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大人要來視察四六分水之法,弄得王莊和石牛村雞飛狗跳。
兩村百姓卯時便被喊來,在河邊恭候。
可直到巳時五刻,縣衙大隊人馬才姍姍來遲。
“縣尊大人到。”
百姓跪倒在地,如風吹麥浪一般。
只見丁修的大轎在前,后面跟著縣丞劉世昌的小轎,再往后是主簿張晉,以及數十名挎刀衙役。
最后是坐在牛車上,身著長衫的全縣士子。
一大群人,浩浩蕩蕩。
轎簾掀開,丁修緩步走下轎來,目光掃過跪地百姓,一副愛民如子的光輝形象。
“快快請起。”
百姓們慌忙爬起,垂手侍立,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他身上瞟。
丁修清了清嗓子,“石牛村蘇原何在?”
蘇原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小子蘇原,參見大人。”
丁修嗯了一聲,“今日本縣前來,是要看看四六分水。”
目前石槽還沒開鑿,兩村依舊采取的是時辰分水,只能暫時通過木槽,模擬四六分水。
蘇原帶著丁修走向臨時搭起的木槽模型,幾塊粗木拼成的槽體上,用朱砂畫著整整齊齊的刻度。
士子們第一次聽說四六分水,一臉懵逼。
他們只是得到丁修訓令,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本縣帶你們去漲漲見識,看看神童蘇原如何化解兩個村子延續百年的水源之爭。
蘇原神童之名,有些人是不服的,一個七歲孩子罷了。
今日,他們倒要看看四六分水是什么鬼,有什么了不起的,竟能驚動縣太爺親自前來視察。
等蘇原詳細解釋完何為四六分水,士子中便有人提出質疑。
劉記書肆少東家劉淳惡意滿滿道:“一個水槽罷了,指望這個給兩村分水,不過是嘩眾取寵。”
同樣對蘇原懷恨在心的蘇順立即附和道:“劉兄說的在理,水流哪能說得準,六分四分,憑他一句話,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眾人一陣大笑。
劉世昌站在丁修側后方,聽著這些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他就等著看蘇原出丑,看丁修這場慧眼識珠的戲碼怎么演下去。
蘇原像看白癡一樣看著這些士子,冷笑一聲。
“人總是嘲笑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橫渠先生有言,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諸位飽讀詩書,請問,何為為生民立命?”
士子們一愣。
劉純嗤笑道:“自然是為百姓發聲,解其疾苦。”
蘇原目光掃過眾人,“那便奇了,小清河兩岸,年年因爭水打得頭破血流,諸位捧著圣賢書,何曾來河邊看過一眼?”
他指向木槽模型,“我這法子好不好,水流說了算。若真能讓兩村不再械斗,讓秧苗活下來,讓百姓有口吃的,我便問心無愧。”
一番話擲地有聲,士子們竟被問得啞口無言。
丁修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這孩子不僅有智計,更有風骨,難得。
河邊的百姓們看得目瞪口呆,再看向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讀書人,目光中多了幾分鄙夷。
原來這些滿口之乎者也的,還不如個七歲孩子明白事理。
我滴乖乖,蘇原可以啊。
蘇順還不死心,又憋出一句,“蘇原,別紙上談兵了,鬼知道你的法子到底行不行。”
好,廢話不多說。
蘇原看向王老五,“請王族長開閘。”
王老五忙讓人打開水閘,渾濁的河水涌入槽中,順著兩個孔精準分流,六分入王莊水渠,四分入石牛村水渠,不多不少。
圍觀百姓,尤其是石牛村百姓看到后,更加堅定認同蘇原這個法子。
剛才還在冷笑的劉純,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身旁的士子們也都看呆了,有人下意識伸手去數刻度,數到最后手指都在發顫。
“這怎么可能?”蘇順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丁修拊掌贊嘆,“好,此法既重情理,又合章法,解的是兩村百年仇怨,利的是子孫萬代,實乃妙極。蘇原,你七歲能有此智謀,不愧神童之名。”
丁修一錘定音。
縣尊大人都這般說了,誰還敢有異議。
蘇原湊上前,低聲說道:“大人,今日來了如此多士子,不做幾篇文章豈不可惜?”
丁修一愣,看向蘇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什么,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這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倒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轉向那群還沒緩過神的士子,“今日諸位親眼見證四六分水,可有何感想?”
腦子靈活的士子見狀,立即拱手稱頌。
“丁大人慧眼識珠,蘇神童此法,可比西門豹治鄴之智。”
“分水流而息爭斗,利在千秋,大人能將此法推廣,實乃云縣之福。”
“我等愿為大人記錄此事,讓丁公仁德傳遍天下。
丁修對這些人的表現很滿意。
對嘛,讀書人不僅要讀圣賢書,也要懂人情世故。
他笑道:“本縣來之前便跟你們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蘇原四六分水之法,是為生民請命的活學活用,諸生回去后,每人寫一篇觀后感,體裁不限,三日后交到縣學,寫得好的,本縣自有獎賞。”
眾士子:“……”
眾士子臉上表情精彩紛呈,像是吞了黃連似的,偏偏還得拱手應說什么謹遵大人教誨,心里卻在哀嚎,誰能想到來看個熱鬧,還得被逼著寫文章。
丁修看著他們憋屈的樣子,心中一陣暢快。
當年他寒窗苦讀時,淋過雨,現在撕幾把傘怎么了。
他話鋒一轉,“本縣決定,明日便由縣丞劉大人牽頭,組織工匠鑿石槽、立石碑。這碑文,本縣要親自撰寫,將分水之法、兩村和解之事刻于其上,讓后世皆知我云縣今日之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意氣風發,“本縣還要將此事奏報朝廷,讓圣上也知曉我云縣有此利民之策。”
劉世昌站在一旁,臉憋得像塊豬肝,嘴角抽搐著。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苦心積慮想打壓蘇原,反倒讓丁修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等眾人安靜些,劉世昌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大人,此事終究是王莊與石牛村的糾紛,縣衙出面恐有越權之嫌。不如讓兩村自行組織施工,錢財也由他們自籌,更顯公允。”
丁修眉頭微皺。
他本想讓縣衙撥款,博個愛民如子的美名,可劉世昌偏偏不讓他如意。
真是不知好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