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北馬其頓,斯科普里火車站。
整座車站被征用了。
民用候車廳的門板上貼著軍事管制告示,站前廣場上原本賣烤玉米和酸奶的小販早在三天前就被憲兵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彈藥箱和裝滿干糧的麻袋。鐵軌盡頭的調車場上,十幾臺機車在喘著粗氣待命,黑煙混成一片低矮的烏云,壓在整個車站上空。
一名上校站在站臺中央臨時搭起的木制高臺上,手里攥著一只銅皮喇叭,聲音已經喊得有些嘶啞:
“快快快!輕裝,所有人迅速上火車!被褥、私人物品全部扔到西側回收區,會有人處理!我們在布拉格重新補給!不要磨蹭!以連為單位登車,連長清點人數后立刻向站臺調度報告!迅速!”
他每喊完一句就用喇叭朝人群方向比劃一下,像趕牲口一樣,但語氣里沒有惡意,只是急。
站臺上灰色的人流涌動著。士兵們一邊走一邊把身上不必要的東西往兩側甩——卷成筒的毛毯、磨破了底的備用軍靴、從巴爾干集市上順來的雜物,甚至有人把一整套銅質餐具扔進了回收堆里,發出嘩啦一聲悶響。回收區那邊有專門的輜重兵在分揀,動作利索得像屠宰場的工人——能用的歸一堆,不能用的歸一堆,貼標簽,裝筐,等后續輜重車來拉。
沒有人爭論。沒有人猶豫。命令說輕裝就輕裝,哪怕那條毛毯是從家里帶來的。
一名叫阿洛伊斯·里特爾·馮·阿青格的炮兵上將站在車站主樓的頂層,敞開的窗戶正對著整個站臺。他舉著望遠鏡,緩緩掃過下方的景象——灰色的軍裝在陽光下泛著土白色的光,遠遠望去,像一片流動的原野被某種力量拽向鐵軌,又像一群灰螞蟻沿著看不見的化學信號涌向巢穴的入口。
他放下望遠鏡,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
“我們的士兵是好樣的。”
身旁的副官——少校什特凡·布雷齊納,一個瘦高個的斯洛伐克人,戴著一副夾鼻眼鏡,手里永遠夾著一摞調度表——聽到這句話,抬了抬頭,沒有接話。
阿青格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看他們,布雷齊納。三天前還在瓦爾河谷的陣地上挖交通壕、修炮臺掩體,以為自己接下來半年的任務就是盯著對面奧斯曼人的殘兵,等著他們舉白旗投降,然后回家。”
他用望遠鏡的筒身敲了敲窗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忽然一紙命令下來——拔營、上車、向北。不是換防,不是休整,是去打普魯士。”
“可你看看下面,有人鬧嗎?有人賴著不走嗎?有人跑去憲兵那里問為什么嗎?”
布雷齊納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站臺。
確實忙得像翻了的蟻巢,但仔細看,每一個動作都有章法。步兵以連為單位,在引導兵的旗語指揮下列隊登車,一列灰色的縱隊消失在車廂門洞里,下一列立刻頂上來。被褥、個人雜物按指令投到站臺西側的回收區,工兵在那頭分揀打包,貼上寫著編號的紙條,碼上木板車,等后續的輜重列車來裝。炮兵的情況更復雜——彈藥箱要逐箱過磅、登記,火炮要用專門的平板車固定,系留繩索由兩組人交叉檢查,一組系,一組驗,驗完在繩結上涂一道白漆做標記。整套流程走下來,一門野戰炮從拆卸到上車大約需要三十五分鐘。但沒有人爭執,沒有人手忙腳亂。一切都在按時刻表走。
“十七分鐘。”布雷齊納低頭看了看懷表,又核對了手中調度單上用紅鉛筆標注的數字,“第三營從列隊進站到全員登車完畢并關閉車門,十七分鐘。比計劃快了兩分鐘。”
阿青格點了點頭,臉上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別的什么表情。
他是二十六天前在索菲亞接到密令的。
