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負手而立,青布官袍在秋風中微微揚起,目光如電般掃過江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大人遠道而來,某本該盡地主之誼,可你對蘇原這般無禮,倒讓某瞧著不順眼了,你有什么資格對他指手畫腳?”
江連被這通劈頭蓋臉的質問噎得差點背過氣,上下打量著丁修,見他官服不過是七品,頓時挺直了腰桿,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冷笑。
“你是誰?也配在此插嘴?”
丁修嘴上上揚,眼神微妙,“某不才,云縣縣令丁修。”
江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不過是個七品芝麻官罷了?!?/p>
可說剛出口,他頓了頓,突然想起自己如今也只是一個七品縣令而已,哪里有資格嘲笑人家。
可輸人不能輸陣。
他依舊梗著脖子道,“蘇原不過會吟兩首歪詩,便被捧作神童,簡直可笑。我輩讀書人,當以經世致用為要,熟讀經書,匡扶社稷才是正途,豈能被這些雕蟲小技迷了眼?”
這番話擲地有聲,仿佛他仍是那個站在京城朝堂上慷慨陳詞的司直郎。
可丁修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好一個經世致用,江大人說得倒是輕巧。我且問你,你打過賊寇嗎?”
江連一愣,眉頭擰成疙瘩,“剿賊乃是武將之責,與文臣何干?這跟蘇原的學問又有什么關系?”
丁修上前一步,“關系大了去了,云縣黑風寨的賊寇,盤踞深山多年,打家劫舍,擄掠婦孺,百姓苦不堪言??删驮诮袢眨@幫賊寇全滅了?!?/p>
鄭定伯有些不敢相信,“什么,黑風寨賊寇消滅了?這對云縣百姓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丁修點頭,目光落在蘇原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贊嘆。
“你可知是誰滅的?正是你口中只會寫詩的蘇原,他僅憑一計二桃殺三士,便讓黑風寨三個當家的自相殘殺,頃刻間土崩瓦解,簡直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百里之外?!?/p>
原來,昨日,黑風寨前大當家的白虎和鄉勇一起上了黑風寨,掃清余孽。
那些盤踞在寨中的余孽,多是黑熊與灰狼的舊部,此刻見了白虎,眼中瞬間燃起復仇的火焰,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狼,嗷嗷叫著撲了上來。
“殺了這個叛徒!”
不知是誰嘶吼一聲,成百上千的刀光便朝著白虎攢刺而去。
白虎帶來的親信雖也兇悍,卻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更擋不住那股同歸于盡的瘋勁。
兵刃碰撞的脆響、骨頭斷裂的悶響、臨死前的慘嚎交織在一起,在山谷間回蕩不絕。
楊榮、楊破虜等鄉勇卻按捺不動,作壁上觀,看著寨中殺成一團。
白虎的人一個個倒下,而那些余孽仿佛不知疼痛,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往前沖,眼里只有白虎的項上人頭。
雙方貼身肉搏,那叫一個慘烈。
當白虎身邊最后一個親信倒在血泊中時,他終于慌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當家的,此刻渾身是傷,握著刀的手都在發抖。
那一刻,他確定以及肯定,自己上當了,被官府騙了。
黑風寨落得如此下場,都是因為他們三個當家的為了兩個招安名額,自相殘殺。
他望著曾經的山寨兄弟對他步步緊逼,他好想大喊一聲,不要再打了,我們上當了。
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他只能寄希望于官府講信用,真會給他一個典史當。
白虎朝著鄉勇的方向嘶吼:“快動手!老子快撐不住了!”
直到這時,楊榮他們才如猛虎下山般沖了出去。
長槍如林,刀光似雪,早已筋疲力盡的余孽哪里是對手。
不到半個時辰,寨中便再無活口,只剩下滿地的尸骸。
看著滿目瘡痍,白虎悲從心起,誰也不知道,彼時彼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最后,鄉勇放了一把火,熊熊烈火吞噬了黑風寨的所有,將這座為禍多年的賊窩燒成了灰燼。
而身負重傷的白虎,在下山的途中,不知是體力不支還是天意使然,竟從陡峭的山崖上滾了下去,一命嗚呼。
聽丁修講述這些,江連臉上的不屑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驚疑。
丁修卻沒給他質疑的機會,自顧自繼續道:“白虎落得如此下場,真是應了那句,惡有惡報?!?/p>
白虎死得好啊,讓一個賊寇當典史,他一萬個不愿意。
說到此處,他撫掌大笑:“不管怎么說,禍害云縣多年的黑風寨,算是徹底鏟除了?!?/p>
蘇原適時拱手,“恭喜大人除去一害,云縣百姓以后能睡安穩覺了?!?/p>
“這都是蘇神童的功勞?!倍⌒扌Φ醚劢嵌哑瘃拮?。
過去的大半年,他感覺像做夢一般。
有了孝童捧經救母佳話,有了四六分水的文治,如今又有剿匪的武功,他政績簿上能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出一年,定能離開這云縣,一直往上。
認識蘇原,少走了二十年彎路。
江連站在一旁,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一個七歲孩童竟真能定下如此狠辣奇計,覆滅橫行十余年的賊寇。
這等手段,便是朝中那些自詡智囊的老狐貍們,也未必能及。
可沒等他消化完這震撼,丁修又轉向蘇原,語氣凝重起來。
“如今云縣只剩最后一害,白蓮教。這伙妖人蠱惑百姓,搜刮錢財,比黑風寨更難纏。本縣打算盡快動手,務必連根拔起,到時候百姓才能真正過上好日子?!?/p>
他早聽到京中消息,眼前這位前司直郎就是因為替白蓮教說話才被貶的。
這是風向啊。
說明朝廷不喜白蓮教,要打算動手了。
如果自己滅了境內白蓮教,給天下百官打個樣兒,又是一大政績,嘿嘿。
江連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就炸毛了。
“你也以為白蓮教是妖孽?他們不過是教化百姓向善,何錯之有?你們這群人,簡直是杞人憂天?!?/p>
丁修被問得一愣,眨巴著眼睛看向蘇原,仿佛在說,這人是不是傻。
他撓了撓頭,理所當然道:“白蓮教不是妖孽是什么?前陣子有戶人家,被他們騙光了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銀子,老頭氣得當場上吊,這也叫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