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委書記辦公室的內線。
“昭遠書記,議題都收到了,我給您送過去?”
“不用了,老高。”
“你直接按程序發給各位常委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
高育良愣了一下。
不提前溝通一下?
不拉拉票?
“好的,書記。”
掛了電話,高育良有些出神。
這位年輕的書記,到底想干什么?
……
濱海市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光可鑒人。
十幾個代表著濱海權力巔峰的男人,依次落座。
林昭遠坐在主位,面色平靜。
左手邊,是市長宋昌明,他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會議按議程進行。
第一個議題,聽取城投集團的審計匯報。
審計署特派辦的負責人,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照著稿子念。
措辭滴水不漏。
“……經過初步核查,我們發現濱海城投集團在財務管理方面,存在一些不規范之處……”
“……部分項目成本核算方式有待進一步厘清……”
“……個別子公司與供應商的資金往來憑證不夠齊全……”
全是術語,全是套話。
聽了半天,就像聽了一份天氣預報,只知道陰天,但不知道具體哪里會下雨。
負責人念完,坐下了。
政法委書記龐建軍立刻發言。
“感謝審計署的同志們幫我們發現了問題,這是對我們工作的鞭策和愛護。”
“我們政府這邊一定高度重視,督促城投集團立行立改,下不為例!”
他說得慷慨激昂,好像問題已經解決了。
常務副市長劉茂才也跟著附和。
“是啊,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城投集團這幾年攤子鋪得大,有點不規范的地方也難免。”
“關鍵是態度,我們整改的態度是堅決的。”
幾個人一唱一和,就把事情往“技術性失誤”、“工作疏忽”上引,試圖輕輕揭過。
宋昌明始終沒說話,只是聽著。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發出輕微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審計署的同志們辛苦了。”
“這份報告很專業,指出的問題也很中肯。”
龐建軍和劉茂才的臉上露出一絲放松的表情。
然而,林昭遠話鋒一轉。
“但是。”
“既然發現了問題就不能停留在不規范、待厘清這個層面。”
“什么叫不規范?”
“是票據貼錯了,還是根本沒有票據?”
“什么叫待厘清?”
“是會計科目用錯了,還是資金去向不明?”
“我建議針對報告里提到的每一個問題點,都必須建立專門的臺賬。”
“哪個項目?涉及多少資金?”
“責任人是誰?”
“都要一一對應,清清楚楚。”
“然后由紀委、組織部、審計局組成聯合督導組,限期整改,逐項銷號。”
“整改一個,銷號一個。”
“整改不了的或者說不清的,那就要啟動問責程序了。”
“各位常委,有沒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龐建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劉茂才低著頭,不敢看林昭遠。
這哪里是整改?
建立臺賬,逐項銷號,還要紀委介入?
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所有人都看向宋昌明。
宋昌明終于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昭遠書記考慮得很周到,也很細致。”
“發現問題就要解決問題,這個原則我同意。”
“不過……”
“審計工作,專業性很強。”
“聯合督導組的提法很好,但在具體操作上還是要以審計部門的意見為主,紀委和組織部做好配合就行。”
“另外城投集團畢竟承擔著全市大量的基建任務,不能因為整改,就影響了正常的工作推進。”
“我看還是先由審計局出具詳細的整改建議書,讓城投集團自己先整改。”
“一個月后我們再看情況。”
宋昌明的話,說得四平八穩。
他沒有直接反對,而是用“專業性”和“不影響工作”做盾牌,把林昭遠的提議,從“立刻查辦”變成了“先自查自糾”。
一招太極推手,把力道化解于無形。
林昭遠心里清楚。
讓他自查自糾?
一個月后黃花菜都涼了。
證據早就被銷毀干凈了。
但他也沒有繼續強逼。
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這個。
“好,宋市長的意見也很重要。”
“那就按市長說的先由審計局出具建議書。”
“不過聯合督導組的牌子,還是要掛起來。”
“可以先不進駐,但要對外公布。”
“這也是表明我們市委市政府的決心嘛。”
宋昌明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昭遠這一手,夠狠。
督導組不進駐,但牌子掛著。
隨時可以落下來。
這會讓所有相關人員,都如坐針氈。
“我同意。”
宋昌明最后還是點了頭。
第一個議題,雙方各退一步,打了個平手。
林昭遠宣布:“進行下一個議題。”
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又濃烈起來。
輪到宋昌明的重頭戲了。
劉茂才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精神抖擻。
“各位領導,下面我代表市政府,就加快濱海港東區開發建設的議案向常委會做個匯報。”
他開始慷慨陳詞。
從國際航運趨勢,到區域經濟聯動,再到濱海市的百年發展大計。
PPT做得花里胡哨,各種數據圖表飛來飛去。
“……各位,時不我待啊!”
“周邊的兄弟城市都在搶這個深水港的資源,我們再猶豫就要錯失歷史機遇了!”
“我建議立即成立濱海港東區開發建設指揮部,由我擔任指揮長馬上啟動前期的征地拆遷和規劃設計工作!”
劉茂才講完,一臉期待地看著眾人。
宋昌明帶頭鼓了鼓掌。
幾個副市長也跟著拍手。
林昭遠沒有拍手,他等掌聲停下,才緩緩開口。
“茂才同志的匯報,聽了讓人很振奮。”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劉茂才臉上露出笑容。
“不過,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劉茂才的笑容一僵:“書記請講。”
林昭遠身體微微前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