帝國總參謀部的信使騎馬趕到他在索菲亞的臨時司令部,帶來一只紅色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火漆上壓著雙頭鷹的徽記。
“請閣下即刻著手制訂第七炮兵軍西巴爾干方面所屬各部向北方既定集結區域轉運之方案,相關鐵路運力調配另函通知。”
沒有提普魯士,沒有提開戰,甚至沒有出現“戰爭”這個詞。但一個在軍隊里待了三十年的人不需要別人把話說全。往北,集結,炮兵——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指向只有一個方向。
從巴爾干戰線抽調部隊北上,鐵路運輸距離超過一千二百公里。
主干線路沿莫拉瓦河谷北上,經貝爾格萊德、佩斯轉入波西米亞,大部分路段是帝國鐵路局近十年新建或擴建的雙軌干線,通過能力不成問題。
真正的瓶頸在南段——從斯科普里到尼什之間那二百多公里的瓦爾達爾-莫拉瓦分水嶺山區。那里的鐵路是戰爭期間搶修的,隧道和橋梁都是按戰時標準趕工,路基尚未完全夯實,不少區段仍是單軌,會車要靠沿線臨時增設的讓車側線,一旦有一列車在山里拋錨,后面所有的車次全得停。
過了尼什匯入帝國主干線之后就好辦了,但這段山路就像一根狹窄的瓶頸,所有部隊都得從這里擠過去。總參謀部給他的時間窗口是六周。
他用了不到四周就把方案報了上去。
不是因為他有多能干,而是因為他發現,鐵路調度的時刻表——早就排好了。
維也納發下來的那份“另函”里,附著一份詳盡到令人發指的運輸計劃。厚厚一摞,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線路圖:哪條線路在哪個時間段由軍用獨占,哪些民用客運和貨運列車需要在哪一天的哪個時刻臨時停運或改道,沿途每一個站點是設補給站還是設醫療站,機車在哪里加水、在哪里加煤、加多少,甚至連備用車頭停在哪條側線、朝哪個方向,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阿青格拿著那份計劃看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越看越沉默。
這不是一個月能做出來的東西。也不是兩個月。這份計劃里涉及的鐵路線路勘測數據、各站點的通過能力評估、機車和車輛的調配方案,每一項都需要實地考察和反復推演。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至少需要一個二十人以上的參謀團隊,不間斷工作半年以上,才能拿出這樣一份方案。
總參謀部的那些參謀們——那些他平時嫌聒噪的、成天趴在地圖上拿量角器和分規丈量鐵路里程的年輕軍官們——恐怕在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在維也納的沙盤室里把這場北上行軍推演過無數遍了。每一個岔道口、每一座橋梁的承重極限、每一段山路的最大坡度,都被他們算進了公式里。
這并不奇怪。他在維也納待過,見識過總參謀部的運作方式。那棟樓里的參謀軍官按方向分成若干組,每一組都在沒日沒夜地修訂針對相應方向的作戰預案——打普魯士怎么打,防俄國怎么防,如果法國人從亞歷山德里亞方向滲透怎么堵,甚至連巴伐利亞突然翻臉這種事都有人管。
進攻的、防御的、單線的、多線的,排列組合出幾十種方案,鎖在鐵皮柜子里,定期更新,隨時待命。
他曾跟負責北方組的一個中校喝過酒,那人半醉時說:“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不管陛下哪天早上醒來決定跟誰開戰,下午計劃就能擺到他桌上。”當時他覺得這話狂妄。現在他攥著這份從斯科普里到布拉格的運輸時刻表,才明白那個中校沒有吹牛。
“你知道底下那些兵現在在想什么嗎?”將軍忽然問布雷齊納。
副官想了想,措辭謹慎:“三天前營部宣布調令的時候,說實話,將軍,動靜不小。”
“什么動靜?”
