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道夫皇儲跟全家人吃了海鮮宴后的那個夜晚,霍夫堡宮的走廊里彌漫著一種異樣的安靜。侍從官領著魯道夫穿過幾道長廊,來到弗朗茨皇帝的私人書房。
弗朗茨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攤著幾份報告和一張中東的地圖。他示意兒子坐下,開門見山地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中東。”魯道夫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對,中東。”弗朗茨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的阿拉伯半島,“上次近東戰爭之后,我們在耶路撒冷站穩了腳跟,但這還不夠。蘇伊士運河的重要性我想不必再說了,誰掌握了紅海沿岸,誰就扼住了通往東方的咽喉。我們只是拿下了西奈半島,但英國人在埃及的勢力越發穩固,埃及人的起義目前看基本上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魯道夫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中東不是個好去處。那里流行著多種致命的熱帶疾病——瘧疾在兩河流域肆虐,霍亂時常在沿海城市爆發,傷寒和痢疾更是駐軍的噩夢。盡管這些年帝國在醫藥領域投入了大量資金,從煤焦油中提煉出了幾種有效的消炎藥和止痛藥,軍醫院也配備了更好的消毒設備,但沙漠環境對任何歐洲軍隊來說都是巨大的考驗。
“你在近東戰爭中的表現,我都看在眼里。”弗朗茨的語氣難得柔和了一些,“你去占領區走了一圈,處理得很好。現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將一份密封的文件推到兒子面前。
“拿下漢志省,拿下阿拉伯半島。”
(原時空1878奧斯曼帝國行政區劃地圖)
奧斯曼帝國在中東的統治,與其說是鐵腕管控,不如說是一種松散的宗主權。蘇丹在伊斯坦布爾發號施令,但真正執行的程度則因地而異。
黎凡特地區是帝國控制最為穩固的區域。大馬士革省作為敘利亞的心臟,是奧斯曼在阿拉伯世界的行政中心;西頓省與貝魯特省則扼守著地中海東岸的港口,商業繁榮,基督徒與穆斯林混居。奧地利在上次戰爭中奪取的耶路撒冷,就位于這片區域的南端。
美索不達米亞則是另一番景象。巴格達省和巴士拉省名義上歸蘇丹管轄,但部落勢力盤根錯節,奧斯曼的帕夏們往往只能控制幾座主要城市,廣袤的沙漠和沼澤地帶屬于那些不服管教的貝都因人。
至于阿拉伯半島,奧斯曼的控制基本等同于無。漢志省因為擁有麥加和麥地那兩座圣城,蘇丹必須維持名義上的主權,但實際管理權掌握在當地的謝里夫家族手中。內志地區的沙漠腹地,奧斯曼人幾乎從未真正踏足。也門省的薩那,扎伊迪伊瑪目才是真正的主人,蘇丹的命令在那里不過是一紙空文。
奧地利在上次近東戰爭將耶路撒冷地區拿下之后,便停住了南進的腳步。原因很簡單:沙漠行軍需要準備的物資,絕非巴爾干戰場所能比擬。
首先是水。一個步兵師每日需要消耗數萬升淡水,而沙漠中的水井稀少且分散,許多還是咸水。其次是駱駝。馬匹在沙漠中活不過三天,必須依賴當地的駱駝作為主要運輸工具。第三是食物補給線——罐頭、硬餅干、腌肉,所有東西都需要從后方運來,而運輸隊本身也需要消耗大量給養。第四是藥品和醫療設備,沙漠的熱病和脫水隨時可能摧毀一支軍隊。第五是適應性裝備——遮陽帽、淺色制服、護目鏡、防沙面罩,這些都是上一次戰爭派出的部隊給出的血的教訓。
但最關鍵的問題是:這里根本沒有鐵路。
在歐洲,鐵路是現代戰爭的命脈。一條鐵路線可以在一天之內將一個師的兵力投送到數百公里之外,可以源源不斷地運送彈藥、糧食和傷員。然而在奧斯曼的中東省份,除了安納托利亞的幾條短途線路之外,鐵路建設幾乎是一片空白。
這意味著任何大規模軍事行動,都必須依賴最原始的運輸方式:駱駝商隊。
1878年4月1日。
“殿下。”
魯道夫皇儲的副官博特卡帶著頂寬檐遮陽帽,騎著高頭大馬急匆匆地趕來。他的軍服已經換成了沙漠黃色,但帽徽和肩章仍然閃閃發亮。
魯道夫收起手中那張非常粗略的地圖。這張地圖是從奧斯曼商人那里買來的,比例尺含糊不清,許多地名拼寫混亂,有些區域干脆就是一片空白。畢竟奧斯曼人自己都沒有像樣的中東地圖——貝都因人不需要地圖,而帕夏們也從未真正深入過沙漠腹地。
“怎么樣?”
