上的怒氣逐漸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們這些新兵……”他低聲說,“從莫斯科來的,白白凈凈的……翻過巴爾干山的時候就該練出來了。現在倒好,還有七個街區就到蘇丹的王宮了,你告訴我你肚子疼?”
庫茲明沒有回答。他正在經歷新一輪腹瀉。這一次他甚至沒能爬開,就那樣癱在墻根下,渾身顫抖。
沃爾科夫站在那里,罵人的話堵在喉嚨里,沒能出來。
他看見了庫茲明的手。
那只手正撐在地上,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的皮膚皺巴巴的,像泡了太久水的舊床單。沃爾科夫盯著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間,他不是站在君士坦丁堡的廢墟里,而是站在伏爾加河邊的老房子門口。
自己死去的弟弟阿廖沙的手就是那個樣子。
一八六七年的夏天。村里的井水壞了,但沒人知道。阿廖沙是第三個倒下的,那年他才十四歲。沃爾科夫人在基輔的士官軍校里,等他趕回家的時候墳頭的土都干了。母親說起弟弟最后幾個鐘頭的樣子時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就流干了,只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描述:拉到后來全是水,像米湯一樣的水。眼睛凹下去,嘴唇發青發紫,皮膚一捏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沃爾科夫蹲下身。
“把手給我。“
庫茲明沒有反應,可能已經沒力氣反應了。沃爾科夫自己伸手過去,捏住了那只手的手背。
皮膚軟塌塌地凹陷下去,像捏著一塊濕面團。松手之后,那個坑就那么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才恢復原狀。
沃爾科夫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踢到一塊碎磚,他踉蹌了一下。
他又去看庫茲明的臉。真正地看。那雙眼睛深深地陷進眼眶里,瞳孔有些渙散,眼白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帶著一種枯黃。嘴唇是青紫的——不是凍的那種青,是血液開始變稠、循環開始衰竭的那種青。
和母親描述的阿廖沙一模一樣。
“操。”
這個字眼從他嘴里掉出來,沃爾科夫排長臉色鐵青。
而遠處清真寺的方向,沖鋒號響了起來。
庫茲明蜷縮著,像一只被踩扁的蟲子,偶爾抽搐一下。他可能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沃爾科夫站在那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二十分鐘。還有二十分鐘進攻就開始了。第三連要沖那座清真寺,他們排負責左翼掩護。少一個人就少一桿槍。但如果這真是那個病——如果這他媽的真是那個病——
他扭頭看向街道盡頭。矮個子正蹲在那兒抽煙,步槍靠在墻上。
“你!過來!”
矮個子掐滅煙頭,小跑著過來。看見庫茲明的樣子,他的腳步頓了頓。
“排長,這……”
“別靠近。”沃爾科夫厲聲說。“聽著,你在這兒守著他。別讓任何人靠近,別碰他喝過的水,別碰他吐的東西,什么都別碰。聽明白了嗎?”
矮個子的臉色變了。他當了六年兵,見過夠多的死人,但有些死法比子彈可怕得多。
“長官,他這是……”
“你不需要知道他這是什么。“沃爾科夫打斷他。“軍醫來之前,你就當最壞的情況處理。”
他解下自己的水壺,扔到矮個子腳邊。
“讓他喝水。用你的手捧著喂給他,喂完把手在火上烤一烤。”他頓了頓,“要是他在我回來之前斷了氣,你別動尸體。用石灰蓋上,等軍醫來處理。明白了?”
矮個子的喉結動了動,什么也沒說,點了點頭。
沖鋒號又響了一遍,更近了。
沃爾科夫轉身,差點撞上一個從廢墟里鉆出來的大塊頭。那家伙手里拎著半條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火腿,臉上還帶著劫掠后的興奮。
“排長——”
“火腿扔了。”
“什么?”
“我說扔了!”沃爾科夫吼道。“從現在開始,誰都別吃這他媽的城里撿的任何東西。誰要是敢喝來路不明的水,我親手斃了他。”
大塊頭被他的語氣嚇住了,手一松,火腿掉在地上。
“去連部,找上尉,告訴他我這兒有個疑似惡性痢疾的病號,需要軍醫,緊急的。然后馬上回來,進攻開始前必須歸隊。快去!”
