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覺得荒謬。
一個靠女人上位的秘書,一個被發配到殯儀館的喪家之犬怎么就成了臨江市的英雄?
還搞半導體?
他懂個屁!
……
半導體產業,就是個吞金巨獸。
李京澄的團隊入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燒錢環節,現在才剛剛開始。
“林市長這是超純水系統的技術指標。”
李京澄的助理將一份全英文的技術文檔遞給林昭遠。
一連串專業術語砸過來,林昭遠旁邊的幾個本地干部聽得云里霧里。
他們需要的水比醫用注射用水還要干凈一萬倍。
這種水可以直接注入人體靜脈。
而制造這種水的工廠,本身就是一個技術壁壘極高、投資巨大的工程。
“初步估算,建設一座滿足我們一期產能需求的超純水廠投資至少在八個億。”
“這還不包括后期的運營和維護成本。”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八個億?
就為了“洗東西的水”?
三十億的啟動資金,聽著嚇人,可隨便一個環節都是無底洞。
林昭遠知道沒有合格的超純水,再先進的光刻機也是一堆廢鐵。
“錢不是問題。”
“技術也不是問題。”
“我們不自己建。”
“臨江市政府將采用3p模式引入國內最專業的水務集團,由他們投資建設。”
“政府給予他們產業園內三十年的獨家特許經營權并提供一定的政策補貼。”
“他們出錢,出技術,出人。”
“我們用政策和服務換他們的專業和效率。”
“這樣一來資金的壓力解決了。”
“更重要的是我們把專業的事交給了最專業的人。”
李京澄的助理鏡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副市長,對現代產業的運作模式理解得如此透徹。
PPP模式,公私合營。
說起來簡單,但在國內,尤其是在臨江這種內陸城市,敢這么玩、能這么玩的官員,鳳毛麟角。
這需要魄力,更需要對資本運作的深刻理解。
“國內能做到的只有那么兩三家。”
助理提醒道,“他們的要價……會很高。”
“我知道。”
林昭遠笑了笑,“我已經約了華清水務的董事長。”
“下周就在臨江談。”
“各位記住一點。”
“我們現在是在用臨江未來的市場去撬動全國最好的資源。”
“我們要做的不是省錢,而是把每一分錢都花在能讓這面旗繼續飄下去的地方。”
砸鍋賣鐵,也得把事辦成。
這就是林昭遠的態度。
水的問題有了方向,電的問題又接踵而至。
半導體工廠是電老虎,耗電量堪比一個小縣城。
而且,它對電力的穩定性要求到了變態的程度。
任何一次電壓波動,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秒,都可能導致生產線上數千萬甚至上億的晶圓報廢。
唯一的解決方案:雙回路供電。
從兩個不同的變電站,拉兩條完全獨立的高壓線路進入產業園。
一條出問題,另一條瞬間頂上。
林昭遠拿著規劃圖,跑省電網公司,一趟,兩趟,三趟。
接待他的,永遠是同一個副總,態度客氣,笑容標準。
“林市長,您的心情我理解。”
“臨江市要發展高新產業,我們電力部門肯定支持。”
“但是……您也知道,省里的電網規劃是五年一調整的。”
“今年的盤子已經定了,要新增兩條130千伏的專線到臨江,這個工程量……”
“實在是沒有預留。”
“要不您先打個報告上來我們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官場上最常用的拖字訣。
林昭遠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利益問題。
電網是垂直管理的獨立王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憑什么為你一個小小的臨江,打破全省的規劃?
你林昭遠面子很大嗎?
林昭遠把報告拍在桌上,也笑了。
“王總,這不是我的報告是省發改委的批文。”
“臨江半導體產業園是省里掛牌的卡脖子技術攻堅項目,享受省級最高優先保障。”
“文件里寫得很清楚,能源、土地、資金,一路綠燈。”
“您這句研究研究是想讓我回去跟省長說,省電網公司對省里的決議有不同看法?”
姓王的副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林昭遠這么直接,上來就把省長抬了出來。
“林市長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
林昭遠打斷他,“我今天來不是跟您商量的,是來跟您敲定方案的。”
“線路怎么走,變電站怎么建,什么時候能動工。”
“我需要一個明確的時間表。”
林昭遠的氣勢咄咄逼人,完全不像一個求人辦事的市長。
那副總被頂得說不出話,額頭見了汗。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市委書記姜若云的心腹。
這已經不是林昭遠一個人的事,而是臨江市新班子的臉面。
僵持了足足五分鐘。
“……我去叫總工程師過來。”
副總終于妥協了。
……
從電網公司出來,已經是深夜。
回到辦公室,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姜若云走了進來。
她什么也沒說,走到林昭遠的辦公桌前,看到那散落一地的電網規劃圖和技術文件,彎下腰,一份一份地撿起來,按照類別,整齊地疊放在桌角。
然后,她走到飲水機旁,給林昭遠泡了一杯濃茶,放在他手邊。
林昭遠抬頭,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沒有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冰冷。
“謝謝。”
姜若云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整個臨江還有我都在你身后。”
這句話間穿透了林昭遠所有的疲憊和偽裝。
他不是超人,他也會累,會沮喪,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姜若云的這句話,讓他瞬間覺得,一切都值了。
他不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不是為了一官半職。
他身后,站著一座城,站著無數人的期盼。
也站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