“十支偵察隊已經出發。”博特卡翻身下馬,走到皇儲身邊,“按照您的命令,他們將沿不同路線向南推進,繪制詳細的水源地圖和地形圖。另外——“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貝尼·阿提亞部落首領謝赫·薩利姆·阿提亞愿意向帝國效忠。”
魯道夫挑了挑眉毛。貝尼·阿提亞是這一帶頗有勢力的貝都因部落,控制著從阿卡巴灣到內陸幾處重要綠洲的商路。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帝國軍隊就有了可靠的向導和后勤保障。
“他們將自己收集的信息、地圖、資源都送過來了。”博特卡繼續說,“這是他的兒子伊本。”
一個年輕人從博特卡身后走上前來。他穿著傳統的阿拉伯長袍,頭上裹著紅白相間的頭巾,皮膚被沙漠的陽光曬成了深褐色。但他的舉止卻透著一種歐洲式的優雅,行禮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尊敬,又不顯得過于卑微。
“愿真主賜福于您,尊貴的殿下。”伊本用流利的德語說道,“愿您的劍永遠鋒利,愿您的敵人永遠在您面前顫抖。”
魯道夫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眼神里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
“你們要攻略奧斯曼帝國的漢志省。”伊本沒有繞彎子,直接進入正題,“這個省份雖然名義上由奧斯曼總督管轄,實際上是由我們這樣的貝都因部落在統治。但我必須事先提醒您——”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除了我們貝尼·阿提亞部落之外,其他部落極端排外。尤其是現在。”
“現在怎么了?”
“蘇丹已經發布了圣戰令。”伊本說,“自從貴國攻占耶路撒冷之后,伊斯坦布爾就在整個帝國境內征召穆斯林戰士。連我們這些貝都因部落都收到了命令,要求派人去伊斯坦布爾參戰。當然,我父親都出了五十名戰士,其他部落,尤其是信仰虔誠的部落甚至派出了大半成年男性。”
他搖了搖頭:“漢志省最敏感的地方是麥加和麥地那。這兩座圣城對穆斯林來說意味著什么,我想殿下應該清楚。如果貴國的軍隊直接向那里進軍,整個阿拉伯世界都會沸騰起來。到時候您面對的就不只是奧斯曼的正規軍,而是無數狂熱的圣戰者。”
魯道夫微微點頭。這些情報和維也納的分析基本一致。
“那你有什么建議?”
“沿紅海而行,先取吉達。”伊本指向東南方向,“吉達是漢志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麥加的門戶。每年朝覲季節,數以萬穆斯林從這里登陸,前往圣城。攻占吉達,就等于掐住了漢志省的經濟命脈。而且——”他壓低了聲音,“吉達的謝里夫和麥加的謝里夫一直不和。如果處理得當,也許可以兵不血刃。”
魯道夫靜靜地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后說:
“你的德語說得真好。留過學?”
這個突然的話題轉換似乎讓伊本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
“是的,尊貴的殿下。”他微微欠身,“我在法蘭克福學習過商業,后來又在布拉格讀了兩年法律。再后來去過巴黎,見識了法國人的軍事學院。“
“所以你很清楚歐洲列強的實力。”
“正是如此。”伊本坦然答道,“我見過法國的軍列,見過普魯士的閱兵式,也見過貴國在維也納的武器博覽會。我很清楚,奧斯曼帝國已經是一具行將就木的軀殼。與其等著它倒塌時被壓在底下,不如早早地選擇一個強大的保護者。”
他頓了頓,糾正自己的措辭:“不,不是保護者。是主人。這也是我請求父親與貴國……臣服的原因。”
“嗯嗯。”魯道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弗朗茨皇帝親筆寫的,蓋著帝國的璽印。
“帝國的目標不只是漢志省。”魯道夫說,“父皇希望我們能拿下整個阿拉伯半島。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他為什么對這一大片沙子這么感興趣。”
伊本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他什么都沒說。
“不過既然是他的目標,我們自然要完成。”魯道夫將信收回懷中,“親愛的伊本,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自然愿意,殿下。”
“很好。”魯道夫轉向博特卡,“走吧。我們時間有的是。”
“是。”
“對了,博特卡——”
“在。”
“命令后續的工兵以及施工隊也展開行動。”
“是。”
伊本愣了一下。
“施工隊?”