大塊頭撒腿就跑。
沃爾科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覺得很累。不是三天沒睡的那種累,是另一種。是當你意識到事情正在滑向深淵、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種累。
他想起圍城這兩個月來的一切:供水系統早就亂了套,到處是尸體,到處是蒼蠅,到處是共用的行軍鍋和水袋。城里有三十萬俄軍,還有不知道多少來不及逃走的平民。
要是這真是霍亂……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沖鋒號響起了第三遍。這一次是正式的,長長的一聲,尾音在破碎的城市上空回蕩。
沃爾科夫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他轉身向集合點走去。
穿過一個小廣場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排正三三兩兩聚在一堵矮墻后面。有人在往槍膛里壓子彈,有人在檢查刺刀,有人背靠著墻抽最后一根煙。一個老兵蹲在角落里小便,絲毫不顧忌旁人。另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正對著一枚彈殼畫十字,嘴里嘟囔著什么,大概是母親又或者神父教的禱文。
沒人知道庫茲明出了什么事。沒人知道那堵墻后面躺著一個可能已經開始死去的人,也沒人知道那個人身體里正在發生的事情也許比宣禮塔上的機槍更致命。
沃爾科夫忽然想起來,昨天有人提過一嘴,說第七連那邊也有幾個人在鬧肚子,上吐下瀉的,當時他沒當回事。圍城第三個月了,誰的肚子沒出過毛病?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沒有停下腳步。
經過矮個子身邊時,他用余光瞥見那邊的情形。矮個子已經蹲下了,正用他的水壺往手心里倒水,小心翼翼地喂給庫茲明。那個年輕士兵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矮個子的手在抖。沃爾科夫看見了。但那雙手還是穩穩地托著水,送到庫茲明嘴邊。矮個子把臉扭向一邊,不去看庫茲明的眼睛——也許是怕傳染,也許是不敢看一個正在死去的人的眼睛。
沃爾科夫繼續向前走。
穿過一棟燒焦的房屋時,他看見墻上有個東正教的十字架,用炭筆畫的,歪歪扭扭。
他在十字架前停了兩秒鐘。沒有祈禱。只是站著。
然后他繼續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血跡、彈殼和碎磚,走向那座宣禮塔上架著機槍的清真寺。
身后某個地方,庫茲明又開始嘔吐了。那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空洞的、虛弱的、像一只瀕死的動物最后的嗚咽。
...
安納托利亞,布爾薩,奧斯曼臨時行都。
五百年前,奧爾汗加齊從拜占庭人手中奪下這座城市,在這里加冕成為第二任蘇丹。五百年后,他的子孫們又退回到這里,像一群被獵犬追趕的狐貍,蜷縮在祖先起家的老巢里舔舐傷口。
行宮選在烏魯清真寺旁邊的一座老宅子里。說是行宮,其實不過是臨時征用的一座房子,為了防止被天上時不時出現的奧地利空艇發現,特意找的普通宅子,比起托普卡帕宮的輝煌,寒酸得讓人發笑。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七八個男人散坐在長桌兩側,有人叼著煙斗一口接一口地抽,有人盯著桌上的地圖發呆,有人干脆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裝死。農業大臣韋菲克帕夏坐在角落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念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那個方向是布爾薩城外的農田,現在大概已經荒了一半。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然后繼續沉默。
蘇丹穆拉德五世坐在長桌的盡頭。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但那雙眼睛里沒有光。
六個月前他還在托普卡帕宮的花園里喂鴿子,聽宮廷樂師演奏肖邦,用流利的英語和英國大使討論戰爭可能的體面結局。然后戰爭急轉直下,不可一世的英國皇家海軍從戰區撤走了,再也沒有那么多的物資了。
穆拉德五世嘆了口氣,看著面前這些帝國最有權勢的男人們,心想:他們在等什么?在等奇跡?還是在等誰先開口說出那個所有人都在想、但誰也不敢說的字?
