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瑜臉上表情僵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原才開蒙不過半月,讓他作詩,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蘇順這招,分明是堵死了蘇原所有退路。
作出來,還則罷了,作不出來,神童之名便是笑話。
蘇順見李瑾瑜沉默,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往前湊了兩步,目光掃過圍觀的少年,刻意煽動道:“七歲能作詩才叫神童,背幾本蒙學冊子算什么本事,蘇原要是作不出詩,那所謂的神童,不過是自吹自擂罷了。”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對啊,駱賓王七歲寫《詠鵝》,那才是真本事!”
“蘇原要是只會背書,頂多算記性好,離神童差遠了!”
“他要是作不出詩,就是騙人!”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蘇原身上,有懷疑,有期待,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蘇原心里卻樂了。
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們相處,奈何實力不允許啊。
正好,今日便借著這東風,打造出神童人設,將來話本開售,還愁沒有噱頭嗎。
真是天助我也!
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在眾人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中,朗聲道:“你們真要我作詩?”
有人大聲叫喊:“只要你作出來,我們就承認你是神童?!?/p>
蘇原呵呵笑道:“我是不是神童,不需要你們承認,奈何你們苦苦相逼?!?/p>
他特意瞥了蘇順一眼,“要讓你們失望了,我還真想到了一首。”
穿越到南宋之后的朝代,雖然留給蘇原的名詩佳詞不多了,但還是有一些的。
“駱賓王有一首《詠鵝》,我就寫一首《吃雞》,諸位聽好了,我只說一遍?!?/p>
話音剛落,全場瞬間安靜。
蘇原清了清嗓子,昂首而立,稚嫩的聲音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p>
詩句落地,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沒人說話。
這詩太直白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晦澀的典故,就像在說大白話。
紅冠不用剪,白羽毛的家伙走過來,平時不愛說話,一叫就能叫醒千家萬戶。
可細一想,又覺得妙不可言。
“這是說的大白公雞嗎?”一個小娃娃小聲嘀咕。
“一叫千門萬戶開,可不就是公雞報曉嗎?”
李瑾瑜最先反應過來,頓時精神抖擻,看著蘇順等人,神采飛揚。
“聽見了嗎,蘇原會作詩,我說他是神童,沒騙你們吧!”
他看著蘇原的眼神,既有驚喜,又有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七歲那年,自己背《三字經》都磕磕絆絆,蘇原卻能隨口作詩,這差距,怕是被甩十條街都不止了。
然而,劉純卻嗤笑一聲:“這也叫詩?”
向來以劉純馬首是瞻,務必想融入劉純圈子的蘇順立即附和。
“就是,什么不用裁走將來,跟街頭巷尾的順口溜有什么區別,一點意境都沒有,連個典故都不用,狗屁不通!”
“我看啊,就是臨時編的打油詩,糊弄人的!”
“什么神童,神棍還差不多!”
幾句嘲諷像冷水潑下來,剛才還驚嘆的少年們頓時動搖了。
他們大多跟著私塾先生學過幾句床前明月光,聽蘇順等人一挑唆,越覺得這詩太過粗淺,哪里有半點詩味。
“切,還以為多厲害,原來是騙人的?!?/p>
“走了走了,沒意思!”
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剛才還圍著要聽哪吒故事的少年們,此刻早把魔丸靈珠拋到了腦后,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打油詩,漸漸走遠了。
蘇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蘇原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仿佛打了場勝仗。
李瑾瑜氣得直跺腳,攥著拳頭怒道:“他們懂個屁!這詩多好啊,把公雞寫活了!”
蘇原卻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不見絲毫惱怒,反而笑意更深,“何必跟他們計較,懂的人自然懂。”
他心里清楚,這些半大孩子哪明白詩的妙處。
他們不過是被蘇順帶了節奏,覺得直白就是拙劣。
但沒關系,今日這詩既然說出口,總會傳到真正懂行的人耳朵里。
這時,李敬城的身影從院門口緩步走出。
他剛才在門內聽得一清二楚,上前安慰了幾句,卻見蘇原眼神清澈,語氣淡然。
“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李敬程猛然怔住。
這二十個字,看似平淡,卻透著一股任爾東西南北風的豁達與堅韌。
這哪里像一個七歲孩童能說出的話,分明是歷經世事的通透之人,才能悟透的道理!
他看著蘇原,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舉人老爺,竟有些看不透這個學生了。
一旁的李瑾瑜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天才憋出一句:“蘇原,這又是哪來的句子,怎么張口就來?”
還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
自己五歲開蒙,讀書五載,而蘇原開蒙也就半月,就隱約有超越自己之勢了。
現在連說句安慰人的話,都能出口成章。
簡直讓人絕望!
晚飯過后,李瑾瑜實在憋不住,拿著蘇原那首《吃雞》,跑到李敬程書房。
“爹,你評評理,蘇原這首詩,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是狗屁不通嗎?”
李敬程拿起詩稿,借著燭光仔細看了一遍,隨即抬頭看向一臉急切的兒子。
“你以為如何?”
李瑾瑜撓頭,“我覺得好?!?/p>
李敬城解釋道:“此詩看似直白,實則字字珠璣。不用裁,寫出公雞冠羽的天然之美,走將來,描盡其神態之傲,后兩句更是點睛,平日不鳴則已,一鳴便能驚動天下,把公雞的品性寫活了!”
“這叫返璞歸真,是詩中至境,那些說狗屁不通的,不過是不懂其中妙處罷了?!?/p>
只是……
題目起得實在是辣眼睛。
吃雞是什么鬼?
李瑾瑜卻聽得眼睛發亮,剛才的憋屈一掃而空。
“我就說嘛,蘇原是神童,怎么可能作爛詩,爹,你為何不直接告訴蘇原,他的詩很好呢?”
他哪里明白李敬城的深意。
李敬城就是要看看蘇原的心性到底如何,結果讓他驚喜萬分。
此子處變不驚,泰然自若,如此心性,將來必有成就。
當晚,他把這首詩的題目改為詠雞,并謄抄了好幾分,次日交給士林好友,讓他們知道,自己收了個神通學生,也讓這首詠雞傳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