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書記辦公室出來,林昭遠感覺臨江的棋盤,比他想象中更復雜,也更兇險。
姜若云拋出的兩條線,一條在明,一條在暗。
回到市政府自己的辦公室,吳元勤已經(jīng)泡好了茶,正拿著一份日程表等著。
“林市長,下午三點是分管部門的工作碰頭會,四點半要去城投集團聽一個項目匯報,晚上……”
林昭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心里消化著姜若云的布局。
“元勤,這些先放一放。”
“最近你多留意一下市府大院里的風聲,各種各樣的風聲,特別是關于我的,關于姜書記的。”
吳元勤愣了一下,但馬上反應過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林市長。”
……
下午,市長鄭國濤的辦公室里。
宏發(fā)冶煉廠的廠長王德發(fā)正在訴苦。
“鄭市長,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那個林副市長,他懂個屁的生產(chǎn)!”
“一來就瞎指揮,今天查這個明天封那個,我們廠子都快被他搞垮了!”
“我們宏發(fā)每年給市里交多少稅,解決多少就業(yè)?”
“他倒好拿著雞毛當令箭,好像不把我們搞死他就不甘心!”
鄭國濤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
等王德發(fā)哭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
“行了,我知道了。”
“回去吧,安心生產(chǎn)。”
“有些事急不得。”
“蒼蠅嗡嗡叫,還能真把人咬死不成?”
王德發(fā)一聽這話,心里頓時有了底,連忙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后,鄭國濤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個內線。
“陳濤,你來我這一趟。”
很快,市府辦副主任陳濤就推門進來了,就是上次陪同林昭遠去宏發(fā)調研的那位。
“市長,您找我?”
陳濤姿態(tài)放得很低。
“嗯,坐。”
鄭國濤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上次陪林副市長去宏發(fā),感覺怎么樣?”
陳濤心里一緊,知道這是要自己交底了。
他趕緊組織了一下語言,撿著鄭國濤愛聽的說。
“市長說句不該說的,林副市長……還是太年輕了。”
“在廠區(qū)里他連路都找不著,還問了些……呃,很外行的問題。”
“廠里的老技術員在旁邊都快笑出聲了。”
“后來開會也是一味地強調環(huán)保,對企業(yè)的實際困難好像不太關心。”
陳濤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鄭國濤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自己的“私下抱怨”。
“下面的人都覺得,這位新來的林副市長有點急于求成了,想燒把火立威可沒找對地方。”
鄭國濤聽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迷路?
外行?
急于求成?
很好。
“行,你出去吧,辛苦了。”
陳濤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鄭國濤一個人,他重新點上一支煙,眼神變得陰沉。
姜若云,你想讓你的小秘書當先鋒?
那就別怪我,先把他這桿槍給折了。
……
接下來的幾天。
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議論,開始在各種飯局、茶局和私下閑聊中傳播開來。
“聽說了嗎?”
“新來的林副市長把宏發(fā)折騰得夠嗆,人家是納稅大戶啊,這么搞誰還敢來投資?”
“嗨,年輕人嘛,急著出成績可以理解。”
“就是不懂臨江的實際情況亂彈琴。”
“我聽說啊這都是姜書記的意思。”
“你看林昭遠是她從江口帶上來的,這不就是搞小圈子嘛。”
“江口派,嘖嘖,以后咱們臨江怕是要變天了。”
傳言的源頭很模糊,但傳播速度卻異常地快。
矛頭直指兩個人:林昭遠急功近利,姜若云任人唯親。
吳元勤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匯報給林昭遠時,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林市長,這幫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明著不敢來,就在背后嚼舌根!”
林昭遠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這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內心冷笑。
果然來了,手段還是這么老套,但卻有效。
用輿論給你潑臟水,孤立你,讓你寸步難行。
“元勤。”
他放下文件,看著吳元勤。
“他們想說什么,就讓他們說。”
“我們不解釋,不辯駁,一個字都不要說。”
“把我們的精力,放在該做的事情上。”
吳元勤愣住了:“就……就這么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么樣?”
林昭遠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點冷,“你跑出去跟他們吵一架?有用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吳元勤的肩膀。
“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一件事。”
“他們怕了。”
……
市委書記辦公室。
周曉雯也把聽到的傳言,向姜若云做了匯報。
姜若云正在批閱一份文件,紅色的簽字筆在紙上飛快地劃過,頭都沒抬。
“跳梁小丑由他去。”
“告訴昭遠沉住氣。”
周曉雯看著自己這位上司,心里那點擔憂瞬間煙消云散。
有姜書記這句話,就夠了。
……
另一邊。
林昭遠讓吳元勤聯(lián)系了市國資委,希望能調閱安順商貿(mào)有限公司與幾家市屬國企的所有往來合同。
電話打過去,對方倒是客客氣氣。
但當吳元勤親自帶著林昭遠的批條去取材料時,卻碰了壁。
國資委檔案室的一位經(jīng)辦人員,滿臉堆笑地接待了他。
“哎呀是吳秘書啊,林市長要的材料,我們肯定全力支持。”
“不過呢,不巧這批檔案前兩天剛送去整理歸檔了,數(shù)據(jù)要重新錄入系統(tǒng)可能……得等幾天。”
“那大概要等幾天?”
“這個不好說,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你也知道檔案工作嘛得細致。”
吳元勤又問:“那能不能先看一部分?”
對方一臉為難:“這個……得我們分管領導簽字才行,可我們劉主任今天去省里開會了,要不您等他回來?”
吳元勤在體制內多年,一聽這套話術,心里就全明白了。
這不是拖延,這是明擺著不給。
他回到辦公室,把情況跟林昭遠一說。
林昭遠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看來,鄭國濤的勢力,已經(jīng)滲透到了臨江的每一個毛細血管里。
想從正常渠道撕開一個口子,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