投降。
門被撞開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外交大臣薩夫韋特帕夏沖了進來,手里攥著一沓紙。他身后跟著兩個書記官,臉色比他還難看。
“諸位——”外交大臣薩夫韋特帕夏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奧地利人新的更加苛刻的條件。”
他把那沓紙摔在桌上。
沒有人去拿。紙張散落開來,露出密密麻麻的德文字跡,說起來有點好笑,奧地利自己號稱容納各民族語言搞出來的帝國語,書寫上跟德文沒什么區別,所以,一般國際上各國還是叫德文。
外交大臣薩夫韋特帕夏撐著桌沿,喘了幾口氣,然后開始念。
“第一,奧斯曼帝國放棄全部巴爾干領土,包括君士坦丁堡。”
蘇丹穆拉德五世的手指微微收緊。
薩夫韋特帕夏繼續念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第二,奧斯曼帝國割讓小亞細亞半島西部領土,包括胡達文迪加爾省全境、艾登省全境……”
這時候蘇丹穆拉德五世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墻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這位平日里溫和到近乎軟弱的蘇丹。他的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薩夫韋特帕夏手里的那份文件。
“胡達文迪加爾?”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他們要胡達文迪加爾?就這里!”
他向前邁了一步,手指指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烏魯清真寺的穹頂,穹頂后面是一片古老的陵園。
“奧爾汗加齊的陵墓就在那里。”穆拉德五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穆拉德一世,我的先祖,征服巴爾干的那位蘇丹,他的陵墓也在那里。巴耶濟德一世,那個差點征服整個歐洲的人,他也葬在布爾薩。”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的大臣,眼眶發紅。
“我父親的靈柩去年才從伊斯坦布爾遷來這里,因為我們怕俄國人的炮彈炸毀了他的安息之地。現在你告訴我,奧地利人連這里也要?他們要挖開我們祖先的墳墓,把他們的骨頭扔出去?”
沒有人敢回答。
外交大臣薩夫韋特帕夏低下頭,不敢看蘇丹的眼睛。
穆拉德五世站在那里,胸膛劇烈起伏。他是一個熱愛音樂和文學的人,一個會彈鋼琴、會說五種語言的人,一個在登基之前從未想過要成為蘇丹的人。但此刻他終于明白了一件事:這不只是關于領土和軍隊,這是關于他是誰,關于他從哪里來。
他的祖先們從這里開始,征服了半個世界。
現在敵人要把這一切奪走,連他們的墳墓都不放過。
“繼續念。”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薩夫韋特帕夏,把剩下的條款念完。”
外交大臣薩夫韋特帕夏咽了口唾沫,繼續念。
“第三,奧斯曼帝國割讓高加索地區埃爾祖魯姆省全境、凡省全境,給俄羅斯帝國……”
陸軍大臣雷德夫帕夏這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
“狗娘養的!”他一拳砸在桌上,用土耳其語最粗俗的臟話詛咒起來,“亞歷山大那個梅毒爛掉鼻子的雜種!弗朗茨·約瑟夫那個娶了瘋婆娘的老閹狗!他們以為自己是誰?他們以為奧斯曼帝國是什么?是他們祖墳里刨出來的爛骨頭,可以隨便分著吃?”
沒有人阻止他。
薩夫韋特帕夏等他罵完,念出了最后幾條:戰爭賠款五千萬英鎊,分五十年付清;解散帝國海軍;俄國與奧地利顧問團進駐軍隊……
陸軍大臣雷德夫帕夏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煙霧在空氣中緩緩飄動。
蘇丹穆拉德五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雷德夫帕夏。”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里藏著什么東西,“告訴我,帝國現在還有多少部隊?”