魯道夫沒有解釋,只是微微一笑,翻身上馬,向南方馳去。
伊本站在原地,目送這位年輕皇儲的背影。然后他轉過身,這才看清了整個營地的全貌。
那不只是一個軍營。
在那些穿著沙漠黃色制服的士兵身后,是成千上萬的工人。他們正在卸載一車又一車的木材、鋼軌、枕木、道釘。幾臺巨大的蒸汽機正在組裝,起重機的鐵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伊本深吸了一口氣。
“真主在上。”他喃喃自語,“他們不會是要把鐵路一路修到吉達去吧。”
接下來的幾周里,伊本親眼見證了一場他從未想象過的工程奇跡。
奧地利人并沒有從零開始。早在戰爭準備階段,他們就已經在耶路撒冷以南秘密儲備了大量的鐵路建材。現在,這些物資正沿著修好的路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方。
工兵部隊走在最前面。他們的任務是勘測地形、繪制路線圖、標記水源地。每隔十公里,他們就會設立一個臨時據點,配備帳篷、淡水儲備和基本的醫療設備。
緊隨其后的是筑路工人。這些人大多來自帝國的各個角落——波希米亞的礦工、克羅地亞的伐木工、加利西亞的農民。他們被高薪吸引而來,簽下了為期一年的合同。
不過,更多的是來自帝國殖民地的黑人們,這些才是奧地利膽敢在沙漠地段大規模施工的原因。
鐵路的修建速度遠遠超出了伊本的預期。奧地利人采用的是一種他聞所未聞的“模塊化”施工方法:鋼軌和枕木在后方預制好,運到前線后直接組裝。一個熟練的工程隊每天可以鋪設兩到三公里的軌道。
“按照這個速度,”伊本在心中默默計算,“三個月內,鐵路就能延伸到阿卡巴灣。”
當然,困難也是顯而易見的。沙漠的高溫讓工人們苦不堪言。每天中午,施工必須停止三到四個小時,因為金屬軌道被曬得滾燙,赤手觸碰就會燙出水泡。水的消耗量是預計的兩倍,后勤部隊不得不動用更多的駱駝來運水。
還有疾病。盡管軍醫們采取了嚴格的衛生措施——沸水消毒、隔離病患、噴灑石炭酸——但痢疾和熱病仍然時不時地爆發。每周都有數以百個工人被送回后方醫院,有些人再也沒能回來。
...
與此同時,圣彼得堡。
涅瓦河上飄著薄薄的晨霧,碼頭邊停泊的船只在水波中輕輕搖晃。英國特使亨利·格蘭維爾·布萊克伍德爵士扶了扶禮帽,沿著舷梯走下那艘冒著白煙的客輪。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打量著這座城市。圣彼得堡的天際線與倫敦截然不同——沒有那種煤煙熏黑的工業灰暗,取而代之的是巴洛克式宮殿的金色穹頂和新古典主義建筑的白色立柱。彼得大帝當年硬生生在沼澤地上建起的這座城市,如今已是歐洲最華麗的都城之一。
當然,布萊克伍德爵士不是來欣賞風景的。
碼頭上,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向他走來。此人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戴著一頂皮帽,臉上掛著職業外交官特有的那種溫和而滴水不漏的微笑。
“歡迎您,爵士。”俄國外交副大臣尼古拉·吉爾斯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我想您沒來過圣彼得堡吧?”
布萊克伍德爵士回以同樣熱情的姿態:“當然是第一次,吉爾斯先生。我希望有機會您能帶我游覽一番,這真是座美麗的城市。”
他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什么人。
“只不過,”他的語氣不經意地帶上了一絲試探,“我沒看到尊敬的戈爾恰科夫親王。”
吉爾斯的笑容絲毫未減:“哦,老親王歲數太大了,您懂的,身子骨差了點。”
布萊克伍德點點頭,沒有追問。戈爾恰科夫親王今年已經八十多歲,據說健康狀況確實每況愈下。但誰都知道,這位老人仍然牢牢把控著俄國外交的方向盤。他不來碼頭迎接,究竟是真的身體不適,還是故意擺架子,這就不好說了。
不過總算,俄國還沒有關上大門。
“讓我們上車吧。”吉爾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來,車上說。”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碼頭邊,車身锃亮,散發著新機器特有的油漆和皮革氣味。布萊克伍德掃了一眼車頭的標志——邁巴赫,奧地利貨。
他不動聲色地上了車。
吉爾斯跟著坐進來,示意司機開車。汽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上碼頭邊的石板路。
“您對汽車感興趣?”吉爾斯注意到了布萊克伍德的目光,笑著說,“奧地利人在這方面確實走在前面。我們的工廠也在仿制,不過說實話——”他聳了聳肩,“成品實在不敢恭維。上個月陸軍大臣試坐了一輛國產的,半路拋錨,最后還是靠馬車把他拉回來的。”
布萊克伍德禮貌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俄國人在工業上的落后不是什么秘密。這個龐大的帝國有著歐洲最廣袤的領土、最豐富的資源、最龐大的人口,卻始終無法像西歐國家那樣完成真正的工業化轉型。農奴制雖然在二十年前廢除了,但其遺留的社會結構仍然像沉重的鎖鏈一樣拖住這個國家的腳步。
也許只要俄國人在工業上稍微發展一點,奧地利人就要睡不著覺了。布萊克伍德爵士心想,也許這次圣彼得堡之旅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