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洛邑城的街巷升起晨霧。
灰白色的霧氣籠罩著高聳的城墻與宮闕。
客舍外傳來雞鳴。
孔丘領(lǐng)著子路,早早出了客舍。
主從二人沿著空曠的長街,朝著守藏室的方向邁步。
青石板路面上布滿露水。
孔丘走在前方,步伐穩(wěn)健,衣冠整潔。
子路跟在后方,牽著那輛破舊的牛車,車軸發(fā)出沉悶的轉(zhuǎn)動聲。
行至街角處,前方傳來一陣遲緩的蹄聲。
一頭青牛邁著步子,沿著青石板路走來。
青牛的步伐極穩(wěn),牛蹄敲擊石板,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牛背上坐著一人。
正是柱下史李耳。
李耳身穿寬大的麻布長袍,衣擺垂在牛腹兩側(cè)。
他背對著牛頭,面朝牛尾,倒騎在牛背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從路邊隨手扯下的草莖,撥弄著青牛的尾巴穗子。
孔丘停下腳步。
他整理深衣的領(lǐng)口,拍去袖口沾染的微塵,將雙手交疊于胸前。
他準(zhǔn)備行禮。
可隨即,他的動作停頓在半空。
禮法之中,行禮須得面朝受禮者正容,以示敬意。
受禮者乘騎走獸,行禮者當(dāng)迎面而拜。
此刻青牛牛頭朝前,順著長街走來。
李耳倒騎青牛,面朝牛尾,背對前方。
孔丘迎著牛頭行禮,拜的是李耳的脊背。
孔丘繞到牛尾行禮,拜的是青牛的后方,追在人后行禮,違背了迎客之道。
一時間,孔丘僵立在原地。
他往左邁步違背禮數(shù),往右挪身同樣違背禮數(shù)。
交疊的雙手舉在胸前,進(jìn)退兩難。
子路站在孔丘身后,抓撓著亂發(fā)。
他生性急躁,看著孔丘站立不動,急得連續(xù)跺腳。
但他敬畏先生,閉口不敢出言打擾。
青牛走到孔丘身前。
李耳盤著腿,看著孔丘僵硬的姿態(tài)。
他放聲大笑。
“孔丘,你滿肚子的規(guī)矩限制了你的舉動,把你困死在這青石板上了?!?/p>
李耳用草莖指著孔丘交疊的雙手。
“這牛自走牛的路,我自坐我的身。”
“你心里想行禮,彎下腰便是。”
“你偏要去找一個合乎規(guī)矩的朝向,去找一個順應(yīng)禮法的姿勢?!?/p>
“天地廣闊,你逼迫自已走進(jìn)了死角?!?/p>
“規(guī)矩束縛了你,你連個招呼都打不出來了。”
孔丘身軀微震。
他放下糾結(jié),往側(cè)面邁出一步。
他站在青牛身側(cè),對著倒騎青牛的李耳,深深拜下。
“丘受教?!?/p>
孔丘直起腰。
他走上前,跟在青牛身側(cè)并排前行。
他此番前往守藏室,本為向李耳請教周朝禮樂制度的根本,考據(jù)祭祀典章的沿革。
話到嘴邊,孔丘吞了回去。
他想起昨夜客舍之中的輾轉(zhuǎn)反側(cè)。
孔丘仰起頭,看著坐在牛背上的李耳。
“老耳先生?!?/p>
“丘心存疑惑,如鯁在喉,不得不問。”
李耳撥弄著牛尾。
“講?!?/p>
孔丘整理思緒,面色極為凝重。
“昨日丘在守藏室后院,得見那位陸先生?!?/p>
“丘與他論道,爭辯鼎之輕重,探究詩書之理?!?/p>
“丘返回客舍,挑亮燭火,欲將陸先生之言記錄成冊,以供日后參詳?!?/p>
孔丘眉頭緊鎖,神色極度困惑。
“丘執(zhí)筆之時,識海之中一片混沌。”
“只記得與他發(fā)生過爭辯,記得他吐血倒地。”
“卻遺忘了他的面容?!?/p>
“丘完全遺忘了他反駁丘的具體言辭?!?/p>
“他整個人,連同他吐露的字句,正從丘的神智之中剝離。”
孔丘停下腳步。
“丘注重言行記錄,重視歷史傳承。失去記憶等同于丟失歷史?!?/p>
“這等狀況令丘心生恐懼?!?/p>
“丘神智清明。丘能記誦諸多先王典籍,過目不忘?!?/p>
“這等遺忘,違背常理?!?/p>
“丘懇請先生解惑。”
青牛繼續(xù)向前走。
李耳坐在牛背上,看著街巷盡頭的晨光。
“你忘了他,說明他走在正道上?!?/p>
孔丘快步跟上。
“遺忘他人,何以稱為正道?”
