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邊,坐著幾位常務副市長和局長,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
林昭遠坐在正中,身后只站著秘書吳元勤。
周啟明清了清嗓子。
他拿起那份文件,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停在林昭遠的臉上。
“同志們,今天緊急召開這個會,主要是討論一個問題——程序。”
“我們是政府,是人民的公仆,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分錢,都要對人民負責,對歷史負責。”
“怎么負責?依規矩辦事,按程序決策!這是根本!”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幾個親近他的局長立刻點頭。
“周副市長說得對,無規矩不成方圓。”
“依法行政這是基本要求。”
周啟明很滿意這種氛圍,他將文件往前一推。
“但是我們有的同志,思想上出了偏差。”
“就說這個黑山鎮的精準扶貧計劃,想法是好的,熱情是高的,但它上過市長辦公會嗎?”
“經過財政預算評審嗎?專家論證報告在哪里?”
一連串的質問,像是連珠炮,轟向林昭遠。
“沒有!都沒有!”
周啟明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
“拍腦袋決策,搞一言堂!這是對臨江市發展的不負責任!”
“還有新簽的那幾個招商引資項目,協議都簽了,我們這些分管的副市長,居然還是從別處聽說的。”
“這符合規定嗎?!”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聲脆響,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這是典型的程序瑕疵!”
“今天不把它擺在桌面上說清楚,以后臨江市的工作是不是誰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還要我們這個班子干什么?!”
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下來。
整個會議室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全都瞟向了林昭遠。
想看他怎么收場。
林昭遠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甚至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周啟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的火更旺了。
還裝?我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
林昭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響。
“周副市長說的在理。”
眾人一愣。
認慫了?
周啟明也有些意外,準備好的后手都卡殼了。
林昭遠繼續說:“依法行政按程序辦事,我完全贊同。”
“這是我們工作的生命線。”
他先是肯定了周啟明的話,讓對方的拳頭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也要考慮一個問題效率。”
“黑山鎮是什么情況?”
“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那里的老百姓等得起嗎?”
“泥石流預警年年有,山體滑坡的風險一天比一天大。”
“是不是非要等到房子塌了,人沒了我們的程序才算走到位?”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讓一些人坐立不安。
“至于那幾個招商引資的協議……”
林昭遠頓了頓,目光從那幾位附和周啟明的局長臉上一一掃過。
“張總的新能源汽車項目是我們臨江市產業升級的龍頭。”
“龍頭來了,配套的企業不跟上,龍頭怎么舞起來?”
“這些配套企業,都是有時間窗口的,今天你不簽明天就被別的市搶走了。”
“機遇等得起我們的層層審批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承認在程序上,或許有能做得更完美的地方。”
“時間太緊任務太重。”
“但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飯了吧?”
“而且我也并非獨斷專行。”
林昭遠轉向吳元勤。
吳元勤立刻上前,將一沓資料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
“這是黑山鎮計劃啟動前,我和分管農業、水利、交通幾位同志的溝通紀要。”
“這是招商項目洽談過程中,我們發給發改、國土、商務等部門征求意見的函件和他們的初步回復。”
“雖然沒上會但每一步我們都和相關部門做了通氣。”
“大家都認為事情緊急可以特事特辦,邊推進邊完善手續。”
“這些這里都有記錄。”
周啟明飛快地翻著手里的材料,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林昭遠居然還留了這么一手。
“特事特辦不能成為常規操作!”
“開了這個口子以后隊伍就不好帶了!”
“所以我們今天才要討論怎么規范。”
林昭遠立刻接話,“是把所有特事都按常規流程拖死,還是建立一個更高效的特事特辦通道?”
“我認為這才是今天會議的核心。”
他直接把周啟明用來攻擊他的“程序問題”,變成了需要大家共同解決的“效率問題”。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爭論的焦點,落在了錢上。
周啟明目光一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財政局長錢有德。
“有德同志你來說說。”
“黑山鎮這個計劃啟動資金少說也要幾千萬。”
“我們市里今年的財政預算有這筆錢嗎?”
唰!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錢有德身上。
錢有德扶了扶自己的金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為難。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啟明。
周副市長背后有人,是市里公認的強勢領導,絕對不能得罪。
他又瞟了一眼林昭遠。
林市長是從基層上來的,政績沒得說,還有姜書記撐腰,風頭正盛,看著年輕,手腕卻硬得很,更不是善茬。
這……這怎么說?
“這個……這個嘛……”
錢有德支支吾吾,聲音干澀,“周副市長,林市長……從今年的預算賬面上看確實……確實沒有專門列支這一項。”
周啟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但是……”
錢有德話沒說完,又趕緊補充,“但是市財政每年也有一筆預備金,就是為了應對一些突發和緊急的情況……”
“如果市里形成決議,調用這筆錢……程序上也是……也是說得通的。”
他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兩邊都不得罪,但也兩邊都沒給準話。
周啟明臉色一沉。
這個錢有德,滑得像條泥鰍!
林昭遠看著錢有德滿頭大汗的樣子,心里有了計較。
不能再這么僵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