“各連的反應不太一樣。”布雷齊納推了推夾鼻眼鏡,“有些連隊——尤其是補充過新兵的那些——一開始有些亂。不是抗命,是發懵。他們前一天還在寫家信說快打完了要回家,第二天就被告知去打普魯士。有人當場問連長'這是不是搞錯了'。但這種情況大概只持續了一兩個小時,等各營的士官長開始清點裝備、發放行軍口糧之后,就沒有人再問了。”
他頓了頓。
“另外一些連隊……氣氛倒是不一樣。巴爾干這邊像樣的大仗其實就頭幾個月,后面基本是清剿和占領,沒什么軍功可拿。有一批中士和老兵一直在抱怨,說帝國把最肥的仗都給了東線的部隊,自己在這里守著一群投了降的奧斯曼人,什么功勞都撈不到。現在聽說要去打普魯士——那可是真正的硬仗,打贏了功勛簿上是要記大筆的——這些人反而興奮得很。”
“興奮。”
“是的,將軍。有些人在賭打完仗能升幾級。”
阿青格沒有笑,也沒有皺眉。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準了一列剛剛啟動的軍列。車廂的側門還沒完全關上,幾個士兵坐在門邊,雙腿懸在外面晃蕩著,有人在抽煙,有人在啃一塊發硬的行軍面包,有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站臺倒退。一張張年輕的臉,被巴爾干的太陽曬得黑紅,嘴唇干裂,眼窩深陷,帶著這片戰場特有的那種疲憊和粗糲。
他們中的大多數,上個月還在和奧斯曼人打仗。
下個月,他們就要面對一支完全不同的軍隊了。
奧斯曼人的步兵沖鋒像潮水,聲勢嚇人,但隊形散亂,軍官控制不住士兵,幾輪排槍齊射就能打退一波,打退三波士氣就崩了。對付這樣的敵人,靠的是紀律和火力密度,不需要太多動腦子。普魯士人不一樣。普魯士人會用炮,會挖壕,會在你以為安全的側翼布置交叉火力。
普魯士人的參謀體系非常出色,以精確著稱。
阿青格收起望遠鏡。
“給總參謀部發報。”他說,語氣恢復了軍人的干脆。“第七炮兵軍各部轉運進度正常,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全部完成登車,七十二小時內先頭部隊抵達布拉格。”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彈藥基數不夠。按現有編制,每門炮隨車攜帶一百二十發備彈。如果要打一場正經的野戰,至少需要翻一倍。請總參謀部務必在布拉格安排彈藥補充,尤其是榴霰彈,庫存嚴重不足。”
布雷齊納飛速將電文內容記在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他合上本子,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的電報室。
阿青格獨自站在窗前。
樓下又一列軍列鳴響了汽笛,一長兩短,沉悶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了幾秒才散去。機車噴出一大團白色蒸汽,車輪緩緩轉動,鋼鐵的摩擦聲尖銳刺耳。
黑煙拖成長長的一道,沿著鐵軌向北方蜿蜒而去,最終融進遠處山脊線上方灰藍色的天幕里。站臺上空出來的位置立刻被后續部隊填滿,灰色的人流沒有一刻斷過,繼續不斷地涌入下一列車的車廂。
斯科普里火車站的大鐘指向下午兩點十五分。
按照那份早就排好的時刻表,今天還有十一列軍列要從這里發出。
...
車廂里悶熱,木質的墻板被太陽烤了一整天,散發出一股混著汗味和槍油的干燥氣味。窗戶只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的時候帶著煤煙,不開又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節車廂塞了四十多個人。有人靠著背包打盹,有人圍坐在過道上拿硬紙牌賭煙卷,兩個蒂羅爾來的獵兵在比誰的刀更快——一個削蘋果皮,一個削木頭,旁邊幾個人起哄押注。車廂尾部傳來手風琴聲,走調得厲害,但沒人在意。
角落里,一個年輕的下士趴在自己的彈藥箱上寫信。
彈藥箱被他用軍大衣墊了一層,勉強充當桌面,紙是從補給站順來的報告用紙,背面空白,他翻過來用鉛筆寫字。鉛筆頭已經禿了,他寫幾個字就得拿刀削一下。旁邊幾個戰友的喧嘩聲好像跟他無關,他低著頭,眉頭擰著,寫得很慢。
他叫揚·布倫納,克拉科夫人。
親愛的索菲婭:
我不知道這封信什么時候能寄到你手上,因為我們現在在火車上,火車一直沒有停,窗外的風景已經從巴爾干的石頭山變成了平原,他們說我們要去布拉格。
我還活著。這是最重要的事,對吧?
