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蘇原和李瑾瑜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讀書,瞥見院門口立著個陌生老者,頓時停了聲。
老者身著儒衫,須發(fā)半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手里拄著根竹杖,此刻眼睛正一眨不眨打量著他們。
“你找誰?”李瑾瑜警惕問道。
老者緩步走進(jìn)來,淡笑道:“想討碗水喝?!?/p>
李瑾瑜見他自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倨傲氣度,便揚聲喊:“春桃,快去泡茶?!?/p>
春桃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去燒水了。
老者自顧自在石凳上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們誰是蘇原啊?”
蘇原合上書卷,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坦然道:“我是蘇原?!?/p>
老者捻著胡須,上下打量他半晌,撫掌贊道:“妙計連破黑風(fēng)寨賊寇和白蓮教妖人,果然是神童?!?/p>
這話來得突兀,蘇原卻神色不變,反而細(xì)細(xì)審視著老者。
此人眼底藏著鋒芒,絕非尋常討水喝的普通路人,應(yīng)該是個人物。
“老先生過獎了,只是,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蘇原默默裝了一個逼。
果然,老者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住,問道:“此言何解?”
蘇原說道:“剿滅有形之賊不過須臾之功,然而人的欲妄念卻如蔓草滋生,這才是禍亂本源。黑風(fēng)寨可滅,白蓮教可捕,但是人心貪念不止,今日除了張三,明日還會有李四冒出來?!?/p>
老者眼神一凜,追問:“依你之見,朱子存天理滅人欲可是破賊之法?”
“恰是賊喊捉賊。”蘇原毫不猶豫脫口而出。
轟。
老者身子微微一顫。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然能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論,說朱熹是賊喊捉賊,簡直豈有此理。
他正要呵斥幾句,卻聽蘇原慷慨陳詞道:“將人的基本需求都斥為人欲,本身就是一種妄念?!?/p>
“人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衣,天經(jīng)地義,豈能與貪官斂財同罪?不分層次強壓人欲,反而使偽君子輩生,嘴上說著存天理,暗地里卻男盜女娼,這便是強壓的惡果?!?/p>
砰。
老者拍案而起,橫眉冷豎如怒目金剛,“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要縱容私欲?”
李瑾瑜見狀,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哪來的糟老頭子,壞得很。
“你口口聲聲說來討水喝,分明是來吵架的,這是我家,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瑾瑜,不可無禮。”
這時,一聲沉喝從院外傳來。
李敬程急匆匆跑進(jìn)來,看清老者模樣,臉色驟變,連忙拱手行禮,“學(xué)生見過柳泉先生?!?/p>
李瑾瑜和蘇原面面相覷,不知柳泉先生是何方神圣。
李敬程回頭急道:“還不快行禮,這位是稷下書院的院長,管延管老先生?!?/p>
管延,因家住在柳泉邊,世人便稱呼他為柳泉先生。
他可是大魏朝的文壇領(lǐng)袖,稷下學(xué)派如今的領(lǐng)袖,是天下讀書人敬仰的泰斗級人物。
傳聞他講學(xué)之時,聽者如堵,連朝廷重臣都要躬身請教。
兩人連忙行禮:“見過柳泉先生。”
李敬程小心翼翼替蘇原賠罪,“劣徒年少無知,言語有得罪之處,還望先生海涵?!?/p>
柳泉先生卻面無表情,目光死死盯著蘇原,“你這徒弟,倒是膽大包天。”
李敬程心里咯噔一下。
前幾日江連來訪,蘇原因離經(jīng)叛道的見解被他斥為異端。
如今,蘇原在柳泉先生面前,直指朱子學(xué)說為賊喊捉賊,這事要是傳出去,必會掀起軒然大波,怕是要被士林口誅筆伐。
他正要解釋,卻被柳泉先生抬手制止。
柳泉先生目光如刀盯著蘇原,聲音冷得像冰,“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要縱容私欲?”
蘇原深吸一口氣,反而笑了。
“非是縱容,乃要疏導(dǎo)。譬如治水,禹勝鯀非因勤惰,而在疏堵之別。”
“心中賊亦需開鑿溝渠,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庶民各安其分,妄念自消,正如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
柳泉先生卻怒喝:“荒謬!若無禮法綱常,與禽獸何異?”
蘇原臉上毫無懼色,目光灼灼,“禮法當(dāng)為活水,非鑄鐵囚籠。三代禮樂皆因時損益。若周禮萬世不易,何來孔圣損益之說?今人強執(zhí)古禮,正如刻舟求劍。”
柳泉先生怔住了,捻須的手指停在半空,良久才緩緩開口:“如此說來,圣人所定道德綱常,莫非也是心中賊否?”
這話如驚雷炸響,李敬程臉色煞白。
這已不是考校,而是直指儒家根本的詰難。
道德綱常乃是讀書人的立身之本,否定它,無異于否定整個儒學(xué)體系。
這是給蘇原挖坑呢。
蘇原卻異常平靜,從容一笑。
“老先生此問,方是真正破開迷障之問。請問老先生,若有人在您前行路時,指著地上的陰影說,這是毒蛇,您當(dāng)如何?”
柳泉先生蹙眉,“自是細(xì)辨真?zhèn)巍!?/p>
“正是。道德綱常本是圣人指月之指、渡河之筏。但如果后人執(zhí)指為月、負(fù)筏登山,豈不是將指路明燈變成了心中之賊?”
說到這里,蘇原撿起一段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圓圈。
“道德本為活水,滋養(yǎng)人心。然若奉為萬古不變之鐵律,不容損益,不加權(quán)變,便是以古今異宜之規(guī),束縛千變?nèi)f化之人事,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心中賊?”
“就像這圈,本是為了劃定疆界,可若有人把它刻在地上,非要讓所有人都踩著圈走路,誰敢越雷池一步就斥為異端,這圈不就成了害人的枷鎖?”
柳泉先生的須發(fā)微微顫抖,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蘇原。
蘇原繼續(xù)擲地有聲說道:“小子非是詆毀圣人,恰是尊圣人之真意。孔子刪述六經(jīng),孟子言民為貴,無不是因時制宜。若圣人活在當(dāng)今,見后世執(zhí)其只言片語而忘其根本精神,豈不痛心?”
“道德綱常若是變?yōu)榻┧澜虠l,令人墨守成規(guī)而不知權(quán)變,令人苛責(zé)他人而寬宥自己,令人外表仁義而內(nèi)里虛偽,這難道不是最該破的心中賊?”
蘇原這番話石破天驚,如同一把鋒利的劍,剖開了千百年來被奉為圭臬的教條,露出其內(nèi)里可能滋生的腐朽。
一旁的李敬城聽得直冒冷汗,這已經(jīng)不僅僅是學(xué)術(shù)上的爭論,而是對傳統(tǒng)權(quán)威的挑戰(zhàn)。
他悄悄瞥了柳泉先生一眼。
柳泉先生在文壇地位舉足輕重,他的一句話,便能決定蘇原的命運。
若是他不認(rèn)同,蘇原必將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被整個士林唾棄、批判,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一時之間,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風(fēng)吹葉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