陸軍大臣清了清嗓子,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陛下,君士坦丁堡方向,我們有二十五萬守軍,加上從奧地利控制區撤回來的殘部,大約三十五萬人。彈藥儲備,我們做的比較好,還能堅持半年。”他翻了一頁,“高加索方向,形勢稍好一些。第四軍團依托山脈防守,擋住了俄軍三次進攻。目前兵力約八萬人,傷亡率控制在兩成以內。”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吧。”有人低聲說。
雷德夫帕夏沒有理會,繼續說:“敘利亞和伊拉克方向,我們有第六軍團和第七軍團,加起來約八萬人。阿拉伯半島的駐軍約兩萬。這些部隊暫時沒有受到攻擊,但也不能輕易調動,否則當地的部落酋長們——”他頓了頓,“您知道的,陛下。”
穆拉德五世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阿拉伯人的忠誠從來只屬于黃金和自己的部落,不屬于伊斯坦布爾的蘇丹。
“還能動員多少人?”
雷德夫帕夏和坐在他旁邊的戰爭部副大臣交換了一個眼神。
“理論上,”副大臣開口了,“如果我們發布全面動員令,征召所有十八歲到四十五歲的適齡男子,小亞細亞半島和敘利亞地區還能再征召……大約三十萬到四十萬人。”
“三十萬?”穆拉德五世微微坐直了身子。
“但是,陛下——”副大臣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只是人數。”
角落里,農業大臣韋菲克帕夏的手指停止了捻動念珠。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又低下頭去,繼續沉默。
財政大臣澤亞帕夏一直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這時候終于抬起頭來。他的臉色蠟黃,眼袋深重,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
“讓我來替雷德夫帕夏把話說完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諷刺的意味,“那三十萬人只是紙面上的數字。征召容易,武裝起來就難了。我們的輕武器勉強夠用——步槍、刺刀、子彈,倉庫里還有一些存貨。但重武器呢?火炮呢?機槍呢?”
“英國人把艦隊撤走之后,我們的海上補給線就斷了一半。現在所有的軍火援助都要從阿拉伯灣走陸路運進來,穿過整個伊拉克和敘利亞地區。一門火炮從巴士拉運到布爾薩,需要至少兩個月。兩個月!如果君士坦丁堡陷落,奧地利人和俄國人用這些時間都足夠打穿整個小亞細亞。”
他把那張紙扔在桌上,聲音里帶著一絲尖銳。
“第六軍團和第七軍團為什么一直在阿拉伯半島沒動?不只是為了鎮壓當地部落。還因為他們要保護補給線。”
房間里死一般的沉寂。
穆拉德五世閉上眼睛。
他想起剛才自己的爆發,想起祖先的陵墓,想起父親的靈柩。那一瞬間的憤怒現在已經消退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疲憊。憤怒有什么用呢?憤怒能擋住俄國人的大炮嗎?
“而且,”財政大臣尤素夫繼續說,“就算我們把這些新兵武裝起來,他們能打仗嗎?”他轉向雷德夫帕夏,“陸軍大臣閣下,您自己說,這些新兵有多少戰斗力?”
雷德夫帕夏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低聲說:“他們連隊列都走不整齊,連槍都端不穩。戰前的正規軍,一個老兵配三個新兵,還能維持戰斗力。現在我們的老兵死了一半,傷了一半,剩下的已經被稀釋到極限。”
“所以?”財政大臣尤素夫追問。
“……戰前五分之一的戰斗力都不到。”
尤素夫·澤亞帕夏靠回椅背,攤開雙手,做了一個“你看”的姿勢。
“陛下,這就是我們的處境。國庫空虛,軍隊殘破,補給線岌岌可危。”他的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繼續打下去,除了讓更多人送死,還有什么意義?”
他沒有直接說“投降”這個詞。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大維齊爾米德哈特帕夏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很寬,穿著黑色的禮服大衣,像一堵墻。
現在他轉過身來。
“尤素夫帕夏,”他的聲音不高,但房間里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了幾度,“你說完了?”
財政大臣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大維齊爾米德哈特帕夏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聽到了很多數字。”他說,“很多很悲觀的數字。國庫空虛,軍隊殘破,補給不足。都對。我不否認。”
他頓了頓。
“但我還聽到了另一件事。尤素夫帕夏問,繼續打下去有什么意義。”
米德哈特帕夏直起身來,聲音突然拔高。
“那么讓我問諸位一個問題:不打下去,又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