但是我有些話想跟你說,這些話我不知道該跟誰說。跟戰友們說不合適,他們會覺得我膽小。跟軍官說也不合適,軍官會覺得我動搖。所以只能跟你說。
你還記得我上次寫信跟你說的烏茲居普那個村子嗎?我們在那里跟一股奧斯曼的散兵交過火。上次我沒跟你說全。
那天我打死了一個人。不是遠遠地放槍,是很近,很近的距離。他從一堵土墻后面冒出來的時候我正好端著槍,我扣了扳機,子彈打中了他的額頭。
索菲婭,他倒下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臉。
他大概十六歲,也許十七歲。嘴上連胡子都沒長全。額頭上的洞不大,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形容——那雙眼睛里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腦漿從那個洞里被擠出來了一些,順著眉骨往下流,流進了他的眼眶里。他的眼睛還睜著。
我當時沒有害怕,也沒有難過。什么都沒有。就那么看了一會兒,然后連長在后面喊推進,我就繼續往前走了。
是后來才開始不對勁的。
那天晚上我們抓俘虜,有一個奧斯曼兵躲在一個地窖里,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沒有武器,我想讓他投降——我沖他喊了好幾遍,用土耳其語喊的,班長教過我們幾句,“放下武器”“不要動”之類的。可他聽不懂,或者不想聽懂。他從地窖里沖出來的時候手上不知道從哪撿了一把刺刀,直直地朝我扎過來。
我又殺了一個人。
索菲婭,我不是要跟你訴苦。軍餉一直在按時發,皇帝陛下給我們的待遇很好,我的軍功也記上了,等這場仗打完,我也許能拿到下士勛章。錢夠用。這些都不是問題。
問題是我開始想一件事——我們在巴爾干到底在干什么?
爺爺參加過1859年的那場仗,你知道的,當時法國人和撒丁人打過來了,爺爺在明喬河那邊擋住了他們一整天,后來中了彈片,右腿瘸了一輩子,但是他從來不后悔,他到死都說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因為那是保家衛國。敵人打到我們家門口了,我們擋回去了,天經地義。
可是我呢?
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巴爾干山溝里,打死了一個十六歲的奧斯曼孩子。他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他,我們之間沒有仇。他也許跟我一樣,也有一個在家等他回去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戰場上,我希望是像爺爺那樣的死法。敵人來了,我擋在前面,死了也值。
而不是在別人的國家里,為了我弄不明白的理由,被一把不知道從哪來的刺刀捅死在一個地窖旁邊。
現在更糟了。
三天前營部集合,上面宣布調令,說我們要北上,去跟普魯士人打仗。
普魯士。
索菲婭,你知道我外祖母是西里西亞人,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德意志血統。我會說帝國語,也會說波蘭語,我爺爺那一輩人管普魯士人叫“北邊的表親“。現在我要去跟表親打仗了。
車廂里的氣氛倒還不錯。大部分人挺興奮的。巴爾干那邊快打完了,奧斯曼人已經沒什么像樣的抵抗了,大家都覺得不過癮,覺得打普魯士才是真正的大仗,軍功才拿得多。有人已經在算打完仗能分多少賞錢了。
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說。也許是我變了。三年前我在克拉科夫應征入伍的時候,跟他們一樣興奮。覺得穿上軍裝就是好漢,上了戰場就是英雄,殺了敵人就是功臣。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我殺過人了。殺人不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
索菲婭,等這次打完,不管結果怎樣,我要退伍。我已經攢夠了。皇帝陛下的賞賜夠我們過日子了。聽說巴爾干那邊戰后會分配土地給退伍軍人,塞爾維亞的莫拉瓦河那邊,據說土地很肥,適合種糧食。也許我們可以去那邊要一塊地。你種花,我種地,我們養幾頭牛。
我不想再殺人了。
等我回來。
你的,揚
他把鉛筆放下,看了一遍,沒有改。把信紙對折,塞進上衣口袋里。
旁邊一個留著八字胡的老兵探過頭來:“給你婆娘寫情書呢?”
“未婚妻。”揚說。
“一樣一樣。”老兵嘿嘿一笑,遞過來一根皺巴巴的煙卷,“來一根?少想點有的沒的。到了布拉格先找地方喝一杯,布拉格的啤酒可比巴爾干那些破地方的爛酒強多了。”
揚接過煙卷,沒點。
隆隆隆,火車繼續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