李耳將草莖扔在地上。
“為學(xué)日益,為道日損。”
“你治學(xué)問,講究日積月累,講究博聞強(qiáng)記?!?/p>
“你讀了諸多典籍,記下諸多規(guī)矩。你身上的學(xué)問越來越厚重?!?/p>
“這是為學(xué)。你做加法?!?/p>
“陸凡以前與你一樣?!?/p>
“他在漫長歲月里走遍九州,積攢農(nóng)事醫(yī)理,搜羅百家技藝?!?/p>
“他背著沉重的背簍,將天下疾苦裝在心里。”
“他想用積攢的東西去解決天下的患難?!?/p>
“他耗盡力氣,累得五臟六腑枯竭?!?/p>
李耳轉(zhuǎn)過頭,看著孔丘。
“但是最終,他悟了。”
“他放下了那只背簍,放下了心里的妄念?!?/p>
“他做減法。”
“這便是為道日損?!?/p>
孔丘雙手交疊。
“何為損?”
李耳指著空蕩蕩的街道。
“損去多余的貪念,損去刻意的作為,損去改變天地的執(zhí)著?!?/p>
“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p>
“他斷絕了在世間留下名號的念頭,舍棄了用言辭去糾正人心的舉動?!?/p>
“他剝離他在這紅塵中沾染的一切因果?!?/p>
“他的存在感逐漸消退?!?/p>
“天地萬物皆有其氣?!?/p>
“你記不住他,源于他散去他身上的氣?!?/p>
“他脫離了強(qiáng)行介入世間的狀態(tài)?!?/p>
“他退入天地之中,同化于自然?!?/p>
李耳拍打著牛背。
“人無法看清風(fēng)的容貌,人無法聽懂塵土的言語?!?/p>
“他的軀體行將消亡,他的存在感逐漸歸于虛無。”
“他這個人正在消失?!?/p>
“他正在靠近那條真正的大道?!?/p>
孔丘身軀僵硬,立在街心。
他聽著李耳的話語。
大道,虛無,消散。
這與他所求的入世救民、立德立功立言之道產(chǎn)生劇烈沖突。
孔丘邁開步子,緊緊跟在青牛身側(cè)。
“先生。若人人皆如他這般,散去存在,歸于虛無。這世間蒼生由誰來教化?這禮崩樂壞的局面由誰來匡扶?”
“禽獸遵循本能廝殺,缺失圣賢立下規(guī)矩,天下人等同于野獸。”
“留下規(guī)矩,留下教化,讓人心知曉廉恥,方能免于沉淪?!?/p>
“人天生具有七情六欲?!?/p>
“缺失禮法節(jié)制,欲望必將泛濫。”
“君王失去敬畏,必將橫征暴斂。”
“百姓失去教化,必將互相搶奪?!?/p>
“規(guī)矩限制了自由,維持了天下的秩序?!?/p>
“丘堅決抵制任由世人順應(yīng)本能的舉動?!?/p>
李耳靠在牛背上。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p>
“天地自有其運(yùn)轉(zhuǎn)的規(guī)律?!?/p>
“草木枯榮,日月交替,人自生自長?!?/p>
“你制定禮法去匡扶局面,強(qiáng)加了束縛?!?/p>
“你立下規(guī)矩,告訴世人何為貴,何為賤?!?/p>
“世人知曉了貴賤,便去爭奪那個貴,摒棄那個賤?!?/p>
“你告訴世人何為仁義,世人便去偽裝仁義以獲取名利?!?/p>
“你的規(guī)矩制造了爭端?!?/p>
“你以為你在救世,你留下的規(guī)矩,必定成為后來者謀取私利的工具?!?/p>
“陸凡選擇融入這天地?!?/p>
“他順應(yīng)自然,成為大道的一部分?!?/p>
“你做你的圣人,他修他的大道?!?/p>
“兩條路,各自去走?!?/p>
孔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對著倒騎青牛的李耳深深一拜。
“丘知曉了?!?/p>