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件非常勁爆的事情。
“原哥兒,我們楊家,是楊家將的后人。”
楊家將?!
三個字如驚雷炸響。
蘇原、楊榮、楊鐵心三人同時震驚了。
楊榮自小跟著老爹練拳腳,只當是莊稼人防身的把式,卻不曾想自家血脈里,竟淌著當年令遼兵聞風喪膽的忠烈血!
自己竟是楊業將軍的后人!
夕陽余暉映得楊大猷渾濁的眼睛里泛起光。
“當年先祖楊業將軍征戰四方,一門忠烈,顯赫一時。后來天下大亂,先人為了避禍,才隱居到這云縣,世代以務農、打獵為生,從不對外人提及身世。我教你們拳腳,一是怕先祖的本事斷了傳承,二是怕你們在外受欺負?!?/p>
蘇原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難怪二舅和表哥身手這么厲害,原來是有家學淵源。
他看著楊大猷,突然覺得外公那佝僂的背影,好像挺直了不少,身上也多了幾分名將之后的風骨。
有楊家將的后人撐腰,有丁修這條線可以借勢,劉世昌,這場仗,我蘇原接了。
不死不休。
當蘇原回到李家后,李敬程上前拉住蘇原的手,原本擔憂的臉色終于緩和下來。
“蘇原,你可算回來了,街上都傳瘋了,說你抓了六個黑風寨賊寇,到底怎么回事?你有沒有受傷?”
蘇原把野狼谷遇襲的經過一一說來,還說雇主十之八九是劉世昌。
李敬程聽得臉色煞白,“這劉世昌連孩童都敢殺,簡直喪心病狂!你這段時間就待在李家,哪里都不要去。”
蘇原抬眸問道:“先生,你就不怕我連累你?”
“我是你先生,你是我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p>
一旁的李瑾瑜也開口道:“蘇原,我們說過的,茍富貴,勿相忘?!?/p>
蘇原心里一暖,也暗暗說了一句:“茍富貴,勿相忘?!?/p>
李瑾瑜很為自己的學生鳴不平,“我這就去現在找丁縣令,請他徹查此事?!?/p>
蘇原卻搖了搖頭,“先生,沒用的。丁大人雖有整治之心,可他不敢與劉世昌撕破臉。除非……”
“除非什么?”李瑾瑜急促問道。
“除非我們能找到劉世昌勾結黑風寨的鐵證。”
這可基本不可能。
黑風寨盤踞深山多年,劉世昌做事又向來縝密,想抓把柄,無異于海底撈針。
李敬城和李瑾瑜均是黯然失色。
是啊,除非抓住黑風寨三個當家的,當面對質。
想要扳倒一個縣丞,何其難哉。
這時,蘇原又說道:“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p>
此刻聽聞蘇原還有辦法,李敬城飽讀詩書的舉人老爺竟生出幾分急切,往前湊了半步。
“原哥兒,快說說,究竟是何計策?”
一旁的李瑾瑜同樣按捺不住,“蘇原,快說啊,什么辦法?”
蘇原目光掃過兩人焦灼的神色,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如若丁修不殺劉世昌,會背上一輩子的罵名,甚至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呢?”
李敬城父子面面相覷,沒明白蘇原什么意思。
蘇原解釋說:“汪倫因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而名傳后世,董大因高適‘莫愁前路無知己’被人銘記,滕子京更是借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流芳千古。這些人本是尋常官吏、鄉野書生,卻因詩詞而被永遠定格?!?/p>
他眼神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通透,繼續說道:“這說明什么,說明想要一個小人物在史書上留下名字,看似難如登天,但也不是辦不到。想要他們留下罵名,那就更簡單了,有時只需一首詩、一段故事。”
李瑾瑜撓了撓頭,還是一臉懵逼,“可這跟丁縣令、劉世昌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若我寫一首詩,把丁大人縱容劉世昌、漠視百姓疾苦的行徑藏進詩句里,將來這首詩流傳開來,后人讀時,會不會追問丁修是誰?為何放任惡官橫行?”
蘇原字字鏗鏘。
“到那時,丁修便不是簡單的昏官,而是與劉世昌同流合污的幫兇,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連帶著他的子孫后代,都會抬不起頭來。這樣的后果,丁大人承受得起嗎?”
李敬程倒吸一口涼氣,盯著蘇原的眼神里滿是震驚。
他以為蘇原只是聰慧過人,卻沒想到這孩子竟有如此深遠的考量。
用文字的力量拿捏住丁修,逼他破釜沉舟對付劉世昌。
“你是想作詩?”李敬程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蘇原點頭,轉身從書案上取來紙筆,研磨時動作從容。
墨汁在硯臺里暈開,他提筆落字,筆鋒力透紙背,寫下四句詩。
李敬程湊上前,逐字逐句讀下來,先是瞳孔微縮,隨即雙手微微發抖。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詩作,卻從未有一首像這樣,出自七歲孩童之手,卻帶著極其震撼的力量。
字字如刀,直戳人心。
“好詩,好詩??!作一首好詩或許是運氣,可你接連寫出兩首佳作,這不是神童,這是天縱奇才!”
李瑾瑜湊過來一看,雖不全懂詩中深意,卻也震得心頭一熱,忍不住拍手。
“蘇原,你也太厲害了,這首詩讀著就覺得渾身有勁兒?!?/p>
蘇原說道:“劉世昌權勢再大,也擋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丁大人若想避開罵名,就必須做出選擇。”
李敬城點頭,“我這便帶著你的詩去見他?!?/p>
與此同時,云縣縣衙后堂,燭火搖曳,丁修正伏在案前寫密報。
“云縣現讖語,直指縣丞劉世昌,下官察其與黑風寨往來甚密,恐有反心……”
自從山洞刻字、街頭童謠傳開后,丁修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也查到了蛛絲馬跡。
那幾句讖語太嚇人了,有造反之心的人都會搞這些玩意兒。
從秦末的“陳勝王,大楚興”,到漢末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哪一次不是攪動天下的開端。
劉世昌在云縣經營二十余年,若真有反心,后果不堪設想。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可他只是個縣令,想要拿下劉世昌,太難了。
思來想去,他只能先寫密報上報青州府,剛寫了一半,就聽聞李敬程求見。
丁修急忙將密報塞進抽屜,定了定神,揚聲道:“請李舉人進來?!?/p>
李敬程剛一進門,便抱拳道:“丁大人,今日前來,是為在下學生蘇原遇襲之事。”
“此事本縣已知曉,那六個賊寇已押入大牢,正在審問?!?/p>
李敬程語氣凝重,“田有計親口承認,是黑風寨接了買賣,有人出一百兩銀子買蘇原性命,而這背后主使,十有八九就是劉世昌?!?/p>
“劉世昌在云縣魚肉鄉里多年,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更是敢勾結賊寇,謀害神童,甚至牽扯出謀反讖語,大人若再放任不管,云縣恐生大亂!”
丁修蹙眉道:“李舉人,你是讀書人,應該明白,沒有證據的事情,切莫信口開河。”
李敬程卻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證據或許暫時沒有,但這首詩,大人不妨一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